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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6)
少妇道:“公子心地善良,令奴家钦佩。只是你我萍水相逢,我怎可拖累与你。既是上天有意刁难,我这便顺从了天意。三条腿的蛤蟆没有,两条腿的人遍地是,多我一个少我一个又有什么所谓。”
我一听这抚慰慰错地儿了,忙否定道:“你别瞎想,什么天意都是文人失意挨饿时胡编的话,你可千万别听信。你就听我的,我现在还不挨饿。明日我陪你们一块去看郎中,就这么定了,你早点回去歇息。”
少妇仍推辞,我态度强硬,铁板钉钉。少妇两行泪三声谢被我送回房里。我要回走,少妇将我叫住,拉我进去,霁颜说,适才突然想起在苏州府还有家父早年一位至交,兴许可以帮上忙。我高兴道:“那太好了,我早说过,天无绝人之路,看,正让我说着了不是。”
少妇羞答答笑道:“公子真乃贵人吉言,幸好有你方才出手相救,若不然……到底奴家只一介女流之辈,一慌便只知道干傻事,什么办法也没有。”
我飘忽道:“哪里话,所谓当局者迷。”
少妇道:“公子说话真是好听,定念过许多书吧?”
我更飘忽道:“哪有哪有,我就是近两年闲家无事,瞎翻了翻。”
少妇道:“谦虚使人进步,公子真是进步。现如今世风日下,书生无用,武郎无德,像公子这般既知书达理又深明大义之士,已是麟毛凤角,寥剩无几。被我姊妹撞见,更是不知我祖上哪一辈积下的福份。公子,我这便写封书函,明日还要有劳你动身往苏州送去。再便是……公子银两可否暂借些于奴家,以先带我妹妹去看病?你明日若是同去甚好,只是那郎中住的白昕山虽离此不远,可上山下山许要耽搁些时,我怕……”
我领会道:“好,那我便早去早回,明日收拾好银两送上来,一早动身。你们就安心养着,等我消息。”
少妇恩恩两声,乖巧可人地一点头。我告辞回房,少妇一纳身,颤声道:“公子大恩大德,奴家没齿难忘!”
我慌忙扶起,又今日一场也属有缘之乎一篇,方辞别走出。回房心弦自触,闭眼全是她,辗转半夜方入睡。
翌日早早爬起,打点银两过去叫门。少妇慵懒带娇说“公子真早,人家都还没梳洗呢。”我告之先在楼下吃饭,稍后便动身,银两都准备妥当,等会下来拿。少妇小鸟依人说“一切由公子安排就好”,听得我心花怒放。下楼要了早点,细嚼慢咽,品花蜜一般享受。就在此际,忽然一队官兵涌了进来。鼠脸老子打里面冒出,另外四老子也自门口那桌站起,彼此一招呼,四老子指着楼上说:“被兄弟们千方百计总算拖住,就在那房里。”
为首的官兵闻言一挥手,后面人蜂拥而上。老板娘见势慌忙过去招呼,一出口便叫出那头儿的姓氏,果然是有交情的人。我正看时,被鼠脸老子望来一眼,恍然一怯。再看四下,适才一大厅客人已不知去向。我慌忙蹲下,潜至一旁柱后躲着。一降低视线,便发现了一胖人,丰腴的一大包肉卡在旁边桌下,满满当当,桌腿勒着肩夹着腚,亏得脖子短,脑袋缩得进去,活脱一肥龟,维持得煞是辛苦。再向四周仔细一看,原来大家并未消失,隐蔽的地方莫不隐蔽着人。我顿感回到了群众中,底气回足。
并无任何反抗的动静,两女子乖乖被带下来。并要带老板娘去问话,老板娘拉着近乎辩解。那头儿一股秉然正气咄咄压来,严厉地称交情归交情,公事不可含糊。老板娘脸唰地脂白,两手一阵摸索,捧出撮碎银,改哀求说不看僧面看佛面,她一个寡妇,万万沾不起这等是非。那头儿被那团银光一照,果然顿开佛眼,看到了老板娘清白之身。脸色慈祥下来,向她交代几句寒暖,回头大袖一挥,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离开去。
官兵走后,人们纷纷自隐蔽之地现身出来,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因事发时大家莫不一样在隐蔽,自然问不出。双方互相讲了雷同的所见,五花八门的想发抒发一通。驴头马嘴虎头蛇尾,不久便只抒发得意兴阑珊。我听得索然,结帐走人。蓦地惊闻一洪声道:“安静!”。回头望去,二楼不知何时已立了一戴黑纱斗笠江湖打扮的人士。因大家不约而同都看向了他,基本可以确认方才之令乃他所下。江湖人士见大家都已翘首对己仰望,语气凝重地透漏说,其实,大家都只猜对了一半,那母女俩乃朝廷一要人家属,该要人得罪玻璃厂——也就是东厂,现已被害,如今她们这一去怕是凶多吉少……
众人听罢唏嘘一片。议论又热烈起来,相继又产生不少知情人士你一言我一语揭露离奇内幕。
一人道:“那夜电闪雷鸣,暴雨疾风,该要人一家十八口在一夜间惨遭灭门,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众人哗然。那人续道:“而其实杀手只有一人——”
正往下讲着,旁边突然有人提出质疑:“不对啊,人家大半夜的,不在家睡觉跑荒野干什么?”
