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河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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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河集- 第6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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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周本”上,王士祯也为吴诗作有《序》,说吴诗“古淡高寒,有声出金石之乐”,他没有说吴诗与《诗经》、杜诗、陶诗的关系,仅说“与孟郊贾岛差不多吧”,这个评价这个语气,也都略有贬低之势。吴诗深厚冷峻淡泊真纯的现实主义和人格力量令他敬畏。以王士祯的年龄和地位,他很难真正理解吴嘉纪,甚至会回避这种理解。

  程岫的父亲为了明亡,不食而死。他就从歙县迁徙到泰州梁垛安身,从而与吴嘉纪成了诗友。吴嘉纪有《寄程云家》诗,表达了对这位挚友的思念: “海水何茫茫,伊人在前谿。雨歇开门望,远树鶬鶊啼”。程岫四十岁时,吴嘉纪赠诗六首,回顾他们二人“相慰相寻已十年”,二人的交情是“贱贫交态比金坚”,并说“云际飞龙岂知己,潮边精卫是同心”,把自己与程岫都比作英勇填海的“精卫”,而与“云际飞龙”作了区别,可见他二人友谊的基础是对历史对现实有着共同的见解和态度,对自己在清初这个世界上如何做人是一致的。“安丰场堤决,平地水忽数尺,老友宾贤以赤贫,无力致舟楫,复无可徙之屋,受患独甚,唯赋诗自悲歌于水中而己”。孙豹人对康熙十九年大水中的吴嘉纪作了这样的记载。而吴嘉纪本人则作有《堤决诗》,其中写到程岫坐了小木船,不顾自己安危,在大水之中到处寻找他。吴嘉纪死后,“无以殓”,程岫将他安葬,并把吴家长期不能安葬的三个棺材都安葬了。这位诗友一下子安葬了吴嘉纪家里四个棺材,是何等凄凉悲惨的事情!人们把吴嘉纪与程岫的关系,比作唐代的韩愈跟孟郊。后来为吴嘉纪收集遗稿刊刻行世的,就是程岫、汪楫、汪芾斯这些诗友,其中有官吏有平民,加上在此之前已经去世的周栎园,作诗的同调也就是作人的同调,成为他们交友的基础,若以庸俗视之,也就解释不通。

  三,民。“读《陋轩集》,则淮海之夫妇男女,辛苦垫隘,疲于奔命,不遑启处之状,虽百世而下,了然在目。甚矣,吴子之‘以诗为史’也”,即使是杜甫的《兵车行》,元结的《舂陵行》,也是难以超过吴诗的了!吴嘉纪同时代人陆悬圃(廷抡)对吴诗的这个评价,是不过份的。这位陆廷抡有个儿子,就是后来郑板桥最敬重的老师陆种园(由此可析郑板桥的思想渊源)。

  吴嘉纪隐居安丰盐场,与烧盐灶户为邻,写下大量杜甫式的现实主义诗篇,正如“泰州学派”所主张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临场歌》写道,豺狼一样的官吏,“骑马入草,鞭出灶户”,以催税为名对穷人“笞挞”,并到富人家里享受款待。当他们在富人家里“优人喧阗,堂上高会”时,却有穷人在“门前卖子”。对于他们的作威作福,倘若盐丁敢有言论,就要被打落牙齿。在这篇诗的前面,诗人作有题记,说,虽然灶户很穷,以往税收,也没有敢拖欠,现在春秋两季,官吏就借口催征,下乡盘剥,而不顾“兵荒之余”的格外穷困。吴嘉纪为这些穷民,写下了著名的《绝句》:“白头灶户低草房,六月煎盐烈火旁。走出门前炎日里,偷闲一刻是乘凉”。

  诗人《冬日田家》写道:“残叶一村虚,卧犬冷不吠。带梦启柴荆,落月满肩背。地荒寒气早,禾黍连冰刈。里胥复在门,从来不宽贷。老弱汗与力,输入胥囊内。囊满里胥行,室里饥人在。”画面虽是淡淡的,矛盾却尖锐而无奈,冷中极热。人民往往弃家而逃,其《怀王鸿宝》诗写道:“此中今有谁?但有狸与蛇。何事尽室逃?公家赋苛税。追呼曾几日,村村无人家”。有做官的诗人来拜访他,他总是向他们诉说民情,希望他们能体恤穷民疾苦。他赠诗汪芾斯说:“荒荒濒海岸,役役煎盐氓。终岁供国税,卤乡变人形。饥儿草中卧,蟋蟀共悲鸣。倘不逢良牧,何由慰群生?”

  他的《哭刘业师》写着他的老师刘国柱的穷困。这个主讲安丰社学十年之久的“泰州学派”传人,“博涉经书,自经史子集旁及医卜,无不通晓”的学者,有多种著作的名儒,“门巷青蒿塞”,“高寒俗所嗤”,“室寒蝇懒入,瓶罄鼠常稀”。生前穷困,身后凄凉,诗人不由得流着眼泪大声说“贫士不可死,家人唯掩扉”!

