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党远的警官生涯至此也就走到了穷途末路。仗着年轻气盛和对未来的无知无畏,他没怎么多想就辞了公职。大丈夫冻死迎风伫立,岂可他人胯下忍辱偷生?
党远年轻时最大的失误就在于没搞清楚官场和菜场、领导和邻居的区别。
现在,当他终于搞明白的时候,昔日同事早已高官厚禄,飞黄腾达。党远每次和他们相聚每次都后悔得肝疼每次都酩酊大醉。早知今日这般漂泊,何必当初逞匹夫之勇硬充性情中人?更要命的是,正所谓曾经沧海难为水,这以后,他干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兴趣打不起精神,既然已经放弃了争名于朝,又何苦争利于市,岂不舍本而求末?他在外企做过高级管理,开过广告公司盘过酒店,北到青海格尔木,南到云南大理,一路折腾却无不铩羽而归。
党远甚至没有河东河西这一说,哪头不好他就盘踞哪头。斗转星移,沉舟侧畔千帆过,他却连说得过去的生活都快说不过去了。
他觉得自己把什么都看得太明白了,水至清则无鱼。
浊酒余欢 第二章(1)
党远的茶餐店开在西区的一个街口,是从一位出国的朋友那里盘下来的。这座城市东西南北四大区域,西区是最风情最典雅的地方。从老城的北门一直往西渐渐看见法国梧桐的地方便算是进入了西区。西区的人几无老城的亲朋,而老城的人假使有幸在西区落脚,在解放前不是娘姨便是奶妈,就是解放后西区的别墅公寓里头出现了一批啃大葱放响屁的人,也没老城人什么事,都是解放军的南下干部。西区是贵族的,不管今天轮到谁来当这个贵族。党远从小生活在离西区几条马路的地方,从小隔岸看花,无限神往。这里没有都市的张扬,却牢牢握住了这座城市永远的灵魂。
茶餐店店面不大,不到十张桌子。党远从安徽歙县乡下的古民居里的农民那里收购了些旧门旧窗,又从石材市场搞了些看上去近似古城墙砖的贴片,把个店面搞得很像洪秀全的议事堂。尤其是那些木头窗扇上雕刻着的达官贵人、仕女丫鬟,他们的脑袋*破四旧时被红卫兵一律铲除,只隐约保留了嘴巴下面的部分,这一群群身材依然生动的无头人,党远也是喜欢的,在他看来,国人无脑,留头也无用,有嘴足矣。
还有那几盘粗瓷翠竹,根不深但不乏茂盛,可以在客人之间有个意念隔断,也代表着丁小然浙东老家屋后的那片竹林。党远始终认为丁小然今天的安居乐业绝对和她老家淳厚的民风和绝佳的风水有关,前溪后山,竹海婆娑。再上等的风水也难出其右了,难怪她家同姓当中最不济的亲戚也会由于莫名其妙的拆迁而莫名其妙的分到一大笔钱。
这个茶餐厅归根结底的意思,还关乎杨子。他们在重庆的时候,杨子最喜欢去的就是这样一家茶餐厅,连现在用的椅子,党远选得也和重庆的那家一模一样。
店开张还不到二个月,地非闹市,生意自然也清谈,况且他的店里只有些现煮咖啡,三明治,意大利炒面,卤肉饭,咖喱鸡饭之类。不贫民,更不贵族,不中不西,不伦不类。仿佛他只是在经营落寞的记忆和伤感,赚不赚钱是不重要的问题。
其实像他那样以简餐为主的店,中午的生意会好很多,可他常常一觉就睡到中午,午餐时有时无,渐渐的也就没了常客。下午偶有闲杂人等过来喝茶打牌,可店里只有咖啡和英国红茶,很让客人悻悻。党远也乐意他们离得远远的,一壶茶喝一下午,喝成纯净水了还乐此不疲,牌甩得比耳光还响,这令他深恶痛绝。而真正小资白领的下午也根本没有时间,就是偶尔有几个白领模样的年轻人进来,党远也比较客观的认为或许他们只是迷了路,了无当时他和杨子在重庆时的那番情趣。
店的名字叫“约坊”,约会寂寞的地方。
要说党远一点没有经营头脑,起码也玷污了他长年累月抽的“555”香烟了。他虽然不是也不喜欢生意人,但他绝对没有亏本的实力。丁小然不声不响地维持着一个所谓中产家庭的基本开销,道是有情却无情,让党远的心如同铁板上的鱿鱼丝烤得“滋滋”生烟。如今收入上拼不过她已经是不争的事实,可假如沦落到烟酒钱都要向她要的地步,那比死也好不了多少。所以,“约坊”也并非一无是处。
“约坊”的斜对面有一个会所性质的夜总会 “极乐世界”,夜夜笙歌,是这座城市真正纸醉金迷的地方。每天凌晨一点以后,陆陆续续会有一些坐台小姐进来消夜,而且差不多都已被客人灌得东倒西歪,此时此刻,是“约坊”最惊心动魄的时候。本是风尘女子,又被疲惫折磨被酒精燃烧,那种死去活来的慵懒和迷离,无情地把女人推向了她们的另一个极端。
