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感觉就象我们初相遇时在卢敏畴的那辆SUV里,我们都不说话,但是都很随意,很舒服,也象是很熟悉。
但如今毕竟不是在卢敏畴车里的时节了。
现在坐在我身边的这个人是我必须为之负责任的客户。
这位客户在望着一个什么地方出神。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看见露台东边的几架望远镜,除此就是两边的盆花以及探出露台的一截树枝,那截树枝枝叶茂密郁郁葱葱,但在造型上似乎谈不上什么引人遐思的艺术感呵?
他觉察到我在注视他,转过头来。
“在看什么?”我问他。
他一时竟回答不出来。
我就又跟他开玩笑。
“想女朋友了?”
他盯着我看了一眼。
他这一眼真的是好复杂,仿佛是有万缕千丝各种情绪的潜流交汇一处,又象是一个小孩子在大人面前可怜巴巴地守着自己的最后一点秘密,而又明明知道这个秘密很快就要被拆穿了。
但我是一个值得信赖的大人好不好?
我还是一个非常靠谱的大人好不好?
我这个非常靠谱的值得信赖的大人从容镇定地掉过头来,老练优雅地寻闻着空气里的花香,结果却被一片柳絮扑入进来……
阿——嚏!
陈桢会默默地递给我一张纸巾。
我一边撸鼻涕一边就觉得象我这样狼狈丢人的心理治疗师是不是该被地球上的心理学界扫地出门了……
我迫切需要扳回一城!
我撸完鼻涕深呼吸重整雄风,狠狠地看向那个已经被我完全看穿了的怀揣着秘密的小孩子。
那个小孩子十分戒慎惕惧甚至还有点儿惊悚地看着我。
我……
我继续撸鼻涕。
好在也开饭了。
陈桢会站起来拉我的手。
暮春五月,日长天暖,他的手……居然是凉的。
作者有话要说:
☆、十九
陈桢会拉住我的手,带我来到餐厅。我一眼就被那一桌子琳琅满目的菜品给惊到了——
也不过是三个人吃饭罢?
搞出个满汉全席这又是为什么呢?
兰姨还照中国人的老规矩跟我客气。
“没有菜,”兰姨谦虚道:“厨子的手艺也不行,只好我自己又加了两个菜,姑娘将就着吃罢。”
但要是这样也叫将就的话,我今后就真不敢再指望来这里将就了。
“我们会哥儿什么都好,”兰姨道:“就是没有女人缘!自打她妈妈托我过来管家,这都七八年了,在这屋子里出现过的姑娘简直一巴掌就数得过来,不是工作上的伙伴,就是别人家的媳妇儿,我马上都快不知道年轻姑娘们长什么模样儿了!还好你来了,这不是稀客么!以后要常来,就是他没空,陪我聊天也是好呵,我这多久都没有见过象你这么朴实的姑娘了……”
朴实的姑娘……
好罢,我知道作为一个传统的中国人,兰姨这是在想着法儿赞美我呢。
兰姨还给我敬酒,向我举起高脚杯。
但我真不能喝酒。
我喝酒的后果太严重。
之前还不过是哭哭闹闹折腾折腾某个人的胸腹肌,之后还不知道要干出什么事来……
拿起手机就拨一串烂熟于心的数字是不好的。
象白蛇那样被一杯雄黄酒整出原形就更不好。
又是陈桢会拯救了我。
“她不会喝酒,”他向兰姨解释说:“女孩子没量,容易醉。”
虽然如此我还是逃不了喝了一大杯红酒。
我不会因为这一杯酒而醉,但话头动作还是免不了多了——我又拉住陈桢会的衣袖。
“我得跟你谈谈,”我说。
陈桢会一定是很怕我在兰姨面前谈起什么他不愿意听到的事来,吃完饭后他就飞快地把我送回了家。
我邀请他上楼谈谈,还给他泡了一杯茶,拿了一盒雪茄,对,就是那天晚上他在那家豪华酒楼的大堂里买的同样牌子的雪茄。
我必须是一位有心的稀缺的值得信赖的非常靠谱的心理治疗师呵。
然后我就坐在沙发对面我的扶手椅上观察着我的客户。
我的客户则坐在沙发上抽烟。
雪茄的烟雾在我跟他俩之间障起一道淡蓝色的薄薄的屏风,隔着这道虚渺的屏风,他的情绪似乎渐渐地松弛下来。
“你好点儿了没有?”他问。
这也真是太指鹿为马太岂有此理了!
“老实交待,”我只有逼问他:“你那个女朋友的事!”
“我是没有女朋友,”他说。
“所以那只是一个被你虚构出来的人物,”我问:“那就是你的性幻想?你的性幻想为什么会这样阴暗离奇?那间卧室你布置多久了?或者换一个说法,这个被你虚构出来的你的女朋友……她在你生命中到底存在多久了?”