  诗人所居的安丰盐场,常遭大水,他写过《风潮行》、《海潮叹》,描写人民的痛苦,“悲哉东海煮盐人,尔辈家家足辛苦。频年多雨盐难煮,寒宿草中饥食土”。大水来时,“沿海人家数千里,鸡犬草木同时死。南场尸漂北场路,一半先随落潮去”。他的《堤决诗》写的是自己与民众一起遭遇大水的情况,“……堤决,俄倾,门巷水深三尺,欲渡无船,欲徙室无居,家人二十三口,坐立波涛中五日夜,抱孙之暇,作堤决诗十首,诗成,对落日击水自歌,境迫声悲,不禁累累涕下”。这极悲惨的文字告诉我们,穷困的诗人平日是如何苦中作诗的。

  诗人在描写了汤汤洪水和人民的困苦状况之后,笔锋一转,指向了麻木不仁的官吏:“吏胥用钱求开征,以灾为丰尔最能”,官吏竟然贿赂上司,隐瞒灾情,以灾为丰。所以,“堤边几人魂乍醒,只愁征课促残生”,人民被这些贪官污吏弄得胆战心惊也就不奇怪了。

  有一天,诗人为欠高利贷逃到一个灶丁的家里,“草舍不盈丈,乃在卤壤中”,灶丁“居人象鬼魅,衣食常不充”,以往只是眼中看到灶丁和他们的草舍,想不到今日竟然和他们栖宿在一起了。诗人带着孩子一起逃,“呼儿匿草中,叱咤债主来”,躲在草中不敢有声音。盐商为了侔利,雇船买卤,雇灶丁连夜煮盐,这时,北斗低照,诗人处于草间霜露之下,目击着灶丁怎样辛辛苦苦夜间烟火之中的劳作,想问盐商一句,你们是一种什么人?夜睡草丛里的诗人,想到自己这么大岁数了,竟然被逼得像个“异类”一样露宿野外,不觉泪水长流。又想到家中病卧在床,无东西可吃的妻子,只有解嘲说,妻子是“病肠幸不饥”。诗中他把自己比作一只“雄雉”,尽管有美丽羽毛,要追随天上鸿鹄,没有力气,也不是时候,即使做着一只野雉,也还“常愁触罗网,顾盼心惊疑”呢。透出了诗人的一种清醒认识,他保持着小心谨慎的态度。这样,诗人的命运又一次与穷苦百姓的命运汇合到了一起。

  他像杜牧讽刺杨妃的荔枝一样,写了《打鲥鱼》。康熙为了吃到长江鲥鱼,动用数千马匹与人夫日夜飞送,“山头食藿杖藜翁,愁看燕吴一烛龙”,统治者的奢侈与为所欲为,诗人只有悲叹而已。杜诗写于马嵬之后,而吴诗作于康熙当时,其“烈士”精神可见。

  面对悲惨现实,他只有寄希望于好官,发出了“望君来”的呼唤。烧盐的灶户活得像鸡鹜在锅中挨煮一样,而今年春夏雨多,沙柔泥淡绝卤汁,无盐可烧,灶户们想坐到烈火与烈日中去,希望挨那种烧盐之苦而不可得!“望君来,君未来,来何迟”!以诗风“冰冷”著称的诗人,心中却是多么的炽烈,他觉得现实不能再这样下去!穷得一无所有的诗人,用病弱的双肩担当的,是全体民众的苦难。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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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国。吴嘉纪为明朝的灭亡而悲,既悲统治者的*失国,更悲在改朝换代之际人民的苦难。“才闻战马渡滹沱,南北纷纷尽倒戈。诸将无心留社稷,一抔遗恨对山河。秋风暮岭松篁暗,夕照荒城鼓角多。寂寞夜台谁吊问,蓬蒿满地牧童歌”。何以才听到清兵来了,就南北纷纷尽倒戈?何以面对亡国,诸将无心留社稷?史可法的墓(衣冠冢)又为何荒凉得这样快?这首《过史公墓》直指人心,其思考和悲哀是深层次的。

  《郝母诗》写道:“家国值沧桑,兵刀耀白日。杀人夺妇女,城中无处匿。”这写的不是清兵,而是明将。他的诗友汪楫也写道:“南都立新君(即南明政权),四镇皆赳赳。一刘军泗上,一刘军淮右,靖南与兴平,金印总如斗。社稷不曾复,先将舆地剖。私斗满江干,旌旗截飞鸟”。四镇兵马不能团结抗清,却相互争城夺地害民,南明政权就在这种混乱之下失去了挽回败亡的最后机会。

  明将是这样害民,清兵的“扬州屠城”更是残暴,他的《李家娘》写道,“城中山白死人骨,城外水赤死人血,杀人一百四十万,新城旧城内有几人活?”李家娘子不屈而死,遭到清兵“怒裂妇尸,剖腹取心肺”的残害,许多妇女被清兵掳掠北去。《董妪》诗写清兵屠城五日,杀得尸体“积高”。其《我昔五首》说,蛰居乡野的他也曾亲身躲过明朝的败兵、清朝的铁骑、趁乱害民的“土贼”,以至于看到过趁机敲诈的渔夫和农家,当然,也有仗义而起的勇士。总之,明末清初的乱离社会,他是历史的见证人,他是不能忘怀的。他的《过兵行》,写的是清兵又一次暴行:“扬州城外遗民哭,遗民一半无手足”,这些遭受扬州屠城后的“遗民”,接着又受到践踏蹂躏,“东邻踏死三岁儿,西邻掳去双鬟女”,清兵辟地养马,“十家已烧九家屋”,“白发夫妻地上坐,夜深同羡有巢乌”。《泊船观音门十首》,是他后来的悼亡诗,他明确写道,“亡国恨无尽,滔滔江水流”。他仍不甘地问道,明朝有“如蚁”一样多的军队,有金陵“坚完世所稀”的城池,怎么让清兵长驱直入,“塞马竟如归”的呢?诗人在金陵长啸于高岸盘桓于山林,面对“深深建业水”,感到“欲饮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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