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宗经在办公桌上扫视了一番,并没有看见有大红的纸袋。
“我也感到十分意外。”沉默了几秒钟,教导主任开口说。“你父亲是不是被打成xx?”
“是的。”刘宗经顿时感到有一种不祥的预兆。
“那你留苏的愿望可能要落空了。”
“为什么?”刘宗经如同晴空霹雳、地动山摇。
“没有为什么。”教导主任解释说:“我们党的教育方针是培养又红又专无产阶级的接班人。你的家庭问题和无产阶级的观念背道而驰,就这么简单。”
教导主任的话像铁锤一样敲打着他的心房,他差点晕了过去。
离开学校,刘宗经的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走到家里本来只需要一刻钟的时间,结果却走了整整一个半小时,反复一句话萦绕着脑门:“生活为什么这么残酷,为什么要硬生生把我抛在理想之外?”
他回到家里,也不问吃喝就颓然地坐了下来。父母看到他愁眉苦脸的样子就问他为什么?他还未开口眼泪就哗啦啦地掉了下来。
父亲立即感到问题十分严重,下意识地问:“是不是有关留苏出了问题?”
儿子伤心地哭出了声音,又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点了点头。
父亲明白了没有再多问。
这一夜老刘没有合眼,他始终听到儿子不停地在被子里抽泣。
第二天一早,老刘就跑到学校找到教导主任解释:“我这个xx是因为指标缺少一个名额,领导叫我暂时顶一顶,等运动过去后马上给我摘帽。”
“这只是你和你领导之间的口头契约。xx终归是xx,这是铁钉的事实。”教导主任板着脸,郑重其事地说:“你还是回去劝劝刘宗经,既然留苏不行,就集中精力考国内大学。”
那个辉煌絢丽、情之所钟的愿望化为了泡影。一连几天,刘宗经饱尝可望不可即之苦,来到黄浦江边徘徊,百船争鸣首尾相望的繁忙景象更增加了他的失落感,望着浑浊的江水不断发出哀鸣:“我不怕挨饿甚至失去生命,就怕失去未来的光辉。如今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不如纵身一跳下去算了!”
可是祸不单行,就在刘宗经考大学的前夕,父亲又被踢出知识分子的队伍送到嘉定劳改农场,工资也从一百五十元减至五十元,而且住房也被房管所勒令从两个大间搬到一个小单间。原本生活还算富足的家庭,顷刻间灰飞烟灭陷落困境,即使母亲想尽办法,一家人勒紧裤腰带,仍显得捉襟见肘,到了月底不得不到亲戚家去借钱借米。
接二连三的打击让刘宗经心如死灰,再也无法集中精力:老是觉得背后有人在盯着他议论他;无论是走在街上还是公共汽车里,都感到所有的目光都在嘲笑他。结果他名落孙山,连国内大学也未考取。这下子走远了,再也无法更改,他成了一名社会青年,被街道分配到菜场卖起了猪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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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两只搪瓷杯
一
在菜场里,他不可能得到重视而成了被遗忘的角落。别的青年都有机会参加各种政治活动,但是唯有他不能。好在他的师傅是一位党员又是食品组大组长,而且曾经获得过区里首届斩肉比武大会的第一名,工资也因此连升三级。他的技术在菜场里没人能和他匹敌。这稍微给了刘宗经一点做人的想象空间,觉得能拜在这样一位师傅门下多少还能借点光算是幸运的。
师傅好像已经预先知道刘宗经的家境,所以每天不但要教他业务知识还不定时地给他上上政治课。说到业务,师傅把卖肉说得玄之又玄:什么叫雌大排什么叫雄大排,怎么识别前猪爪和后猪爪,小排要以白翳为准,夹心在五根半肋骨处下刀等等;说到政治,他总是离不开苦大仇深、忆苦思甜。
姑妈是个心地善良、心直口快的女人;即使刘宗经不能过继给自己,平时也一直关心着他的成长;得知他去了菜场卖猪肉的情况后,立即从洛阳来到上海,不失时机、直截了当地对嫂子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在菜场卖猪肉不但天天天不亮就得起来,而且卖的都是冷冻猪,大冷天冻得像石头一样,弄不好刀划在手上怎么办?再说,我也看不出在小菜场会有什么前途?还是到洛阳去跟他姑父学习中医吧。虽说姑父是个体工商者,但无关大局,因为中医毕竟也是一门祖先传承的宝库。另外,对你家里也能减轻负担。家里如今已经大不如前。你又生有四个儿子,别的不说将来结婚房子就是一个大问题。”
嫂子这次面对她的苦口婆心总算是松了口:“好吧。只要宗经愿意,我也没有意见。”
姑妈最后给嫂子吃了一颗定心丸,说:“我也不会要求他改姓。他能长期住下去我自然很高兴;他以后学成仍想回到上海,我也不会阻拦他。”
嫂子情绪低落地说了一句:“改不改姓没什么意义。因为这个家让他很伤心,也没必要再留恋了。”
“就这么决定了。”姑妈转身对刘宗经说:“我先回去准备一下。你想什么时候启程,写封信告诉我。我们全家都随时欢迎你来。”
刘宗经垂着头,默默地一时也没有拿定主意。
第二天,刘宗经把姑妈所说的话告诉了师傅。师傅听了立刻作色,断然说:“你千万不要相信你姑妈的鬼话!上海是八类地区工资待遇全国最高,洛阳算什么?差远了,一个零头都不到!我不是拖你后腿。小菜场再小再不好听也是国营单位。”他扳着手指,自豪地一一罗列,“月底有工资,生病有劳保,退休有退休金,死亡有丧葬费还有抚恤金;你姑父是私人诊所要啥没啥,怎么可以和国营单位比?你不要发戆!上海户口要出去容易,等你后悔想回来就难上加难了!”
