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河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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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河集- 第6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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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清兵长驱直入,“塞马竟如归”的呢?诗人在金陵长啸于高岸盘桓于山林,面对“深深建业水”,感到“欲饮转伤神”。对于已经“鼎湖龙不归”的明朝,只有“时时一回首,血泪尽情挥”了。

  吴嘉纪结交的朋友中,颇有明朝的“遗老”,比如诗人方文,吴嘉纪有《送方尔止》诗,情绪惆怅悲凉;又比如画家龚贤,早年从金陵移居广陵,清初又移回金陵,吴嘉纪有《寄题龚大野遗新居》等诗,诗中抒发的也是处在改朝换代之下的无奈与感慨之情,所谓“百感从中来”;再比如屈大均,从事过反清活动,吴嘉纪有《送友人之白门》诗,其中有“流泪有何用?志士成荒丘”之句,说明他同情屈大均他们的反清复明事业,但这事业的凋残无望已经很显然了。

  吴嘉纪悲叹明朝失国,立场和视角不过是一介平民,他并不认为自己能在“抗清复明”中发挥什么作用。吴嘉纪与顾炎武相比,只能说处在一种政治的“边缘”上,定位他是平民诗人更为恰当,他的悲愤是高于和深于“遗民”的意义的,但在他的“姜桂气”的诗篇下面,同样有一颗“金石”般的烈士之心。

  吴嘉纪早年也可能从事过“抗清复明”,只是他后来把这些行迹都尽可能抹去了,他的《陋轩诗》中没有40岁之前的作品,原因可能在此。

  五,志。吴嘉纪的“志”,第一是政治抱负方面的。他的《大姊没百日》诗最后一首写道,“仇怨吾未报,草间甘老死。悲歌邻里愁,姊也颜色喜”,他有大仇未报,悲歌使邻人听了都发愁,但姐姐听了却感到高兴。接下去写他因得到姐姐的“感知”而“泪下如秋水”。姐姐去世了,“我今击剑歌,赏音谁复是?”他的击剑歌当然仍是因为“大仇未报”,这仇到底是什么内容?答案在这样三句里:他的姐姐“愿弟为词人,愿弟为烈士”,还说他的姐姐“不惭聂政姊”(聂政是《史记&;#8226;刺客列传》里不顾性命敢于血刃的刚烈之士)。后来,他在《之东亭访吴楞香》中称自己是“轩然老烈士”,在《垂钓行答郑绛州》中说自己“壮志犹存貌已老”,说自己“敛抑猛气上小舟,天海之际垂钓钩”,在《寄答席允叔》中说自己“沧浪销我雄心尽,一曲渔歌涕泗流”,在《赠陆悬圃》中说自己“蓬蒿销志气”,并认为用毛笔不如用宝剑痛快,“毛颖困豪杰,吴钩报恩仇……草殷敌人血,腰悬仇家头”。他还有《读荆轲传》诗写他读了荆轲刺秦皇故事后,“提出匣中霜雪刃,忽见荆轲一片魂”,情绪十分激烈。以上这些,使我们有理由说,他的“大仇”,是指向清朝的。如果说吴嘉纪可能曾是参与“抗清复明”的勇士,这些诗句就是他没有抹尽的痕迹。从《晒书日作》可知,吴嘉纪本来可能薄有家产,而在明清之际兵乱中失尽,“十年戎马斗中原,产破无聊归荜门”,他并不是一直就在“荜门”里,而是“产破”之后才归来的,从此他就过着“久困形容丑,经史换瓮飧”的孤洁而贫苦的生活,“产”未破之前的十年,可能就是他参与“抗清复明”的十年,“产破”就是暗指“抗清复明”事业的失败。他说过自己“又未获从李广游,弯弓射虎南山头”(《垂钓行答郑绛州》),可见,他并不是手握刀剑相搏的人,而只是某种政治活动的参与者。

  吴嘉纪认为自己本来能做管仲乐毅这样大有作为的人,这几乎是诸葛亮式的宏大抱负了。这个大志写在哭他的老师的诗中,不是随便的,因为他的老师本来曾这样寄希望于他,可是一切都被清灭明的现实打破了:“管乐成虚愿,荆高匪我俦。放歌悲失鹿,蹈海看闲鸥。门巷青蒿塞,江河落日流。师亡吾已老,壮志复何求”。其“虚愿”二字,说明着老师对他的希望和他自己的大志;而“荆高匪我俦”,是说像刺客荆轲高渐离那样去与清朝硬拼,是不适宜的;至于“放歌悲失鹿”,则明明白白指着清灭明这件事。这样,他只有“蹈海”,隐居海滨乡野的草庐,守着贫穷,写着他悲冷的诗篇。

  第二个方面的“志”是写诗。吴嘉纪对于作什么样的诗,有他的理性考虑。在《赠别李艾山》诗中,他指出“时俗昧其本,纷纷竞词华”的不良诗风,认为这样写出来的诗如同“蛙鸣”一样。有责任的诗人当有孤高独立的精神,让诗歌回到“正始”,也就是回到《诗经》的现实主义之路上去。吴嘉纪的诗歌之“志”,在他的时代,特别可贵和正确。在这方面,他是自许的,他说“李杜韩苏后,吾曹气颇雄”。

  (关于“正始”一词,歧说无非二类,一为实指,一为虚指。实指者,即指魏废帝曹芳的年号,在文学史上习惯以正始文学泛指魏末晋初的文学及其风格,彼时文人避祸,谈虚言玄,不议政治,诗歌也就不言忧患民生,而写个人幽思,告别悲凉慷慨,转向旨深意晦。鲁迅与正始年代有某种共鸣,其小说《狂人日记》以及一些杂文,即张扬阮籍嵇康式的独立人格与深思雄辩的力量。