“你醉了,”他说。
我醉了么?
他只是害怕我酒醉吐真言而已。
“虽然我无证无照,”我冷笑道:“但是这并不能改变我是一个很有心的很稀缺的心理治疗师的事实!既然你三生有幸成为我的客户,你就必须在生活中作出改变!”
他看着我。
“从今天起,”我命令道:“你必须离开那间卧室!”
“我已经离开了,”他说。
嗯?
“我已经有一个星期没有回家了,”他说:“我找了个项目,这一个星期都在公司。”
“有帮助么?”
“还好,”他说。
但是我不想听到任何外交辞令!
“请把‘还好’这样的字眼从你的字典里去除,”我说:“你是一个搞技术的严谨精密的人,你最好给我一个严谨精密的回答——你离开了那间可怕的卧室,但是那个姑娘……那个存在于你幻想中的姑娘,她还在不在你身边?”
“她还在,”他说。
“所以你还是感到很无助,”我说:“因为她只是一个幻想……一个幻想肯定是不受任何物质条件拘束的,她不会因为你搬了家就发生改变,你走到哪里,她就可以跟到哪里,所以逃避这绝对不是个好办法……”
而我们心理治疗师的工作就是从源头清理这种纠缠不清的幻想。
我组织了一下语言。
“正常的程序,”我说:“要彻底清理这个幻想,我们就需要从头做起,仔细分析这个虚构的形象是如何从你的精神世界中产生的,她是完全出于虚构呢,还是初恋情人或其他什么在你心头留下的阴影或者遗憾——现在你可以自己试着回想一下。”
他只是抽完了那根雪茄,将雪茄尾巴摁灭在烟灰缸里。
“我知道你对我存在着很大的阻抗,”我说:“作为一个高智商的很有主见也很有控制力的人,这些年你也肯定都在作着自我调整,你对心理学的了解很有可能是比我这个初出茅庐的冒牌医师还要多得多。那么大家开门见山罢,你对于我有什么想法?你既然选择我做你的心理治疗师,你心里肯定是有一个基本的想法的,你想要我做些什么?你需要我为你做些什么?”
“闭上眼睛,”他说。
什么?
“我需要你闭上眼睛,”他继续说:“听一首歌。每当那个幻象袭来的时候,我脑海一直就是这首歌,一直就是这首歌,你帮我听听……”
那是一首旋律优美的小夜曲。
小提琴婉转悠扬的声音从他的手机音孔里流出来,就好象甜美的夜色从太阳落下去的天际流出来,清亮的星星从深蓝色的天幕里流出来,醉人的微风从树林间流出来,细碎的虫鸣从草丛中流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二十
我的存在是不是就是地球心理学界的一大耻辱……
或者说简直就是一个笑话。
我竟然、竟然、竟然会被自己的客户给催眠了……
这种事不提也罢!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砍头不过碗大个疤。
十八年之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
而且我还用不着等到十八年那么久!
陈桢会每个周五下午都在我这里做治疗。
也就是说,他每周都白送我一笔钱,而不需要我做任何实际性的有解构有建设的工作。
他的谈话从来都不会触及他脑海中那个虚构的姑娘。
也因而从来都不会真正触及他精神世界中最有问题的那一部分。
他可能就是想找我聊聊天而已。
话说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科技的力量是如此深刻地改变了一切……
你听说过蝴蝶效应么?当一只蝴蝶在大西洋岸边扇动翅膀……
当然更多的时候他还是永恒地沉默在我的面前。
也许一个职业操守和魄力都不够的治疗师会欢迎这种软绵绵的没有原则也没有痛苦的自然疗法顺势疗法拖延疗法。
但是我却宁愿刮骨疗毒!
我实在是忍不住要对他下手了!
在一个月黑风高阴森恐怖的夜……
陈桢会照例发给我一条短信。
“睡了么?”他象以往一样特别空洞地问。
没有!我睡不着!好象有一个鬼爪子正在我的门上挠!我听见有一个鬼爪子在我门上挠的声音!
他马上把电话打了过来。
“喝酒了?”他又问。
我一个普普通通的手无寸铁的弱不禁风的单身姑娘家干脆不喝酒就连害怕的资格都没有了不成?
再说这是一个多么不安全的小区呵!
小偷他能钻进来……
变态杀人狂他能钻进来……
陈桢会……也能钻进来。
陈桢会敢钻进来我就不准备再把他放走了。
而且我的肚子里也都已经打好了一大篇腹稿。
“公司住着怎么样呵?”我说:“不方便罢?”
“方便的,”他说:“公司里我有一个套间,生活上的东西一应俱全,我们从小受过严格教育,你做过墨琛的家政你也应该知道的,我们都能很好地打理自己,你不要担心。”
我才不是担心他。
“要不然考虑下合租?”我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