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精英遵循的是军营心态,念念不忘安全问题,把军事力量看做解决国际问题的最佳手段。詹姆斯?福里斯特尔就是这种军国主义思维的教父。
如果他有嫡系继承人的话,那这个人就是保罗?尼采(Paul Nitze),一个夸大威胁的大师,一个最持久、最有影响力的战后“智囊”。如同福里斯特尔,尼采也在两次世界大战期间为迪伦–里德公司工作,赚了大钱。1940年,他追随福里斯特尔去了华盛顿,并一直待在那里,成为国家安全机构的固定成员。在接下来的40年里,不管是在政府内部还是外围,尼采都是一个国家安全政治的重要玩家。可是他最为持久的贡献是在早期作出的,标志着詹姆斯?福里斯特尔的对抗传统取代了亨利?史汀生更为温和的传统。当时,尼采是国家安全委员会第68号文件(即国安会68号文件,简称NSC 68)的主要起草者。这份报告是1950年初为杜鲁门总统和国家安全委员会起草的。
历史学家长期以来视国安会68号文件为战后美国治国方略的基础文件。从我们现在的观点看,的确如此,甚至更甚。国安会68号文件让我们感觉到战后遵从“智囊”的传统已被扭曲得不成样子了。
两个事件促使杜鲁门1950年1月命令国务院和国防部对国家安全战略进行紧急(当然也是秘密)评估。虽然这两个事件不算小事,但尼采的主要贡献是把它们吹得无限大,把它们当成彻底调整美国政策的基础。在这件事情上,他最终取得了胜利。
第一件事是苏联于1949年8月试爆了一枚核弹。苏联的试验没有动摇美国的整体核优势,也不意味着克里姆林宫拥有了一件可运载的武器。它的直接影响在很大程度上是心理上的。突然失去绝对核垄断地位让美国人大吃一惊,掀起了美国集体潜意识深处早已存在的恐惧,即纽约和旧金山有朝一日会遭受广岛和长崎的命运。
第二件事是1949年10月1日的中国共产党领导人毛泽东掌握了中国的最高权力。与苏联的核威胁相比,这件事并不出乎意料。美国官员早就预料到蒋介石领导的国民党政权会最终输给共产党人。可是,即便这个结果是可以预测的,也不值得美国欢迎。从华盛顿的角度看,北京变红是西方的重大挫折。即便如此,毛泽东领导的中国依然是一个贫穷落后的国家,没有威胁美国的能力。在北京,共产党掌握了执政权力,但这个事实本身并没有使中国成为强国。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5年后,美国处于其实力和影响力的巅峰。但是,国安会68号文件称,美国正处于“极度危险之中”,“不仅这个共和国而且文明本身的毁灭”突然成为一种现实可能。其实,美国的制度“面临历史前所未有的更大威胁”。至少尼采1950年春是这样描述美国面临的形势的。
这种世界末日意识表达了尼采对苏联及其意图的认识。“在一种新的狂热信仰推动下” ,克里姆林宫正在寻求“将其绝对权力强加给世界其他地方”。苏联以“压倒性军事力量”为后盾,通过“渗透和威胁”,试图“将自由世界置于其统治之下”。国安会68号文件称,为了实现这个目标,苏联的计划是“完全颠覆和强行摧毁非苏维埃国家的政府机器和社会结构,以服从和受制于克里姆林宫的机关和结构取而代之”。“持久的危机、冲突和扩张”是苏联政策的本质。所有这些都与美国的善意姿态形成鲜明对比。美国政策从本质上体现出“世界观的宽容性,出发点的慷慨性和建设性,国际关系上不具贪婪性”。 。。
尼采、福里斯特尔、沃尔福威茨—没有智慧的“智囊”(4)
这场竞赛成为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自由对抗“卑鄙奴隶制度”的继续。国安会68号文件赞成“自由观念是历史上最具感染力的观念”,并进而解释说,苏联认为自由是“永恒且持久的威胁”。为了消除这种威胁,苏联领导人已经在全世界范围内发起了针对自由制度的进攻。国安会68号文件敲响了警钟,称“苏联实际拥有的军队远远超过保卫国家领土的需要”。根据尼采的分析,(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实际上已被严重损伤、尚未进入恢复阶段的)苏联已经拥有明显的力量优势。而且,它正在日益“扩大其战争准备与自由世界疏于战备的差距”。
要应对这一史无前例的威胁,尼采预言只有三种选择:孤立主义;预防性战争(即对无法进行报复的国家首先进行核打击);“更快提高”美国实力,特别是军事力量。国安会68号文件拒绝第一种选择,认为那等于投降。它对第二种选择不屑一顾,认为那样“不得人心”,而且“在道义上具有腐蚀性”。这样只剩下第三种选择。尼采建议大幅度提高国防支出,重点放在加快氢弹的开发上;增加安全援助,训练和装备友好国家的军队;努力改善内部安全,提高情报搜集能力;加大隐蔽行动力度,“煽动和支持苏联集团内部的*和起义”。国家安全应成为国家政策的重中之重,所以国安会68号文件呼吁抑制国内支出。它也主张增加税收,获得资助改善军备所需的资源。实际上,“尼采主义”为美国政策永久军国主义化开出了一剂药方。