  上述实指,人皆言之,我觉得还有虚指,是指“正始”一词的多义性,如引申义、比喻义等,比如,高凤翰《砚铭》说,“上井田,下秦玺,破阡裂陌,赢失其理,吁嗟文亦有正始”,这里的“正始”是指政治上的正统。清代《白雨斋词话》卷八之六五说,“自乾嘉以还,追踪正始者,时复有人,是衰者可以复振,亡者犹有存焉者也”,这里的“正始”,似指“文以载道”的正统,含文学现实主义精神。)

  吴嘉纪认为作诗还要汲取陶渊明的清淡与真纯。“陶潜重其腰,慷慨归乡井。有田须自耕,举室无宿廪。吟咏喜身逸,辛苦逢岁稔。酒熟秋气佳,黄花秀挺挺。茅檐聚素心,言笑到酩酊。客去枕肱卧,梦寐优游甚”。这样的生活态度,正适合他的情况,所以他推崇陶潜。他在《与仔靖弟》的诗中说,“时俗攻文艺,腐气销清真。悠悠三百年,章句困煞人”,他主张“清真”,他认为真纯自然的文艺精神,被三百年来的“章句”也就是八股气销磨殆尽了。

  前人指出,吴诗“不得指为何代何体,要自成其为野人之诗”,就是说,吴嘉纪上承《诗经》开辟的传统,又在继承中有了发展,形成了自己鲜明的个人风格。《陋轩诗》的艺术特色可列出这样几条:

  1,比杜甫既有所不足也有所深入的现实主义。杜诗被称为诗史,因为他的诗篇紧密关心着当时唐朝内乱之下的政治和社会状况。吴诗由于诗人生活于海滨一隅,因此诗篇内容不及杜诗广阔,但因为诗人自己就是无数穷民中的一个,他的诗篇表现这一隅人民包括他自己的穷困生活,也更为深入更为细致。

  2,取法陶诗的清真而扬弃陶潜的飘逸。吴嘉纪像陶潜一样隐逸到了乡间,但陶潜虽然种地,虽然与野老共饮,但他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是野老穷民莫测高深敬而远之的,吴嘉纪有时也想达到这样的境界,但终于无法有这等的飘逸轻松,他的家世与本人的地位处境,以及他的人生抱负,都与陶潜有着不同,他是不能也不必跟陶潜一个样子的。

  3,吴嘉纪诗篇从他立足的一隅,提炼出了只属于他的诗歌意象,形成了只属于他的诗歌内容,以及只属于他的诗歌风格,这一切,都带有鲜明独特的地域自然特色和文化特色,任何别的诗篇无法取代。

  4,吴诗以白描为主,他的诗篇描绘出了一幅幅悲凉凄惨惊心动魄的图画,这不是用典所能做到的。吴嘉纪与人赠答的诗篇也有用典之处,比如,“杜诗”是汉代的一个好官,人民仰之如父母,同时,“杜诗”一词又是“杜甫诗歌”的缩写,他就把这个典故用在《望君来》诗中,“不有杜诗,谁为说胸臆”,两层意思并用,既表达人民对好官的期盼,又暗指自己的这首诗也就是杜甫式的诗篇,浑然贴切。

  前人说吴诗特色的关键词语有“冰雪,甘露,幽香,热肠”,这是吴嘉纪作为“平民诗人”和作为地域文化表现者的总特点,是诗魂“真善美”在他的诗歌中的体现。

  又记:从《赖古堂集》提供的《年谱》、《行状》、《行述》,参照《陋轩诗序》等文可知,周栎园吃官司是在福建任上,得罪了“浙帅”与“闽帅”。在刚刚统治华夏的大清顺治年间,这两处封疆大吏当是满清贵族担任,他们出于私心罗织罪名诬告于周。他们的诬告到达顺治帝面前时,周栎园正好在皇帝面前述职,并且因为一向的政绩而得到提升。于是他突然一个跟头从天上栽了下来,“革职赴闽质审”,这时四十四岁。周从此陷入这场官司达六年之久,至五十一岁结案获释。他先是被羁押刑部,后来正式入狱。福建省因此案受牵连的有千人,或有被拷打折磨死在狱中者,可见这事情闹得不小。直到康熙元年,周栎园才得解脱。在他吃官司的这六年中,他的父母和他的一个儿子相继病亡,真是“祸不单行”,其痛苦可想而知。

  周栎园获自由后“游吴越”,到了扬州,于是见到了十三年没有见面的汪舟次,发觉汪诗比十三年(己丑)前作得更好了,汪就跟他谈起了吴野人,这样才发生了他与吴野人的见面并从此产生了最为深厚的友谊。而吴嘉纪《管鲍篇呈汪舟次》诗说过,他跟汪舟次初识是“己亥”年。查这一年正是周栎园吃司期间,周栎园《年谱》说,“己亥,四十八岁,刑部讯未结,乃结庐于白云祠,日赋诗著书……时狱事方急,亲友星散”,可见,吴野人此前只能是在汪舟次处读到过周栎园的诗篇,至多是神交而已,而周正在刑部吃官司,并且官司很大,亲友星散,很难说结局如何。三年后周出狱,游扬州,他才有机会见到周本人。

  周栎园《陋轩诗序》写到的初见汪舟次是十三年前,这次见面已经是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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