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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二小被迫省下了几顿饭食,此乃题外之话,就此打住,按下不表。
次日一早,黛玉给母亲上了香,给父亲请过安,即往学中复课去了。
贾雨村贾夫子踱进学堂时,便扫见两个小丫头竖着书本在那闭着眼睛,摇头晃脑地哼哼着,也不知是在读书呢,还是在梦呓。待看到黛玉时,却是一怔,往日里,也见惯了她清秀可爱的样子,谁知两月不见,这学生已大是不同:但见她临窗而坐,正微偏了头在看手中握着的书卷。脸上全不见了孩童的肥润,已瘦出个尖尖的下颌,连同持书的手,白白净净地,只如玉做得一般,微微散着光。待黛玉看到他,盈盈站起身来,一双雾蒙蒙的大眼睛(因为瘦,越发得显着眼睛大,而且本人最喜欢那种水润润的蒙胧眼,故用在此)直望过来,双眉似蹙非蹙,眼内欲泣非泣,服着斩衰的身子,更显赢弱。矮身施了一礼,轻轻唤了声:“夫子。”低头间见她发如墨鸦,其间现着素麻。正是为母带孝之礼。一时又叹又怜,逐也缓声安慰了两句,方才开始问询旧课,再续新书。
若说黛玉在这世,还做过什么弊,那就是在对待夫子贾雨村的态度上了。
贾雨村,姓贾名化,字时飞,别号雨村。黛玉前世,一开始,是不喜其人,只喜其文的:
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注意:贾雨村,字时飞)
时逢三五便团圆,满把清光护玉栏。
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
前世第一次看到这一联一诗时。只把黛玉震得是如痴如醉,半天找不到词形容,萌得只会用一个“帅”字,来略略表达她的心意。待后来见着脂批版,看到那句侧批:将发之机,奸雄心事……。不觉深以为然,大叹不已。
见识过他的文采,再读到他入仕后种种作为时,就更倍感不屑与愤怒。虽然见他不忘初衷,不计身份,娶了甄家的丫环回家,却又原来是娶过妻的,不曾守身如玉地候着知己出现。此人即不能做个好官,又不是个情种。小孩儿认理,不是白,即是黑。于是她在红楼里的第一个偶像,就这般被生生抛到一边,弃之如敝屐了。
自然,如果她那时就穿了,是一定不会象如今这般,恭敬地对待贾夫子的。怕是会比原来黛玉的小姐作派,还要来得淡漠。如果一激动,或许还会闹着让父母辞了他另请高明。万幸不是当时的她穿过来,不然不说失了个夫子,怕是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闹不清楚。有时她也私下腹诽:这穿过来,哪里是中了奖来享福的。没得千年的修行,万年的道行,不说来混个富贵,怕是就会如原版一般,连个平安都保不住。哎,这哪是凡人过的日子,的确是那些活了千秋万年的神仙才能过的日子啊。够腹黑,有深度。
黛玉前世,也是随着年纪渐长,第n次重读红楼,并翻看各类评论(1)后,才转变了对贾雨村夫子的看法,将这只敝屐又给拾了回来。别的不说,单论贾夫子的称呼——贾雨村,而不是贾时飞,就可见一斑:原著里,他是唯一一个尊称其号的,带着一种隐形的尊贵,毕竟,称人的号,可比唤人的字,还要来得尊重呢(曹公明说“假于村言”,实含“假予时,飞”)。另一方面,也是黛玉现在最看重的:他可是黛玉人生中,遇着的唯一一个,自尘埃中崛起,平步青云的人物。而且,如果她真的无法改变这世的悲剧命运,那么,在父亲过世时,她将再一次遇上贾夫子,无论如何,她希望其时,贾夫子能站在她一边,帮她一把。将欲取之,必先予之。当黛玉听父亲说起,给她请了个西席叫贾雨村时,她即开始图谋,定要给这红楼里的奸雄,留一个不能忘的印象。
4第4章
将欲取之,必先予之。黛玉定要给这红楼里的奸雄,留一个不能忘的印象。她希望,如果最后她不得不面临父母双亡的命运,在扶灵返乡,遇见贾夫子,不,贾大人之际,他与她的师生之谊、父亲的举荐之情,不会也如甄士隐赠金,小沙弥护官一般,成为又一个农夫遇蛇的笑话。
虽然她知道,贾夫子出了林家的门,靠上贾府一复职,就因葫芦案捧住了王家的脚,王家——那个原本的黛玉,这一辈子,所有重要对手的出处。他此后的官运,多是靠得王家保举,他断不会为了她,而断送了自己的前程。但如能让他,在遇到她的事情时,袖手旁观而不落井下石,就是她的万幸了;若还能暗施援手,那就更是她的福气了。
