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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妈老家在潜山官庄,老深老深的大山里面,与桐城和舒城交界。小妈说她小时候曾经随父亲回过一次家,坐在独轮车上,顺着崎岖的山路,摇摇晃晃,差不多用三、四天时间,一身的灰,一身的土,才算是走到了。村子叫德馨庄,有两三百户人家,一两千人口。“德馨”二字是有来历的:乾隆五十五年,村中87岁的长老余文章,下有7子,子有孙,孙有重孙,重孙有玄孙,老少五世130余口,共住在同一大屋檐下。如此和睦相处之家,周边百八十里少有。后地方官府一层层上报,至乾隆皇帝处,龙颜大悦,“余文章年臻耆艾,绕膝曾玄,洵为升平人瑞,赏给‘五世同堂’扁额。”隔3年,余家又添两代,乾隆皇帝闻知,再赐“七叶衍祥”。德馨庄是乾隆五十六年修建的,占地3千余平方。总门进去,分5路5进,每进均有单独的天井、堂厅,回廊。互不干扰,又互相通接。村外有余氏五世堂支祠,规模也非常大。他们余姓的总祠,还在更深山处的来榜。
小妈的母亲,姓张,桐城人,老祖上贵四公,是从江西移民过来的,移民的出发地,叫瓦屑坝。小妈母亲说,他们桐城张家是最出人的,如张英、张廷玉父子宰相,就是他们贵四公之后,只不过与他们家不同支罢了。桐城一方民情,叫“富不丢猪,穷不丢书”,小妈母亲的娘家,虽家境不是太好,受此影响,还是读了一些书。小时候,小妈母亲就常给小妈读“唐诗”,读“宋词”,读桐城方家“清芬阁”姐妹的诗作。后来小妈大些了,她也给她读带有一些暧昧色彩的“桐城时兴歌”。
小妈喜欢“桐城时兴歌”,以至于全部24首,她能一字不拉背下来。泉儿印象中,小妈最偏爱的,是那首《秋千》:“姐在架上打秋千,郎在地下把丝牵。姐把脚儿高翘起,待郎双手送近前。牵引魂灵飞上天。”还有一首《素帕》,也时常放在口头,“不写情词不写诗,一方素帕寄心知。心知接了颠倒看,横也丝来竖也丝。这般心事有谁知。”而泉儿,最早烂熟于心的,是《塔》,“一座宝塔七层尖,年深月久造得全。我两个相交如造塔,一砖不到枉徒然。人要工夫又要专。”每每背诵,她的眼前总浮出东城外的宝塔来。渐渐大了,十三、四岁的时候,就开始对另外的几首感兴趣。如《茶》:“斟不出茶来把口吹,壶嘴放在姐口里。不如做个茶壶嘴,常在姐口讨便宜。滋味清香分外奇。”如《天平》:“郎做天平姐做针,一头法马一头银。情哥你也不必间敲打,我也知得重和轻。只要针心对针心。”如《灯笼》:“一对灯笼街上行,一个昏来一个明。情哥莫学灯笼千个眼,只学蜡烛一条心。两人相交要长情。”诵读之间,莫名的情感由心而生,对歌中的境界,也淡淡的有一种向往。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玉佩
玉佩
除了父亲,除了小妈,少女泉儿觉得最亲近的,就是脖子上戴的这块玉佩了。
玉佩是绿色的,绿到一种透明的地步。如果对着阳光欣赏,淡淡的似有游丝在其中浮动。玉佩长方形,麻将牌大小,周边无纹饰,中间浮雕出一只鼠,身踡卧在地,头压在身下,似睡非睡,似醒非醒,既顽皮活泼,又憨态可掬。一眼看去,就爱不释手。一根细长的红线穿起来,挂在泉儿白如玉的颈项上,尤其好看。
很长一段时间,泉儿把玉佩戴在脖子上,外面的衣领扣得紧紧的,甚至连小妈也不知道。
光绪三十三年夏末,满打满算13周岁半的泉儿,有一个明确的感情对象,是一见钟情且从心里暗恋的那种。他,就是这块玉佩的赠送者,方复明。
光绪三十三年的安庆城,可以用一个“乱”字来概括。先是城北百花亭安徽巡警学堂起事,一个叫徐锡麟的浙江人,趁巡警学堂毕业典礼之际,突然拔一把枪出来,把巡抚恩铭大人给给杀了。而他自己,当天深夜,也被官府给剖了肚,剜了心。接下来长达6天时间,安庆城暴雨如注,下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几乎是同时,父亲的情结也低落到极点,成天黑着一张脸进门出门,连泉儿也不正眼相看。后来才知道,朝廷派来一个叫陈壁的大臣,到父亲他们的度支部安庆造币分厂考察,最后向朝廷奏了一本,强行责令安徽官府停铸铜元。父亲从广东到安庆,因铸造银元而来,后改铸铜元,虽材质低了一档,但也还是货币。现在造币厂停铸,如同一匹正在行进的骏马,突然冲到悬崖之边,前面的路全断了,下一步怎么走,谁也不知道。其郁闷,可想而知。