浊酒余欢 第二章(2)
这是党远一天当中最富激情的时光,也是他一天当中眼球最为繁忙的时刻。美女琳琅满目,四处春光乍现,使他孤寂的心得到了难以言喻的抚慰。一些意犹未尽的客人甚至还追到小店里来,继续努力着想把自己中意的女人带上床去,实在带不走的也抱住她在身上狠摸一通。用他们的话说,既然花了钱了就是干不了她也要拔下几根毛来。小姐的惊叫,挣扎,被捏到*时的痛楚和羞涩,竟常常让党远的额角沁出细细的一层汗珠,心也兀自飘去了远方。
酒后舌麻,情多鼻塞,因此几乎没人在意党远饭菜的味道。就是把咖喱鸡饭做得鸡不知去向就剩下土豆也不会有人提出异议。小姐们也几乎都喜欢这个沉默的中年男人,觉得他目光冷寂刚毅,却心地善良,举手投足间很绅士很男人,和那些常在夜总会狎昵的官僚富贾有本质的不同,偶尔有闹得实在过分的客人,党远出手也够凶狠,毕竟干了十几年的刑警,打发那帮养尊处优,脑满肠肥,酒后乱性的家伙自然不在话下。所以每天凌晨,是党远财色兼收的快乐时光。小姐们发自内心的管他叫“党哥”,虽然党哥所谓冷寂刚毅的目光常常也滑进她们的*裙底。
在家里,丁小然像家长像领导,随着党远钱包的每况愈下,他对她的敬畏便与日俱增,早已俯首称臣甘拜下风,曾经的柔情也土崩瓦解,像当年*游击队潜伏深山老林一样沦落街头巷尾,以至相当一段时间里他常常盯着马路上的年轻女人发呆,深感此生休矣。
“约坊”和“约坊”的凌晨,至少使他白天贪婪的目光收敛了许多。
党远推门进来的时候差点一头撞在桃红露出半截的肚脐上。
干什么那?党远没好气的喝问道。
我,我擦一下上面的玻璃。
桃红忙从凳子上跳下来。她刚从东北农村来,觉得自己勤快干活应该没错,没想到今天老板怎么突然没了好气。
行了,现在就别擦了,客人进来全撞你肚子了。党远缓和了下语气,有人找我吗?
桃红红着脸拉了拉衣襟,有的,有的。党远转过身,谁?男的女的?
男的,送快递的。
党远瞪了她一眼,走进了吧台,猛灌了两口冰水。他不知道杨子会不会提前来,或者根本就不会来。至今他都没有完全搞清楚;,从杨子毅然离去的那天下午起,自己的心究竟是长久的昏迷过去了还是彻底地死了,但是肯定,当时他决心假设自己从来没有认识过这个女人。当杨子将所有的行李集中到客厅的时候他也的确兀自在里屋假寐。这桩俩人之间的诀别事件发生在微山湖畔一座正在大兴土木的小城,窗外尘土蔽日机声轰鸣,或许杨子果然在他床头伫立过片刻,或许甚至她的手指还轻轻地滑过他装死的肩头,但总而言之,在党远以后的回忆中,就只剩下了屋子外面老式的气压打桩机“扑哧扑哧”气急败坏的喘息,外加上铁门发出的最后一声沉闷的绝响。
绝响过后几分钟里的记忆相对就比较清晰了,党远记得自己立刻就结束了假寐翻身下床,在通往铁门的过道上拣到了杨子仓促撤退时丢弃的一只米黄色的羊毛手套,是她喜欢的没有手指的那种。手套躺在那里,很卡通地做着告别的姿势。
他又心有不甘的去了小书房。桌上原来杨子的照片悉数灭绝,连他未雨绸缪偷偷保存的几张也被她搜寻毁迹,女人绝情如绝经,至此他深信不疑。
虽然杨子走得不至于若无其事,但今天的不期而至却非常的若无其事,如果是世事沧桑命运多舛,这一年多一点的时间也不够其酝酿的成本,而如果杨子不过是路过此地顺带把他当作故旧瞧上一瞧,党远认为在这样短的时间里自己也断然来不及在她面前学成故旧模样,万一不幸穿帮,流露出不甘心失败企图东山再起的神情,岂不坏了天下故旧的英名?
党远鲜有彻底发呆的时候,来时不久的桃红自然更是首度瞻仰,不免毕恭毕敬,她怯怯地迎着党远的瞳孔,化去了调制一杯拿铁咖啡的工夫才发现,那两道从瞳孔里射出的散乱迷离的目光不但穿越了自己的脸,还穿越了自己身后的墙。
浊酒余欢 第三章(1)
离开警局最初的那段日子里,党远像是做了结扎,前胸后背八大块坚硬的键子肉也旋即解散摇身变成了肚腩和熊腰,心里因为失去了鸡鸣狗盗而空空荡荡。这段时间,正赶上丁小然的宦海生涯扬帆起航,党远成了她船头首先被犁开的浪花,每天在厨房里潮起潮落。在把家庭菜谱上所有的菜全部烧了一遍以后的那个初夏,党远开始远走他乡。
这样推算下来,他认识杨子已经超过五年了。五年多前的青海格尔木,有一个当地政府举办的招商发布会,党远代表所经营的小型商贸公司辗转兰州和西宁最后到了这座柴达木盆地南面的高原小城。其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