经师傅这么一说,刘宗经回来想想:“师傅的话真的很有道理,姜到底还是老的辣!”于是打消了去洛阳的念头。
姑妈又来催过几次,他就是无动于衷。
二
因为菜场职工的家都在菜场附近,所以一线营业员每天的早饭多数都由亲属送来。刘宗经的师傅也一样,每天的早饭都是由他的一个女儿阿琴送来。阿琴虽说长得不算漂亮,但是五官端正看上去温文尔雅,认真瞧一瞧,仔细琢磨一下,还是有几分讨人欢喜之处。
刘宗经因为妈妈要管好这个家很不容易,晚饭本来就只煮一锅菜,加上又是四个男孩,所以每天晚饭总是吃得锅底朝天。妈妈倒是很想留点给刘宗经作为早饭,但是望着一个个狼吞虎咽的模样,总显得力不从心。然而刘宗经每天在外面吃吧,对只有十几元一个月工资的他来说,确实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所以他经常不吃早饭,一直等到下班回去再吃。为了避人耳目,他经常到了吃饭时间就到外面象征性地逗一圈,回来装模作样擦擦嘴巴让人误以为是吃过了。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傅善解人意,眼睛很尖,只要察言观色就能看出破绽。一天正当阿琴又送饭来,师傅知道徒弟还没有吃过,就另拿一只碗分了一半往他手里一塞,说:“拿去吃!”刘宗经不好意思地推辞,但是师傅执意说:“你不用解释,我早就看出来了!饿坏了,可不是什么好事。”阿琴看在眼里听在耳里,第二天干脆就用两个相同的搪瓷杯子分别各盛一份,省得分来分去;而且亲自端到刘宗经的手里。刘宗经虽说怪不好意思的,但是让他许久冰冷的心有了一丝异常的温暖。就这样和阿琴一来二去,关系从一开始用目光进行无言的交流变成说说话越来越融洽了。阿琴也就暗暗喜欢上了刘宗经。对于这份奢望的爱情,要说不想是不现实的,但是刘宗经一想到自己的身份和地位,就怎么也没有胆量启齿。
那时候的电影票算是紧俏商品,但是那时候的猪肉更为紧俏,需要凭票供应。所以师傅掌控“大权”有办法,他托顾客搞了两张刚上映的内部电影票,问刘宗经:“你愿不愿以和阿琴一起去?”
一个党员父亲肯把女儿下嫁给一个家庭是xx的徒弟?而且阿琴还在一家大型工厂工作?哪莫不就是天上掉下个林妹妹?这是刘宗经连做梦也不敢想的问题。
于是刘宗经有了第一次约会,见面时他虽说自惭形秽感到异样的紧张,可是看电影的时候,阿琴主动靠在他的身上紧紧相拥,让他第一次享受女人躯体的喜悦,小肚子不免掠过一阵从未有过的**冲动。但是随后他却又感到一丝惶恐不安:“自己得到了索取还不知道拿什么付出?因为自己除了是一个男人之外什么都攀比不上阿琴。”
不过尽管如此,他和阿琴的恋爱还是很快在食品组传开了。他身价好像也因此提高了不少,很多人不再歧视他,都愿意表示善意和他说说话开开玩笑了。
可是就在刘宗经对爱情充满幻想喜悦之情的时候却出了意外。一天,他发现师傅的举止有些怪异,便警觉起来;再仔细一看,师傅竟然将收到的一张十元的大团结不是放进钞票箱而是捏成一团趁人不备若无其事地扔进一只搪瓷杯里,然后把两个搪瓷杯一起装进布袋交给阿琴。
从那天以后,刘宗经经常看到师傅的诡异行为,他虽说心里忐忑不安,但还是装作没有看见。
可是纸里终究包不住火,贪污最终浮出水面。案发那天,阿琴拿着布袋刚走出菜场就被菜场经理叫住带到了办公室,并打开搪瓷杯子搜出了赃款。但是无论经理怎么一忍再忍好言问她,她就是垂着头一言不发。
经理虽说心知肚明却犯了难,就和支部书记商量。
支部书记说:“此人此事非同一般,必须慎之又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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