泉儿这一年尚志学堂毕业,是继续读书或是待闺在家,是读官立安庆府中学堂,还是读省城旅皖第四公学,父亲迟迟难做决定。如果继续读书,无论哪所学堂,女生都凤毛麟角,对于少女泉儿,会有环境的压力。如果待闺在家,平平淡淡为*为人母,又是父亲不愿看到的结果。在父亲的犹豫之中,泉儿茫然的无奈的,徘徊在她人生第一个十字路口。更多时候,她搬一张小竹椅,坐在院子里,读《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负曝闲谈》、《官场现形记》、《孽海花》、《冷眼观》之类的新小说。孤独的文静,寂寞的沉稳,似乎一夜之间,让她从小女孩长成了美少女。
泉儿与方复明,就是这个阶段相识的。
那时候,应该是半下午了,阳光斜斜的,透过枣树的枝叶,花花落在地上。方复明从外面探头进来,悄无声,泉儿猛抬头看见,吓一跳,忙用双手捂住胸口。方复明抱歉地笑笑,说自己就在附近做事,渴了,进来想讨口水喝。“能给倒一杯吗?”他问。
泉儿注意到,面前的这位年轻人,看上去比自己大不了多少,个不高,瘦,有些单薄,也有些孱弱。一条辫子盘在颈子上,想极力表现一种男人的洒脱,但不能,仍摆不了小男孩的稚气。但他有一副清亮的嗓音,说话时,与小妈一样,拖着浓浓的桐城尾子。听他说话,似有热流心头泛过。没来由,突然就生出一种特别的亲近感。“当然可以啊。”泉儿答,声音脆脆的。走过他身边时,泉儿发现他白净的略略有些上翘的嘴唇上方,隐隐生有柔黄的胡须。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方复明
进屋倒水出来,泉儿见方复明在翻阅自己看的书。是李伯元的《文明小史》,是第四十三回《夸华族中丞开学校 建酒馆革牧创公司》,说安徽候补张宝瓒,监工盖造通省大学堂,本是五万银子工费,他却同匠人串通,用了一万五千,其余三万五,上了自己腰包。结果春天大雨,下久了,山墙坍了,屋梁倒了,有两个学生打破了头。此事一直闹到抚台院上,由抚台委藩台亲力查办,但最后也只是勒限赔修了事。
方复明说,“写我们安庆的事啊?”又说,“这个‘通省大学堂’,和我们学堂有些像。”还问,“北门外碟子塘的安徽陆军测绘学堂,知道吗?”
泉儿不知道,她不清楚“测绘”是什么意思。
方复明说,“是从西方传过来测量技术,利用数学原理,使用先进的精密仪器和工具,对地形资料进行测定和采集。”
泉儿还是不懂。
方复明让泉儿跟着自己出来,南行至宣家花园,又左拐到安庆府衙前。他的几个同学,正在这里绘制地形图。方复明让泉儿看经纬仪,看水准仪,看六分仪,看刻划带尺等。泉儿既好奇,又兴奋,对于她来说,这完全是一个崭新的世界。
“用不了多久,”方复明说,“我们就会把安庆整个城厢,绘成一张图,你只要打开来,就可以看到全城的街道走向。”
“你是说,把我们安庆一个城,都画到纸上去?”
“是的,把安庆整个一座城,都绘到图上去。你不信?”
泉儿摇摇头。在这之前,泉儿也看过安庆城厢图,《安庆府志》上的“怀宁县图”,粗线条勾出城墙,就算是一座城池。当中留几处空,就表示东南西北城门。远处线条起伏,是远郊的大、小龙山。近处的如鳞波纹,则代表东西流向的长江。
方复明说,“我们绘制的地形图,细到每一条街道都可以表现。像系马桩,像你家住的府西巷,我们现在所在的宣家花园,包括东边的福泉街,西边的双井街,在上面都可以找到。”
接下来的几天,泉儿跟随方复明他们的测绘队,到姚家口,到大拐角头,到北正街,几乎形影不离。她甚至绕出集贤门,专门到碟子塘安徽陆军测绘学堂转了转。如果有可能,泉儿想,她也报考方复明他们的学堂,将来出来,做一个女测绘员。
偶然的相识,让泉儿与方复明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大哥哥与小妹妹的那种。多半情况下,都是泉儿东扯西拉地说,方复明边工作边有一句没一句地回应。虽然回应有些随意,但仍不失理性,且透彻而富有诗情。方复明说话的时候,泉儿就不出声,笑着,抬眼看着他,耐心地听他把话说完。她觉得,那是一种享受。
天渐渐生出凉意的时候,父亲做出了选择,让泉儿就读怀宁县官立中学堂。而此时,方复明他们的测绘,也要转到西城之外。说好不再过来的时候,方复明半天没有说话,泉儿心里淡淡的也有些失落感。
后来,方复明把玉佩从脖子上下了下来,递给泉儿,说,“刻有小老鼠的一块玉。背面镌有我的名字,送你,让你记着我。”
泉儿接过来,果然,上面有3个清秀篆书小字:方复明。
没有任何不好意思,泉儿把玉佩戴到了自己的脖子上。玉佩温润,正好落在两胸之间,刚刚有些模样的乳房,滑过一丝热意。泉儿喜欢玉佩那种纯净的绿,纯净到让人生不出一丝杂念。
多少年后,方复明说,当时他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心动了一下,觉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