那人说:“傻,他们不会提前得到情报吗?得到了不得跑吗?唉,只可惜啊!那杀手骑了一匹千里马——”
质疑的人又打断说:“那也不对啊,既然你说惨遭灭门,那方才抓走的这俩又怎么回事?”
那人不高兴了,说:“你傻啊,后来收尸时不是发现少了两具吗?”
质疑那人也不高兴了,说:“你才傻,你又没说我哪知道。”
那人急了,说:“我正要说呢你个傻鸟一个劲地插嘴,我怎么说啊——大家说他傻不傻鸟?”
大家纷纷说傻鸟。质疑那人也急了,但是大势所趋,难以平服也要平服。那人不甘如此平服,目光搜查一阵,义务地对准一人道:“杜大海!你一贩鱼的,江湖的事有你嘛事?不老实河里呆着,净跟着瞎参合,尿的准一个壶么。” 。。
(1)第一章(7)
那杜大海被送来这发言的机会,还没来得及用,突然冒出几人骂咧上前。“贩鱼的怎么啦!我们可贩的大鱼!就是江湖里逮的!在先前,二少奶奶最爱吃我们送的鱼了!”
众人不解,问二少奶奶又是谁?贩大鱼的中一人得意说还能有谁,便是方才抓走的那位大的。众人又哗然。质疑那人又不同意,说二少奶奶怎么会这么大,应该是大少奶奶。有人又不同意,说闺女都这么大了大少奶奶不能这么年轻,肯定是三姨太。还有人不同意,说谁家三姨太比大闺女还大啊。说是三姨太的那人不屑了,说:“你个井底蛤蟆,人家可娶了五房姨太太,谁还稀罕三姨太。”又有人异意,说其实是六房。——“不对,就是五房!”——“都放屁!七房!”……
发言者一下子多起来,很快由早先的少数参与发展到百家争鸣的场面。颜面悠关,又不可失谦虚美德,众人皆使尽解数贬低异己。好在普遍是文化人,攻击性大都赋予唇舌,来往只言语冲撞。且吵架不同于打架,打架打不过接着打的只证明傻鸟,而吵架吵不过接着吵的则证明牛逼。四周又有打手般的伙计,实在安全的很。连老板娘那边都坐视不管,而且不愁生意,已打发两名伙计门前招呼看热闹的行人,收茶钱卖座了。
晃眼的工夫再去听,矛盾已不知如何又延伸到行业之间的争执。众人皆开了法眼,看破对方行业何等垃圾屎也不如是屁也不如,并栩栩如生列实海量。一时壮怀激烈。同行之间自然英雄所见略同,然而有些情况则比较棘手,比如有木商甲乙先前坚持的立场却不相同,知道彼此同行时已然骂了一阵子,互相都很尴尬。
此等光景,先前坚持那少妇是那家大儿媳妇的甲突然平地一声问:“哎?你是觉着那是大少奶奶还是二少奶奶来着?”
乙本来立场是坚持那是三姨太,当下斩钉截铁道:“二少奶奶!”大有逆我者亡之势。
甲一听一拍脑门,痛心地表示自己也是二少奶奶。问起籍贯,乙说凉城人,甲说快城人,继而相互表示了日后生意做到贵地彼此关照。刚巧这时他们旁边正有同行丙与一布商对峙。只听那布商道:“你不就整天祸害片林子,朝廷之事你晓得个鸟。我可告儿你,这大少奶奶,先前常到我店里量布哩。”
丙道:“你卖的布跟屎一样,四姨太品味高雅怎么会去你那量屎?倒是老子,先前四姨太嫁过去时,打家具可全是订的老子木头。”
话音未落,甲乙二人突然上前,齐声道:“就是就是,我们仨一块送去的。你不就一量屎的?这些内幕的道道你懂个屁。”
那布商一看对方突然壮大成仨,不甘示弱,吊出八度高嗓一声雷喝:“还有量屎的同行没有——?!”
一角落里贩粮食的赶紧几个回音;艰难地向这边挤来……
争论愈发激烈,大厅里挤满人气,闷热无比。如日中天之际,噹噹两声铁器碰撞的脆响。众人一怔,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去。果然是那江湖人士,正握雌雄短刀,虎视耽耽,气吞山河。江湖人士见发威奏效,纵身一跃落定楼下桌上,擎起双刀,大喝道:“你们都是傻鸟!有谁不服咱家走镖的,给爷跳上来说话!”
众人一看动刀子了都,几位打手般的伙计且都没跳,如此且不说跳的上去跳不上去,便是谁还敢跳?一时间只一片办事补觉唏嘘,办事的出去办事,补觉的回房补觉,作鸟兽散。如此一来,除了老板娘与正走开的伙计,厅内便只剩他我二人。镖师一脸惊奇地望着我。我见势不妙,连忙道:“好汉饶命!好汉别误会!小生一直在这看热闹的。”
“看热闹脸红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