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九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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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九十年- 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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诎住⒘跛己竦热思抑凶萁疼蛹改辍�1895年,他自己在家开设私塾。1897年起,又在李士厚家和小南海、马营及邹寨等地坐馆多年。那些年,有刘粹轩、刘积学等数十人从我父亲读书。教读收入不高,家里仍很清贫,母亲遇到揭不开锅的时候,就跟我姨奶家借粮食。母亲曾回忆,我三姐任载坤小时候常对她说:“娘,吃白馍,拉白屎,吃黑馍,拉黑屎。”二姐任锐跟我说过,那时,母亲的娘家是开染坊的,有名气,四方人都上他们家染布,比较富裕。因我们家穷,穿得不好,他们办红白喜事时,便不叫我们家的人参加。
  苦读诗书改变了父亲的境遇。1903年,他三十四岁时,在清朝最后一次乡试中,中为举人。报子骑着马来报喜时,周围很多人听说了,都跑来看,里里外外,喜笑颜开。报子报喜,新举人家得招待好饭食,母亲就赶紧跑到我姨奶家借白面,现和现擀,煮出来一锅面条。 电子书 分享网站

苦读诗书、改换门庭的清末举人(2)
现在有个词叫“清末举人”,父亲便是。我现在还记得,小时候在家里见到过一套银质的酒杯、筷子、戥子等,放在精致的木盒子里。那是父亲中举时,清朝政府颁发给举人的东西。还有清朝发的衣帽,但没见父亲穿过。中举后,门庭算是改换了,爷爷的理想实现了,可是他已经在1897年就去世了,没看见。父亲记1897年:“是年春丁父艰。”那时,父亲在任庄买墓地安葬了我爷爷。那墓地原来叫柏树林,有三十二棵柏树,很粗大。后来我母亲在那跟前买了三间草房。再以后,1958年,柏树全被砍去盖公社礼堂了,那儿就没大树了。从爷爷往上的祖先,我不知安葬何处。或许在山东。
  早自1894年我国甲午战败起,父亲就开始忧心国家命运,质疑清政权。所以,中了举,他也没想去衣食清朝官禄。中举两年后,1905年,他结束邹寨坐馆回到新蔡县,与本县几位开明志士办新学堂,任县立高小校长。从那时起,他立志教育,二十多年后,终于在新蔡办起了从小学到高中全有的“今是学校”。那是后话。1906年,他转到一位叫王建功的人家坐馆。这一年间,我的奶奶去世了。
  奶奶去世后,父亲投身反清,曾逃亡数年,家还被抄。他一直以教读为业,母亲则在家带女儿。因此,家里条件,只是少有改变。直到1920年我出生后,父亲在外做事几年,家境才好起来。不过,住的一直还是茅草房,屋里地面也都是土地,但仓房、厨房,一应俱全,前院后院,干干净净。家里雇的人都在后院吃饭。后院有两棵大桑树,大得遮天蔽日的,院子里全是阴凉,每年都往下掉桑葚,特别甜。我年年养蚕,喜欢看蚕们吃桑叶,结茧子,出蛾子。母亲抱一堆桑叶,放在大锅里煮,用热桑叶水给我洗头。那时候都说桑叶水洗头最好,头发能黑亮。
  1935年,我们家才盖起瓦房,二十余间。那都是我母亲一人在家操持的,那些年她还陆续买进了二百多亩地。1949年后家里没人,那些房子慢慢就被人占住了。有人还伪造我父亲的信件,骗住那房子。我儿时的记忆里,家里有很多母亲收藏的铜香炉,做工精美细致,有些饰物还颤颤巍巍的。点上香,在烟缕缥缈之间,那香炉上的小狮子,头和尾都会动。那时候匪患严重。我二姐的儿子济世顽皮地说,土匪来时,他拿姥姥的香炉砸土匪。我的五位姐姐,岁数都比我大好多。她们小时候,父亲还没中举,生活艰辛,不像我这样,从小吃穿管够。要不后来在延安过艰苦生活时,二姐任锐笑对我说:“六妹呀,你小时候是资产阶级,我小时候是无产阶级。”
  父亲老不在家。他一回来,我就特别兴奋。父亲总拉着我的双手,让我跳上跳下。有时我往上跳时,父亲忽然把我举在半空,停留不动,又突然收手,让我自由下落,然后再把我举起。我高兴得咯咯笑个不停,觉得父亲真有劲儿。
  从小,母亲就要求我们懂礼,家中来客,必须鞠躬行礼;放学回家,必须高喊:“娘,我回来啦!”父亲也对我严格。我很小时,父亲就教我背诗,开始是“春眠不觉晓……”、“锄禾日当午……”、“床前明月光……”,就四句,我都是一下儿就背下来了。背诵给父亲听,他很高兴,便又教我背《木兰辞》。那可不同于四言诗,我几次都没背下来,父亲就骂我狗东西不用心,还罚我跪着背。我哭说,《木兰辞》太长了,我背不下来。父亲耐下心来讲,《木兰辞》是一首南北朝时候的好诗,在文学史上很有名,小孩子都必须会背等等。我听父亲的话,认认真真背了下来,背得烂熟。说来奇怪,后来我再没背过它,但八十多年后,我一张口,还能一字不落地背下来。 txt小说上传分享

