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第0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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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第03期- 第4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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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屎蛋在秋季降临时莫名其妙地瘦掉了一圈,依旧壮硕、灵活的大概只有那条舌头—了。吴少爷自从消耗掉许多热情之后,对闲事的关注也随着减少。有的时候他很渴望到一个阒无人迹的地方去生活。在那种地方,他想自己会过得很快活,起码少受沟;多打扰。
  “孝子在夜里哭过一次,我听见的。”
  吴少爷忽然记起什么似的,冷不丁说道。屎蛋将嘴一撇:
  “还是我叫你起来听的。”
  吴少爷便想起那个夜晚月光很皓,自己躺在帐中看月光穿过窗户投下的影子。正当他要沉沉睡去,屎蛋把一只被夜风吹凉了的手搭在他额上,尔后吹气一般告诉他对面那扇窗户里面有人在哭,吴少爷眼前浮起爹爹在钟家戏台前站立时可怕的脸色,那隐约传来的哭声便似落寞的琴音,入耳之后竟有几分难以言喻的动人。屎蛋背着他轻轻地起来,移身到西窗下,让他坐在椅上看。西斜的月亮弯着腰,像把被淘气孩子拿捏歪了的调羹,将水样的光芒泼进了窗内。吴少爷白衣白裤,在朦胧的月辉下闪烁出说不出的鬼气。对面的窗户很黑,哭声时有时无,抽抽噎噎的仿佛有人卡住了脖子。吴少爷看着看着,月光化成了雨帘,夏天的茉莉怒放着,丝茅鱼一样在风里游动,一扇红漆雕花窗在一双女人的纤手里破碎,而他,却在那声裂帛般的响动里听见了真实的足音。
  “孝子真是凶手!”
  吴少爷从不怀疑这一点,但屎蛋则随着他的坚决而变得越发惊疑不定了。
  “我觉得那很像一个梦。我真不敢肯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看见了。也许,是你想出来的?”
  尽管屎蛋盯着吴少爷看时的眼神清澈而又虔诚,吴少爷仍觉得他几近无耻。
  “你是瞎子,还是聋子?要么你的心也被猪油糊住了!”
  吴少爷讥讽的模样竟很俊,俊得让屎蛋都有了某种生理反应。凝视着这张少有的俊脸,好色的屎蛋恨不得自己能够再无耻一点。
  “可是我真的看见了梅影的胸毛,你却没有。”
  屎蛋说罢怪怪地笑起来。吴少爷回头认真地扫视了他几遍,最后用手缓缓摸着下巴,眯缝着眼皮柔声说道:
  “她还没走?”
  “没呢,被姜老板养起来了,就在天和茶庄后面那条街上住。哦,对了,她让姜老板把那间房子的窗户换了,换得跟他家的一样。”
  屎蛋用手点点孝子家那扇在月下豁嘴一样黑着的窗,兴奋地道。吴少爷点点头,阴沉的脸上那两颗翻动的白眼珠好似钉在黑布上的两枚白扣子,屎蛋忽然间有种冷的感觉。   会出什么事呢?   屎蛋无法破译这股突如其来的感觉。
    吴少爷策划着要弄一把牛耳尖刀,这本不是什么难事,如果腿管用的话,他只要往街对过的铁匠铺走一遭就得了。然而,吴少爷不但现在腿不利索,就连那把轮椅也坏掉了。吴少爷每日的时光,不是在床上度过就是在另一把用布垫着的太师椅中消磨。有时吴老爷觉得他可怜,会心血来潮地跑来劝他搬回吴府去住,吴少爷却只是冷笑。
  “我不想回去,我也不想看见你们。”
  吴少爷知道自己的话说出去后吴老爷的脸会变,但他说这话的目的也就是想看一贯威严的老爹变脸,不过这次吴少爷却失望了,因为吴老爷听了他的话后,立即转身就走,背影好像还透着悠闲。
  “这个世界的人都疯了!”
  吴少爷说罢立即举目望了望一旁无聊得打哈欠的屎蛋,吃惊地道:
  “刚才我说话的声音怎么那么像我爹旷
  “怪事!儿子哪有不像爹的!”
  屎蛋现在对他越来越不恭敬了。吴少爷不想为他这些行为伤心最终却还是忍不住有些伤心。想从前,他敢这样吗?真是人心不古了!
  “去帮我买把刀,我要刻木头。”
  吴少爷哀怨了一会儿后,心思又落到刀上头去了。但是,屎蛋的脸在那一刻蓦地惊慌继而严峻起来。
  “刻木头没关系,刻颈就不好了。”
  屎蛋明是警告暗中却满含希望地说。吴少爷低头打量了一番自己那双越来越显纤细的手,忽然又仰起脸狂笑起来。
  “你笑什么?”
  屎蛋毕竟心虚,他的神情马上变得谦卑了。
  “去,去对面买把牛耳刀!”
  吴少爷的脸又白又俊,口吻不容抵抗,屎蛋张了张嘴,想说不去,可一看吴少爷的脸他又乖乖地去了。不多会儿,他拿着把通体乌黑、只在刀刃口上游走着一丝白光的牛耳刀回来了。
  “真是一柄好刀哇!”
  吴少爷白嫩的手指在刃口上擦了擦,刀体似乎更为黝黑了。屎蛋正要提醒他别伤了手,吴少爷的刀又挥起,接着屎蛋听见重物 倒地的声音。
  “少爷!”
  屎蛋尖叫着扑过去,结果却发现吴少爷安然无恙,倒地的不过是一个已被吴少爷斩为两段的花架而已。
  “少,少,少爷!”
