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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事实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样,说不定我不但报不了仇还会摔死在窗下,也可能我杀了梅影但害我的却不是她,因为很可能我真的是被人家的丈夫打残的……
吴少爷的思绪在风中结成一张巨大的网,然而,所有的鸟和蜻蜓都已栖息,张开的网只兜住了沥淅着往下滴的月光。吴少爷闭上双目,任凭月色将他淹没。当风掠过他的耳边时,他忽然领悟到做一尾鱼实际上比做一个人更快乐、更闲适。
就这样等着,也不知等了多长时间,吴少爷终于等到附近的房子都熄了灯,那扇窗也关了灯。吴少爷等那对卖豆腐花的母女疲惫地走进边上的小巷之后,从椅子座位下头的一个小抽斗里拿出铁爪。铁爪乌黑乌黑的,在月下有些发木,又像一坨泥巴,透出微微的铁腥味。吴少爷抓住绳子,轻轻一挥臂,铁爪发出一声叹息,接着铁牙一咬,紧紧地叼住了青砖的窗沿。吴少爷深吸一口气,倏忽间分不清眼前究竟是真是幻,因为此刻所发生的一切似乎都是一种重复。记得一年多前,也曾有这样一个夜晚,那夜的遭遇改变了他的命运,那么现在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吴少爷疑虑极了。他咬咬指头,一阵钻心的疼痛差点让他叫出声来。这一痛使他排除了做梦的可能,却也增添了他的困惑:难道时光真的能够倒流抑或复制吗?
想到这儿,吴少爷打了个深深的寒噤,但他很快便又安静下来了。他试着拉了拉铁爪,觉得已经抓稳了,这才舒开双臂,攀绳而上。由于绳子太细太轻,腿用不上劲,所以吴少爷没腿也一样能够上去。这次他已不再有上次的冲动,胸臆中只有好奇和复仇的欲 望。他想如果梅影真是个男人且有胸毛的话,他将出一百块光洋给屎蛋娶老婆。
屎蛋,就看你的运气了。
吴少爷暗想着去推窗户,不料窗户根本就没有插好,竟“咣当”一下开了大半扇。吴少爷屏住气,等待着一年前的月夜陷他于险境的那双美丽绝伦的手出现。然而,屋内一片沉寂,只有夜风送来的儿声狗吠在喧哗。吴少爷仿佛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不免觉得这种宁静有些恐怖。吴少爷的臂力不错,但这会儿已经有些吃紧了,便顾不得许多,撑住窗沿,噌的一下蹿进了屋内。虽说屋内没有点灯,但吴少爷已经习惯了这种月色,所以看得很清楚。他看见梅影侧身卧在床上,里边似乎还有一个男人,这从他的身长可以看见。
姜老板吗?那可就有趣了。
吴少爷将身子转侧,一只手抠住窗户,一只手撑在地下,尔后身子慢慢往下躺,终于没有声息地滑落到了地板上。地板是新油的,一股清漆的甜味扑人鼻中让他有些想打喷嚏,他嘬起双唇悄悄吹了吹鼻孔,终于克服了这股迫切的冲动。他摸了摸插在腰间的牛耳尖刀,匍匐着往床边挪去。他想梅影和姜老板之中肯定有个人睡得非常熟,因为静谧中只听见自己和另一个人轻微的鼻息。吴少爷眼前浮现出梅影丰腴的身段风骚的眼神,便断定姜老板被她整惨了。
梅影在床上肯定是个贪得无厌的荡妇,没错!
吴少爷的思绪刹那间飞回了从前。从前有许许多多的夜晚他都是在不同的女人床上度过的。有一年的八月十六他和日间刚认识的一个新媳妇竟在路边草丛中干了一场。那次回家之后有好长一段时间他一见到女人就想起草丛。遗憾的是,这些记忆只会离他越来越远,而且很可能到死时他都忘了女人是什么东西,更别说女人的销魂妙处了。
吴少爷一…8寸忘了自己的处境,不知不觉叹了¨气,就在这时,他的手指触到了一摊酽酽稠稠的液体,同时一股异味冲入鼻腔,差点让他呕出来。
血!是血!
吴少爷惊惧得忘了呼喊,目光定定地落在前面不远的地方。那儿有双手,细细长长的手指在隐约的月色里仿佛十根嫩嫩的葱白,一掐就会淌出水来,还有新藕一般的手腕,皎洁得能照亮人的眼睛。吴少爷被那美丽的手吸引住了,竟哆嗦着伸长手臂要去摸一摸。他的手刚伸出去,那美丽的手便痉挛成一团菊花,等花再舒开时,掌中已然多了一把柳叶似的银刀。吴少爷正要张嘴大叫,那双梦中看了多次的手一翻,吴少爷喉际一凉,一下就趴在地板上。迷糊中,他听见有人踮起脚尖走路,便挣扎着翻转躯体想看看那双手的主人究竟是谁。然而那人早已顺着窗上的绳子滑下了楼,水样的月光中只有那扇雕花窗慢慢地摆动着,筛得光斑到处都是。 红漆雕花窗! 这是吴少爷死前说出的最后几个字。 大约一年后,这个传奇的故事以屎蛋的伏法而告终。指控屎蛋杀死吴少爷的竟是曾经许诺要雇佣他的孝子。他说他亲眼目睹了屎蛋作案。吴老爷对此先是不置可否,但当有关人士前往调查时,他却提出了异议。他说他那天曾看见姜老板携梅影雇马车往南边走了,所以建议查一查床上那两个死者究竟是谁。此言传出后,全县大哗,接着谣言纷飞,有人竟荒谬到怀疑姜老板六岁的儿子是凶手的地步。也许唯一能够对此保持客观,清醒态度的要算屎蛋了。当时他已推了光头,脸色苍白消瘦,但双目炯炯,显得颇有神采。临上刑场时,他在人群中看见掩面痛哭的那个豆腐花妹子,唇边不由荡起了几丝微 笑。那个夜晚过得太惬意了,在郊外一间破旧的柴房里,屎蛋平生第一次仔细观察并抚摸了他非常热爱的女人的大屁股。
“你的屁股像南瓜!”