然而,增加军事支出不一定意味着普通美国人要勒紧裤腰带。国安会68号文件提供了一种前景,认为“这一计划的经济效应是增加国民生产总值,增加额会超过用于更多军事和外援目的的数额”。换言之,美国既能买得起大炮,也买得起黄油,而且其实,生产更多枪炮可能会带来更多黄油。
对尼采来说,这是一个关键的卖点。高水平的军事支出不仅不与国家长期经济繁荣相背,而且会为持久繁荣奠定基础。这种观点显然是想说服政府官员,尤其是杜鲁门本人,因为他担心把大量资金投向国防会造成负面的国内影响。这就是“尼采主义”持久吸引力的一个来源:改善军备不仅带来更大安全,也会带来更大的物质富足。
可是,直到命运以朝鲜战争的形式出面干预,杜鲁门才被说服。对于一个四面楚歌的总统来说,朝鲜半岛上爆发战争是又一个不受欢迎的意外事件。但对尼采来说,好运来的正是时候。朝鲜战争的爆发看起来印证了国安会68号文件中的分析:在克里姆林宫的指挥下,国际共产主义显然正在全速前进。在近期美国历史上,这不是“智囊”们最后一次冲动地赋予一般意义的事件极大重要性,另一次是1979年苏联入侵阿富汗。结果是清除了对尼采处方的剩余疑虑,国安会68号文件成了教条。国防支出在规模上增加了两倍,所增加的支出没有用于对朝作战,而是资助了尼采提议的改善军备计划。美国政策的军国主义化就这样在热切期待中拉开了序幕。
如果这份文件仅是具有历史意义的文物,它不会在这里引起我们的注意。国安会68号文件的意义不止于此。虽然今天多数美国人不熟悉这份文件的内容,但尼采的这部“杰作”对当代美国政策的意义,不啻于华盛顿的告别演说或“门罗主义”对19世纪美国政策的意义。它提供了一把钥匙,可以解释之后几十年的大多数事件。
尼采、福里斯特尔、沃尔福威茨—没有智慧的“智囊”(5)
即便今天,对迈克斯?布特、托马斯?唐纳利(Thomas Donnelly)、弗雷德里克?卡根(Frederick Kagan)等新保守主义者来说,国安会68号文件仍具有护身符般的意义,是“一贯性大战略”的样板。美国企业研究所研究员卡根称,尼采的著作提供了“美国作为全球大国必须遵循的安全政策观”。但是,一些人看做是一贯性的东西,在另外一些人看来则是贴着妄想狂花边的极度焦虑、妄自尊大的错觉和对真相的漠然不顾。今天读国安会68号文件,就如同走进了憎恨、惧怕和恐慌的温室,正是这种情绪组合促成了伊拉克战争,与现实相去万里。国安会68号文件就是一场散布恐惧的演习,是从尼采时代至今所有“智囊”的惯用伎俩。
这个模式已经为人们所熟悉:尼采式的人物占据华盛顿内部人士位置,发出危险警告,大声疾呼立即采取行动。就像起草国安会68号文件一样,之后的事情有时是在幕后导演的,是完全华盛顿风格的情景剧。启动国会调查,成立各种委员会,智库发表厚厚的报告,增强了这种紧张感。故意向媒体透露消息,让人感觉事情可能比看起来还要糟糕。危险总在浮现。(“要一直提升这种威胁,”国防部长唐纳德?拉姆斯菲尔德在“9?11”后这样敦促其下属,“让美国人民认识到他们被世界上的暴力极端者包围了。”)美国总是落在后面,而应对措施总是发展急需的新能力或采取更为激进的步骤,当然还要给五角大楼、情报机构及其他国家安全机构更多资金。
自从形成以来,“尼采主义”已经成为国家安全精英们不断追寻的典范。1950年尼采开创的方法甚至在今天仍有其价值。他展示了妖魔化美国敌人的好处,从而把微小关切变为严重威胁,把严重威胁变为特大威胁。他创造了巧妙设计“选择”的技巧,推导出预先设定的结论,因而让分析人员成为事实上的决策者。他表明,用“和平”和“自由”等委婉语替代扩张主义,美国人的理想就能很容易用来掩盖美国的野心。然而最重要的是,尼采表明用散布恐慌来驱动决策程序具有不可估量的价值。在消除障碍、打开荷包方面,“尼采主义”创造了奇迹。
20世纪50年代中期,在尼采的亲自领导下,出现了让人惊慌失措的“轰炸机差距”报告,称苏联已经在战略轰炸机产量方面超过美国。之后不久,“导弹差距”的传言又登上报纸头版头条,称苏联人在远程导弹方面把美国远远甩在了后面。无处不在的尼采又成为《盖斯纳报告》(Gaither Report)的主要作者,大力鼓吹这种关切。
20世纪50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