  屎蛋不是傻瓜,在跪下拾刀的时候,他非常聪明地发现自己原来有些过分。吴少爷俯首望着他,唇边荡起一抹亲切的笑意:
  “还有几天是十五了厂
  “你是说中秋节?”
  “十五是中秋?”
  吴少爷显然有些失望。
  “还有半个月。”
  屎蛋对于记日历有着特殊的爱好;所以要打探一个月内什么时候最吉利什么时候忌远行一类的事,问他保管没错。
  “其实十六的月亮比十五还要圆一些的。”
  
  吴少爷说着举刀瞄了瞄。刀刃边的那线白光晃眼,看去便像月亮从乌云中泄出的一缕清辉。吴少爷注目的眼神专注而又热烈,双唇还优美地弯着,传递出几分深藏于心的柔情。
  屎蛋知道,吴少爷已将那刀看作了以往他所热爱的女人,而八月十六,大概是他和“女人”幽会的日子。
  玉帝在上,可别让他乱来!不过,生死由命,万一他想不开,我又能怎样呢?
  屎蛋暗中想着心思,同时决定对那把明显流露出险情的牛耳刀和吴少爷的神秘打算视而不见。
  
  八月十六如期而来,遗憾的是八月十五没有月亮,八月十六这天也昏蒙蒙的,只在晚饭后云开了,露出一弯残月。
  “我总觉得这种雨潮潮的感觉好像清明。
  屎蛋打量着窗外,说。吴少爷的轮椅此时已修好,他自己摇着摇把,像只困兽似的在圆形的环廊上走。木头轮子碾过潮湿的楼板,发出不雅的嘎吱声。吴少爷充耳不闻,机械地来回摇着,像是要把楼台板弄断。由于下了好些天的雨,那圈红漆雕花窗的挡板大部分都放下了,屋子里有些黑,吴少爷也不让点灯,主仆二人就这样熬着。
  “有风来了,那边的窗打不打开?”
  屎蛋不习惯这种沉闷,再说前些日子他和前街一个卖豆花的女子好上了,人家约了他到城隍庙去看瞎子唱莲花落,屎蛋巴望着能够出去。不过看样子吴少爷只愿意在屋内发呆,他可不能再耽搁了,否则他的那几盒香粉不是白送的吗?
  “少爷,我现在肚子有点痛,想到街上买一点老婆茶来吃。”
  屎蛋说着脸上现出了痛楚的神色。吴少爷有些漠然地打量着他,不多时就点头恩准了他的请求。
  “你,算了,唉,你走吧!”
  吴少爷欲言又止,屎蛋突然想起那把牛耳尖刀,再看看吴少爷的脸色,似乎真的要出事儿,不过他权衡之后,决定还是去城隍庙。不管怎么说,那女子上次已默许他捏大腿了,这次去,说不定就……
  屎蛋脸上一派春情。吴少爷好像也发现了他的变化,忽然绽开了笑脸,稍许有些促狭地嘱咐他不要太那个。屎蛋佯装没有听见,屁颠屁颠地走了。
  他走了之后,吴少爷的表情马上庄严起来。
  他一直柔情过盛的目光倏地有了鹞鹰的锐利,就连动作也变得灵活而富有生机。在收拾了必须收拾的东西之后,他把椅子摇进自己的房间,对着那些扇子、花架出了会儿神。这一刻他的表情黯淡而忧郁,佝下的 背飘出几抹哀伤。
  “茉莉花真香啊!”
  谁料他临走时只对着屋子说了句这样的话。
  街上很冷清,行人比以往的夜晚还要少。残月的光芒在涌来涌去的云层中宛如一盏微弱的萤灯。吴少爷回首看着自己的那排雕花窗,竟觉得有些像女人药店飞龙一般的肋骨。他用铁钩推开虚掩的大门,大门的门槛被锯掉了,路面很宽很平整。他摇着轮椅绕开了东边的园子,沿街从西边走。轮椅滚过麻石路面时震得他脊柱发麻,但他还是觉得很享受。那么大的天披在他身上,他却轻盈如燕,那种震颤使他想起蝴蝶扑闪的翅膀。当他路过孝子的房子时,他突然发现自己原来偷窥的雕花窗被砖头塞死了。吴少爷奇怪日子过得如此快,因为“天和茶庄”的匾额已经破烂了,而他一年多前躺在茶庄中看那扇窗户时,匾还刚刚请人写好,更叫他惊讶的是,他摇着轮椅沿街逶迤而行,一直到城西,路上竟无人相识!
  或许我真的是已经疯得不像话了!吴少爷只有如此解释。
  到了城西,吴少爷果真发现了一栋镶嵌着精致雕花窗的新屋。由于紧挨着“天和茶庄”,空气中有股茶的清香。吴少爷仰脸看了会儿亮着灯光的窗户,耳边似乎又听到了女人悄悄走动时衣裙的寨窒声。接着,他把轮椅摇到一个角落,静候着什么。
  此时的夜其实并不算深,然而城西僻静些,到得这时,竟有些夜阑的意味。好在月亮已挣脱云层的束缚,将银盘大脸悉数露出,清辉落到街市上溅起了雾样的东西。吴少爷白色的衣衫似已溶化在水中,他的心也在这柔媚中化为水上飘着的一层轻纱,在秋夜凉凉的风中轻悄地袅动。有那么一阵,他觉得自己已经飘进了那扇亮着灯光的窗,里边温香软玉,浮着茶叶清淡的芬芳和女人身上浓烈的脂粉气息。但他只看见一双柔荑般的手,接着牛耳刀一挥,所有的怨恨都随着血雾的弥散而消失。
  也许事实并不像自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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