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阿梅就哈哈笑:“好好笑啊,裤子不会破的。”她拍拍我的屁股。
阿梅比我大两岁,十八了,渔民。阿梅是村子里第一批出海的女人。生产队长说:“女人是不能出海的,船会翻的。”
我们一支支左小队在村里呆着。任务就是“抓革命、促生产”。第一条就是让妇女出海。
阿梅的阿爷很气忿:“女人出海会出妖的。”阿梅的阿爷是生产队里抓龙虾的高手。渔民里头说起谁是抓龙虾的,马上没人敢在他面前说自己的水性。抓龙虾要会潜水,扎下去十几米,抓住龙虾,窜出水面。就一口气;至少两分钟。谁要是扎下去空手上来,死去吧,丢人丢死了。自己找地方哭去。
刚到村子里,阿梅就请我吃过龙虾。这可不是现在那种臭河沟里的下流家伙。(听说最早是环保部门为了清除重金属污染,从日本引进的)
龙虾有电话听筒那么长,我叫起来的时候。阿梅瞪着我:“什么电话听筒。”
村里没有电话。我们的电话是从镇子里拉过来的一条线,摇把的。半天接不通一个电话。
阿梅把龙虾放到大铁锅里,开水浇进去,龙虾一下子就晕了。盖上锅盖,阿梅开始唱歌,唱完了,掀开盖子。一只红红的虾啊。肉是半透明的。倒上酱油,吃。嘴鼓得都说不出话了。
我说你唱什么?
阿梅说,唱龙虾。不然它不高兴的,我们就抓不到龙虾了。
阿梅说:“我阿叔就是抓龙虾死掉的。他扎下去没有抓到,闷在下面了。人捞出来的时候,嘴里鼻子里都是血。”说这话的时候,阿梅晃着身子。眼睛看着礁石:“不知道阿叔什么样子,他们说我像阿叔。我没有见过他。我阿爷很不愿意说我阿叔,他说抓龙虾抓死了,没种。”
阿梅说她也想抓龙虾。
“你到水里去过吗?很好看的。人在水里是最笨的,连一条带鱼都比不上。”
阿梅说。带鱼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县里供销社来收带鱼,头尾去掉,只留中间。两毛钱一斤,卖给外国人。
“最好的鱼是一马二鲳呢。”阿梅说。
“马”是“马鲛鱼”,鲳是“鲳鱼。”鲳鱼一个小脸盆放不下,马鲛鱼得两手抱着。(那是那个时候,现在?做梦吧。)
阿梅让我下到海里去。我扎下去,睁开眼,痛死了。喝了好几口海水。窜出来,世界一片糊涂。阿梅没事,真是怪。
“我的眼睛和鱼一样的,不会痛。”阿梅说:“我小的时候,阿爷在我腰上系一根绳子,丢到船后头。人家都不让女的下去的。阿爷让,天天泡天天吃海水,就浮起来了。后来我就把绳子放了自己浮。”
我是看到一些渔船后头拉着绳子,原来是系小孩子的。
阿爷教会了阿梅游水,就是不让阿梅出海。
支左小组长刘医生就对生产队长说:“我们也出海,让她去。”所长指指我。生产队长对阿爷说:“解放军也去,什么妖,都不怕的。”
“妖来了,谁都没有用。”
队长说:“你不要乱讲。”
阿爷说:“谁乱讲?我祖上三代都是渔民。炮击金门的时候,我是支前模范。你那个时候还是一个小查波郎(闽南话:小男孩)。郎交(小鸡鸡)露在外面。哇苦(闽南话,读作:哇靠。意思很复杂)。”
海的女儿……阿梅(2)
队长没话说了。
我们就出海了。于是,我就像一只断尾巴的壁虎,趴在甲板上。
阿梅的站着。脚趾像壁虎的爪子,抠着甲板。她穿着阿爷的衣服,猪血泡的,不怕海水腐蚀。乌黑的眼睛盯着海,一眼看穿的样子。
我开始吐了,肠子都要吐出来了。屁股底下全是早上吃的地瓜稀饭,阿梅也吐了。照样走来走去,圆圆的屁股在我眼前左摇右摇。两条腿绷得直直的,船起船落,阿梅也一起一落。渔民的本事就这样。吐归吐,活照干。哪像我们这些旱地里的,死鱼一样赖在甲板上。永世不得翻身。
我突然就想拉尿了。上船前阿梅就说过:“少喝水,没地方小便。”
“如果你们出海半个月怎么办?找死啊?还不涨破膀胱?总有茅房吧?”我朝阿梅龇牙。
现在,茅房在哪里呢?
“阿梅,我要小便呀。”我都直不起来了,风吹到脸上,细细的水沫。天底下除了海,还是海。一听到哗哗的浪声,急得吸冷气。不行了。巴甫洛夫的条件反射学说,正确英明啊。
“到船后头去啊。”阿梅笑起来。
让我面朝大海?那么大的浪,连人带尿一起飞到海里去?
