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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有一个十几平方米的水坑,枫树围着,坑里是热水。坑边的石头被水泡黄了,结着一层黄垢。老远就闻到了一股硫磺的味道。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的温泉。老乡叫它“热水塘”。
男人女人们,收了工就跳到里面去。坑的中间有一道低低的石墙。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好事的人把石头一块一块在往水底里揭,墙就短下去,成了一道坎,泡在水里,可以看到对面的人露出半个身子。水坑边上有一个小槽,水满了就从那里流出去。水声哗哗,云山雾沼。
这个村就叫热水塘村。我们到这里采中药,“西学中”训练班的必修课,毛主席革命卫生路线的实践。中西医结合的现场教学,每一个人都在挎包里放一本小红书《中草药基本图谱》。彩色的。一面是草药,一面是药物简介。按着图里的样子,满山遍野找草药。
太阳四点多就钻进山里了。留下厚厚的一层火烧云,军装变成了褐色,枫叶变成了紫色。我们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村男村女们泡着热水,尖声笑着。男人们往女人的坑里泼水,女人就跳起来跑。像两群蛤蟆,在那片冒着金色的水气里叫。
村里人洗澡不光着,男人穿着短裤,女人穿着汗衫。只是爬出坑的时候,透着湿衣服可以看到里面那些东西。于是大家都叫起来,先把一个人推上坑,然后七手八脚地往上涌,躲到芒草后头换衣服。
于是,就看到了一个女孩子被推到坑边,很结实的女孩子,男人们就拉着她推来推去。每次都是她。
这成了每天傍晚的仪式。
采了一天的药,我们也想下水。所长跟生产队长说:“我们洗的时候,你们的人回避一下。”
队长额头上的皱纹竖着:“什么回避?”
所长说:“回避就是躲开。”
生产队长说:“噢。知道了,戏里就是这样。县官来了,打牌子:回避。是吧?”
所长说:“你又搞封建迷信。你的水卫生吗?”
“嗬,我们的水坑可以治疮的哟。水是活的啊。这边流进那边流出的。晚上没有人下去。一晚上,水都换好几遍了。”
“我们这些女同志不习惯你们这种洗法。”
队长就笑:“你们洗澡要脱衣服的。”
“呸。”莲听了吐口水:“流氓。”
所长喝一声:“注意军民关系!”
傍晚,热水塘成了我们的天堂。我们特意在坑边上用军用雨衣围了一个更衣室。莲在上面插了一面红十字旗,以示警告。老乡不来了。
护士长说:“又不是日内瓦公约。”
莲说:“仙女下凡都洗澡的,衣服让人家偷走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紧张得往田梗上看,两只手护着自己的肩,傻站在水里。一会儿蹲下一会站起,人变得像一只煮熟的红心蕃薯。
护士长在坑里说:“你怕别人看不到啊?”
我找了一块石头坐着,只冒出一只脑袋。水暖暖在滑过身子。雾把头发贴在眼睛上,只看一个人从雾里走过来。我腾地站起来:“谁啊?”
莲惊叫一声,呼地滑到坑底去了。
走过来的人笑起来,看清了。是那个被男人们推来推去的女孩子。
她站在水边,背着太阳。黑黑的。
“你们不好用肥皂噢。”
我说:“我知道。有硫磺,不能用的。”
女孩子下到水里面,弯下腰。摸了一块东西放到我手里。滑滑的,黄的,石头。
“用它搓身子,很干净。”她说。眼睛从水汽中透过来,亮得不行。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枫月。”眼睛弯成月芽。
村子里到处都是枫树。一两个人合抱不过来,仰脸看红叶,得扶着帽子。风吹过,红叶花瓣一样漫天旋。屋子,田地,猪圈,牛栏,石头路,都被三瓣红叶胡乱点着。带着一股甜味。本事再大画家到这里也要变成笨蛋。真的。眼睛看到的颜色,永远涂不到画板上,红叶是有魂的,画板不就是一张纸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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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月(2)
“你的名字好听。”
“我妈生我的时候,正好月亮上山了,枫树也红了。我们这里叫枫的人很多的。”
莲划着水过来:“你把衣服脱了洗啊。”
“不行的,女人不好脱的。”
“湿透了也一样的啊。“我说:“他们为什么老是把你先推上去啊?”
“他们想看我。”枫月说。
“太流氓了呀,”莲说:“打死我也不干。”
枫月坐在水坑边,突然很狡猾地朝我们笑:“明天,明天你们晚上来洗。我就来。”
晚上。星星多得压在山尖上,天深蓝。月亮贴在山边,把周围的星星吃光了,我和莲坐在坑边等枫月。老是有枫叶从头上滑过落在坑里。
坑里突然就有人朝我们笑起来,我和莲差点就跌进坑里了。鬼啊?是枫月。她站在水里,肩膀亮亮的。我们朝她划过去。
“枫月啊,你的身材真好啊。”我叫起来。
“难怪他们那些人要看你啊,这些小流氓。”莲也叫起来。不害臊地用手指点点枫月的身子。
枫月结实得像橡皮做的,她抬起手说:“你们别说话。叶子落到水上很好听的。”
我们静下来,虫叫、水流、风响、没有枫叶落水的声音。
“不要响,再听。”
再听。一种贴着水传过来的声音,像水泡破裂的声音。一串串地。那些枫叶,静静地落下来。卟卟卟地响着,像是在亲吻水。我连气都不敢喘了。看着那些红得发黑的叶子从深蓝的天空,滑翔机一样划过水面,随意着陆。
“哈,我知道了。你晚上老是来。要不然怎么知道枫叶落水的声音?”