屎蛋缓缓走过街巾时,忍不住对那个妹子喊道。人群中因此发出哗笑和各种各样的议论,屎蛋根本无动于衷。那一刻他在想吴少爷。他觉得吴少爷死后的脸仍是又白又俊,真叫人无法相信。
“你的屁股像磨盘,又白又大呀!我X你!”
屎蛋一路撒着野,从他声音听过去,好像还有些欢快,实际』:他心中后悔得要命,他后悔那天太老实,竟让那个卖豆花的女子逃过了。
妈的,老子死了还是只童子鸡!
屎蛋平生数得着的几串泪珠因此而淌下。
在刑场边,他看见吴老爷和孝子,他们的躯体都好像比以往矮了几寸,神情有些猥琐。
“你这个凶手!”
屎蛋冲着道貌岸然的孝子大声骂着,孝子敦厚的脸上布满了对他的悲悯,,屎蛋脑海中闪过孝子在艳阳中色迷迷射向梅影胸前的那一丛目光,知道吴少爷是对的,但一切都为时已晚。阳光下,他发现不远处有间茶亭。茶亭大概是前人留下的,破败得不堪几束蛛网的牵挂,奇怪的是茶亭中间嵌着的红漆雕花窗却殷红如血,犹如一张女人刚刚擦过口红的嘴。再注目时,屎蛋看见吴少爷和那个曾在东边的园子里看花花的俊男人从窗中飘出,白色的衣衫上,印满了红红的梅花格。 “我要去那儿!” 屎蛋指点着那扇红漆雕花窗,微笑着说。 这是屎蛋临死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责任编辑 伊丽霞
题 字 李纯博
午夜的门
■ 陈 离
在这个炎热的夏天,我和我的朋友苏东站在一座桥上说话。乌黑的河水在我们的脚下缓缓地流动着。没有风。幸亏没有风,否则我们的鼻子里一定充满了肮脏的河水所发出来的臭气。我真不知道他为什么约我在这样一个地方见面。在这样炎热的夏天的夜晚,约朋友出来见面应该选择在装有空调的地方,比如茶馆咖啡馆什么的。谁会约人在这样一个地方见面啊?可是我真不忍心说他。苏东的头发非常浓密,可是差不多已经全白了。但你要知道他就连三十岁也还不到啊!
我们认识有十多年的时间了。那时候他是一个风华正茂的少年(当然我也是)。那时候他的头发当然一点也没有白。连我自己也不清楚我们为什么能够成为朋友。我们的性格并不相同。后来所从事的职业也完全不同。苏东是一名银行职员,而我——按照我和苏东的共同的朋友张生的说法——是靠卖嘴皮子混饭吃的(也就是说,我是一名中学教师)。我们唯一的共同点是我们都喜欢书。也许最初我结交他就是冲他满屋子的书而去的。我喜欢看书,但不喜欢买(也没有钱买)。苏东喜欢买书,也喜欢看。
我不知道苏东这一次约我出来有什么事。我们已经在桥上站了将近半个小时了,也没有听他说几句话。但是我能够感觉他脸上的焦虑之色。我的这个朋友是个喜欢焦虑的人。他经常为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事焦虑。——苏东,你应该找个老婆了!早在好几年以前,张生就这样对苏东说。仿佛苏东的焦虑全是因为没有找老婆而引起的。苏东的五官长得很周正,身高一米七二,月收入在两千以 上。我想象他这样的男人,应该是许多女人心目中理想的对象。
快点找个老婆!像你这样的条件,再不赶紧找个老婆,会有人怀疑你在那方面有毛病了。有人这样对苏东说。
这个夜晚苏东真是找我来淡这一方面的事的。
“沈梅……”我等厂许久,终于等到他开口说。“沈梅”两个宁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很艰难。说话艰难是苏东一贯的风格。——不,我并不是说他说话结巴。认识苏东的人都知道他并不是一个结巴。但听他说话确实让人感觉到累。他总是说半截话,后半截常常被他吞进自己的肚子里。让人担心有一天他的肚子会被那么多没有说出的半截话撑破。
苏东又提到了沈梅。那个娇小而又丰满的女孩。那确实是个非常可爱的小女子。如果不是我已经结了婚,如果不是我老婆对我管得比较紧,说不定我会去追求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