苦读诗书、改换门庭的清末举人(3)
父亲成了举人以后,亲戚们对我家就另眼看待了。民国后,他更受尊敬,大事小事常被请上。到我出生后,已经没有原来穷困时,父母和姐姐们受到的那种歧视了。我母亲家人多,她那边的亲戚就特别多。我共有五个舅舅、五个舅妈、十个表兄、十个表嫂、九个表姐、九个表姐夫。他们谁都比我大好多。那时我在玩耍年龄,跟我玩儿的小伙伴们,却都管我叫“六姨”、“六姑”。老在一起玩儿的,除了我姐姐的孩子们,还有我三表姐的女儿金枝,她的年龄跟我差不多。我四表兄的女儿仙枝,比我大一点儿,也跟我一块儿玩儿。仙枝大名叫张觉民,后来出去念书了。她在北京上学时,跟我二姐的孩子济世相好,表兄妹就结婚了。仙枝那时挺妇女解放的,我记得她给我父母亲的信里说:“叙(济世字耀叙)爱我,我爱叙,于是乎我们俩结婚了。”仙枝的小弟弟,身材不高,我叫他小黑子,“*”后跟我有联系,还曾打发他的女儿张蓉芳来家里看我。他这个女儿长得高,是我们国家特别优秀的排球运动员。
  我几个舅舅都念过书,学过些旧学。大舅担任一家之长,总是威严,全家人都怕他。他很高寿。二舅却在中年时就病死了。二舅好像很有名望,去世的时候,非常排场,一跪一大片人,从南禅院庙里请来好多和尚,念了七天经。我们每天晚上都去那儿跪着,披麻戴孝。我母亲的小弟弟——我五舅,在1926年土匪攻陷新蔡县城后,被土匪绑走撕票了。五舅是个儒医,并不有钱,但很有学问,喜欢侃侃而谈。我父亲爱跟他聊。我们家人有病,都找他看,与他感情很好。母亲失去这个小弟弟,非常悲痛。父亲在那年给母亲的信里写道:“此次匪灾,惟五弟受祸独巨,人亡家破,惨不忍言,路人闻之,亦当陨涕,况至亲乎!五弟素好谈论,与吾家踪迹最亲,岂意夏间一别,竟成隔世,思之痛极!”
  我那十个表兄,只有四表兄一人在外面工作,其他九个都一直在家。他们里面,最数六表兄长得魁伟,人也洋气。他娶的六表嫂也洋气,那时候就穿裙子。六表兄写一手好字。我家影壁墙上的字,都是母亲请六表兄写的。我的十表兄最小,是我二舅的儿子,白白净净,人也老实。在解放后的政治运动中,他一灰心,自杀了。1981年,我和丈夫王一达回新蔡时,还看到过十表嫂,她那时已经八十多岁了,孤零零的。那次回去,我的七表兄还活着,但走不动了。我们去看望他,他让家人给做了好多吃的,吃不动了还上菜。1997年我和一达再回新蔡,他们就都不在了。九个表姐、九个表姐夫,我自抗战开始离家后,就都没再见过。我五表兄有个儿子改名谷风,十几岁就投奔延安参加了革命工作,很有才气,是歌剧《茶花女》的第一代中国导演。他的旧体诗词写得很好,我非常喜欢念。可惜他在1957年被打成右派,在东北农场劳动二十年。“*”后,他常来看我。总之,我小时候,母亲那边的亲戚往来特别多。我念中小学多在开封和北京,寒暑假一回来,柜子里满是表姐、表嫂们给我做的绣花鞋,穿不完。
  父亲出身贫苦,家境好起来后,始终保持跟贫苦人家平等,助贫济困。他出门有时乘推车,但在路上遇到地里干活的农民,会立即下车,走过去跟人家打招呼,一点儿不摆举人架子。夏、秋收时,佃户往家里送粮,父亲和母亲就专请厨师,给佃户做肉做菜,炸油疙瘩,摆好几桌。我小时候看见,给父亲送礼的人很多。父亲不要,劝他们拿走,但他们一定要送。父亲就把人家送的东西放到街门外去。现在想来,父亲真不怕得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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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卑有序、内外有别的传统家长(1)
我父亲一生只有六个女儿,没一个儿子。他五十来岁时,我出生了,以后就再没有孩子出生。没生儿子,母亲怪自己,觉得对不住父亲,便劝父亲纳妾。过去讲究女人贤惠,三从四德,包括“夫无嗣,劝娶妾”。
  母亲给父亲选了一个年轻女人,姓赵,纳进家门。我记得那个女人身材小巧。父母亲谈论她的时候,包括书信里,都称她“赵妾”,但让我叫她“婶”。我的姐姐们不管岁数多大,也得管她叫“婶”。这种尊卑有序的规矩,家里很严格,不能破坏。父亲在西安做事时,母亲也曾给纳过一个妾。那时我小,不记得她姓什么,只记得我也叫她“婶”。
  1925年阴历六月一日,父亲在河南全省自治筹备处期间,从开封写给母亲的一封信里,关问母亲病情和我的情况,问及赵妾:“汝痢症复发否?平女仍顽健如恒否?均极系念。赵妾想已移与汝同屋矣。此问家中大小清吉。”父亲信中总叫我“平女”,因为我原名任平坤。赵妾——这个“婶”对我挺好,而且与我母亲相处融洽,母亲病时,她还帮着照顾。
  北伐时期,1927年2月11日父亲在给母亲的一封短信里,催盼相聚,也提及赵妾,信的全文是:“梦吉我妻如面。我于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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