阿梅伸出手拉我。我挪着脚走,一路打滑。海风把我的鼻涕吹到嘴巴上,咸咸的。阿梅抓过缆绳。
“你抓紧噢。”她拉住我的一只手:“快脱啊。嘿,我们小便,不要看。”她朝后头大叫,声音一出嘴就让风吹化了。谁听得到啊。
“你把屁股伸到外面去呀。”外面是海。
屁股下一阵发凉,肚子立刻就小下来。世界上原来最舒坦的事情就是撒尿啊。我往海里看,“再见了。尿啊,祝你一路平安。”我大叫起来。海还是海,什么变化也没有。
我们回来了,不过是半天的时间。船回到港里的时候,吓了我一跳。
一条标语:“人定胜天,征服海洋。” 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的人在跳舞。
我跟着阿梅从跳板上往下走,才知道,船上还有满满一舱鱼。半天时间打的。听船老大说,今天碰到了鱼团了。就是一大堆鱼成团地涌过来。一网下去,银子一样。
鱼都被冰块镇在筐子里。来不及冰的,就放盐。码头上乱成一团,狗猫都来了。阿梅被拉到一边。县革委会报道组的人在向她了解情况。阿梅的黑脸浮着一片水红,两只手不停地比划,后来就指着我。报道组的人就跑过来了。
“解放军同志,请你谈谈这次出海的心得体会。”
我说:“毛主席教导我们,妇女能顶半边天。现在我们可以出海了。”还说了什么,忘了。反正都是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话。
第二天报纸就出来了:一张阿梅的照片,还有一篇报道。没有我,阿梅的爷爷大发脾气。
“妖寿啊!”他说:“自己出海了革命了,还要说我封建迷信。我是支前模范呢。”阿爷气得跑到坟地里去了。那里埋着阿梅的阿爸。
坟地在原来的关帝庙下头,关帝庙原先是渔民出海祭祀的。现在早就关了。
坟堆一排排的,全都朝着海。阿梅被阿爷拉到坟地里。
“知道这里面是什么?”阿爷说。
“知道。”
“是什么?”“阿爸的衣服。”
“人呢?”
“海里面。”“这里几百个人都在海里面啊。谁回来了?空空的。”阿爷搓着鼻子:“这都空空的。”我傻站着。几百个坟头,里面空空的,只有衣服。阿爷扔下我们走了。
“我阿爸出海碰到台风,船翻了。机帆船都开不动了。浪比船还高,风停了,只有板子飘回来。我们这里都是这样的,人没有了,就埋衣服。”阿梅划了一圈坟地:“都是的。好多我都认得。”
“你阿妈呢?”
“不知道。反正跟别人走了,我一生下来她就走了。我是吃鱼长大的。”
阿梅手里抓着一只海螺,淡黄。边上油油的。
海的女儿……阿梅(3)
“你知道我阿爸叫什么名字?阿螺。就是这个东西。”阿梅把海螺放到我耳边上:“你听听。什么响。”一种哗哗的沙沙的声音,远远的,钻耳朵。
“这是海的声音,海螺在想海。我们出海的时候,要吹它的。就会风平浪静。”
阿梅对着坟头说:“我就是要出海,拼命了,也要。”
阿梅写了决心书,生产队里又有几个女孩子跟着阿梅出海了。出海前,县里还来放了一场电影。是中央新闻电影纪录片厂拍的,一部反映女同志能干的电影。有一个广东的女电工上到高压线上带电作业,抓着高压线很豪迈的样子。阿梅说:“她太厉害了。”
阿梅没有回来。
海上风平浪静。阿梅到船尾拉着另一个女孩子小便。手滑。女孩子往下坠。阿梅推了她一把,自己掉下去了。就看着阿梅沉到浪花里去,没有一点声音。
报道组的人又来了,他们写道:阿梅在牺牲前高呼:不要管我,要抓革命促生产。阿梅的阿爷站在家门口问我:“解放军,你怕不怕出海。”
我不敢说。
“你怕不怕?”阿爷跺着脚。手里的烟杆“咣”地敲到我的帽沿上。
“怕的。”我朝阿爷看。“阿梅也怕的。”阿爷坐在门边上:“我知道的,她怕。”眼睛就一点点红起来:“难为情啊,解放军。”阿梅的衣服埋在她阿爸身边,面朝大海。阿梅是几百个回不来的渔民中,惟一的女人。听老乡说:“晚上的时候,这里都是鬼。那些回不了家的鬼,都在这里听大海哭。”
阿梅的“梅”,不是梅花,是三角梅。一种开出三瓣花瓣,只能在热带生长的花。她的家门口的三角梅长得很粗很高。两种颜色:一种粉的,一种玫红的。阿梅说她喜欢玫红的。
回杭州的时候,我带了一盆三角梅。天太冷了,三角梅冻死了。
抗美:我没法死心踏地(1)
抗美像个吉普赛女郎似的。那时候正好都在看《叶赛妮亚》和《巴黎圣母院》,男兵们给她一个外号:吉普赛。简称:老塞。
老赛上班的时候,从来不戴帽子。军帽抓在手里,头发长长的卷卷的,自然卷,还是棕色的。走起路来,一耸一耸,免子一样在肩膀上跳着。
院务处一个小当兵的没见过世面,说:“这种不是咱中国的。外国种哩。”
院务处的张助理就骂:“你妈才是外国种,你妈汉朝的时候一定是波斯过来的。”
小当兵的听不懂,说:“我是陕西人。”
张助理乐了:“西安那个地方波斯人多了去了,不过我看你怎么也是猩猩。”
小当兵的鼻子朝天,灰溜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