我们都笑起来了,在水坑里拼命地追枫叶,月亮和枫叶被我们搅得四处飘荡。
实习结束,我们回医院了。枫月对我们说:“我要结婚了。”
“你几岁啊?”我叫起来。
“十七岁。”
“你见鬼呢,十八岁才成人啊。”我说。
“我叔叔说要我嫁的,那个男人是公社粮站的。公粮交完了就没有多少了,我们这里老是吃不饱。我叔叔说嫁了他,就吃饱了。”
“现在是新社会了啊,你有没有觉悟啊?”我都要跳起来了。枫月比我还小一岁呢。
“那个人还有二个小孩。”枫月说,眼睛盯着脚。
“当后妈?死也不能嫁啊。”我在挎包里乱翻,找出这个月的津贴:十元钱:“你去买粮食。”
枫月拔腿跑了。踩得枫叶到处乱飞。村口的墙上写着:“妇女能顶半边天。”
早上起来上班,经过门诊。诸医生瞌睡蒙胧地走出来。
“晚上来一个急诊,累死了。”他说。
“老百姓吗?”
“一个女孩子,自杀的。真绝啊。把镰刀插到肚子里去了。肝都捅破了。老百姓不敢拔刀子,送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嗨,就是你们去采药的那个村子。”
我跑进急诊室看病历。
病历上写着枫月的名字。
我看墙角的敷料桶,卫生员还没来收拾。一支木柄从一大堆纱布中探出来。我抽出那只木柄,一把镰刀。到处可以见到的镰刀,刀刃上一排锯齿,刀尖弯着。
这把刀上的血已经黑了。那种红得发黑的颜色。
后记:关于枫月的死
枫月的死在一些读者看来不能接受也不理解。
我想也许是时代造成的。那个时候,乡下是常常吃不饱的,种的粮食要先交公粮,收成不好的地方常常交了公粮就没有多少了。饿是家常便饭。所以能找一个有粮食吃的人家是很重要的。民以食为天。
枫月要被迫嫁给一个有两个孩子的中年人。她心里是不肯的。
叔叔并没有逼她。但是,不嫁是做不到的。农村,一个女孩子宣布结婚,就是一生中最大的事了。
她曾经跟我们的给养车到医院去,看了我们的宿舍、简单的房间布置,她对一切都非常好奇而且羡慕得不行。这里我没写。那完全可以是另一个长长的故事。关于奶糖、饼干、照片、军服、护肤品、香肥皂、大米饭、肉。她离开医院的时候,哭得很厉害。我还把帽子给她戴过,她照了好久的镜子。她连一面大镜子都没有。
当时农村妇女自杀的事层出不穷。她采用了很极端的手段。有勇气把一把镰刀插进肚子。那是一把割稻子的镰刀。弯弯的尖头,用来搂稻杆,锯齿的刀刃用来割断稻杆。我当兵十五年,每年都要帮老乡割二季稻子。相当熟悉这种刀子。(最近一次割稻子是去年在淳安的芹川,一个元代的古村落,徽式建筑和溪水,向日葵和古廊桥,美得不行。)
把它插进肚子是没办法拔的。因为有勾和锯齿,拔了,会带出内脏。现在想起来,那种疼痛,我都不能想像。没下过田的人是更不能想像的。
我没看到最后的她。我到门诊时,她已经拉回家了。所以,在我心中,惟一美好的是她在水里洗澡的样子。夜色里,很美很美啊!一个比我小一岁的女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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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的女儿……阿梅(1)
海很看不起人,真的。人算什么东西?连条小鱼都不如。鱼跟着浪走,亲亲热热的,浪打到天上,它就飞到天上;浪贴着礁石转,它就绕着海藻溜达。人就不行,浪一来,翻江倒海,傻头傻脑。
我坐在甲板上,浑身是水,两手死死抠着缆绳。浪来了,眼前就是天。浪走了,眼前就是水。往哪看都是蓝色。玻璃一样的蓝。
“再这么颠一次,肯定下去了,”船一竖起来,我就想。
还没想好,船底重重地拍在浪上头:“咣”。脖子发硬,屁股发麻。被鞭炮炸到的那种麻。我揪着裤子,以为裆震裂了。
身后的阿梅就哈哈笑:“好好笑啊,裤子不会破的。”她拍拍我的屁股。
阿梅比我大两岁,十八了,渔民。阿梅是村子里第一批出海的女人。生产队长说:“女人是不能出海的,船会翻的。”
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