前世看书,是谓旁观也,自有兴趣,就奸雄的成功之路,指点下功过是非。现在、当前、眼目下,她黛玉却正站在奸雄要过的那条道上。是能种出个好因果躲得一劫,还是成为他路过时踩的那块垫脚石,这是一个不容出错的选择。其时其势,身临其境,除了紧张,还是紧张。
黛玉在房内正反复思量,如何能在贾夫子手下自保之余,再种点善果。她倒不是没想过,就此打断贾夫子的官运,彻底毁了他的前程。但转念一想,谁知命运这东西,会在什么时候,将你最怕的东西送回到你面前来?古来多少预言者,就是如此作为,反让对手得了先机,送了自己的性命。她就偏要将自己怕的,放在自己看得见地方,时时看着,总比突然跳出来咬你一口强。
黛玉想到激动处,蹙眉捧心,咬着绢子往来不停踱步。几个大丫头们劝了几次晚膳,也听不进去。其时母亲仍在世,听见丫头们回报黛玉如此焦虑不安,就抱了她走去向父亲求情。只说玉儿还小,再晚个一年半载得开蒙也可。吓得黛玉连说不用,心说这时退回夫子,不是将这奸雄白白得罪了么。于是称道只是因要见新夫子了,不知其脾性如何,有些紧张。父亲见她如此有心,也感欣慰,将她抱于膝头,略略说了说贾雨村的事迹。原来父亲眼里的贾雨村,形象甚为良好:前科的进士,学问是极好的;与之交谈,也是言之有物,有理有节;虽是位被革了职的知府(此处贾雨村的内容,均从脂批石头记),但细究原因,却是恃才侮上,得罪了官长。想来读书人,饱有才学者,鲜有不持才傲物的,此乃小过,瑕不掩玉也。
黛玉听得父言,最上心的,便是那句持才傲物。再三思索,才在心里,略略定了个稿子:细细想来,凡于贾夫子落难时帮过他的人,都没得过他回报,更有甚者,还会事后加害。如此行为之人,却又对一个女子无心回眸的爱慕,报以一段良缘。究其本心,怕就在一个“傲”字上了。他本希望自己是“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即如此,那明月何时落过尘埃?是以,所有提醒过他出身的人与事,他都是不喜的,如那葫芦案里的门子。但凡带点怜悯心的帮助,他都是不会予以回报的,因他觉得,他已付出他的尊严,如甄士隐。更有那挟恩求报的,下场更惨,如贾府,在被抄时,被他反戈一击(八十回内无此文,但符合贾夫子的性格)。待她们林家,哎,如果贾雨村尚存了一点香火之情,在黛玉随贾琏扶灵返乡、入京之际,与他一路同行的那段时日里,以他的世故阅历,又怎会对黛玉的艰险处境一无所知,可他却一星半点也没有提示黛玉一句。——有时沉默,也是一种残忍。
只是,最高傲的人,往往有着最卑微的心事。他所希求的,怕是他人对其存有最真挚的敬仰与尊重。所以他才会对甄府里的娇杏如此念念不忘吧。即如此,且让她也来试试,看看能不能搏得夫子一个心软。他既然被脂砚斋评为“第一不忘情”之人。那么只要一个瞬间的感动,就能得奸雄一世相护,如此合算的买卖,如何不拼?
黛玉理清了思绪,纲举目张,就此定下了相处之法,心神安定,一夜好眠。次日随父拜师开课,绝无半点多余动作。因她深知,若论表达心意,语言是最笨拙的方式,与细微处见真知,方是上乘之选。于是自入学始,处处持礼周到,刻刻言语恭敬,无故绝不缺课,即使偶尔身体抱恙,也是带病坚持。初时贾夫子也没有什么表示,只是每日认真开课讲学。黛玉心中,却有计较,此番形象,虽与目标相去还远,但也绝不同于原来贾夫子觉得的“十分省力,正好养病”一说了。待到黛玉开笔破题,略做些诗书文章之时,更是将贾夫子批改过的作业细细收了,各按内容裱订成册,封面上恭恭敬敬地拿小篆写了:“师尊贾公课训集录弟子黛玉敬收”,下附题目与册数。
这日轮到润妍捧书,不意掉了一册,却被贾夫子拾到。次日交还黛玉时。黛玉难掩失而复得之喜,道:“昨日温书,独不见了此册,学生正伤心呢。多谢夫子。”说着连福了两福。贾雨村几时得过这般待遇,虽是小儿,也觉讶然,不觉出声相询。黛玉侧身,正色答到:“父亲原说过,以夫子的学问,原是我程门立雪*1,也不定求得到的。如今万幸蒙夫子授业,自当谨遵教诲,认真求学。弟子的窗课,父亲也看了,只叹夫子高才。并对弟子说,其中深意,想来弟子年幼,并不能解得其中三昧。弟子听了此言,深以为憾。故将之成册。以备日后时时温习,望能习得夫子之一二,也不负夫子一番教导之恩。”说着,成四十五度角抬起一张精致的萝莉小脸,一双大眼呈星星状,对着贾夫子羞涩一瞥。复又赶紧低下头去,轻声接道:“此事未曾禀明夫子,冒犯夫子之处,还请夫子责罚。”
贾夫子不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