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九十年》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我这九十年- 第3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北伐时期,1927年2月11日父亲在给母亲的一封短信里,催盼相聚,也提及赵妾,信的全文是:“梦吉我妻如面。我于十二日来濮阳看望雪亚,住六七日,约一二日内即归开封,径赴武昌。我妻能将家事从速结束,早日前往,极所盼望!雪亚军事上发展甚为顺利,真能为主义奋斗,我此来甚为满意。家中近状如何?极念!赵妾果不愿回,亦只好由他。此问汝好。平女均吉。芝铭手启二月十一日。”信中所提“雪亚”,是那时期的镇嵩军统领刘镇华。
  父亲在张轸的第十八师时,1927年12月15日从武汉写的一封信里,问母亲道:“赵妾服从性较前如何?”父亲有齐家原则,要求妻妾分明,妾是要服从于妻的。
  可是,赵妾进家很久,也没生出儿子来。不但没生儿子,连个女儿也没生。西安那位妾也是如此。都不生养,从现在医学上看,就应该不是女方的生育能力有问题了。
  赵妾在我家时间挺长的。但抗战前父亲在河南通志馆做事期间,她有所不轨,父亲一怒之下,把她休了。为这事,父亲在1932年6月20日给我母亲的信里,表露了愤怒:“另外给赵一个休书,教他赶快离开我家……忽又接到赵氏来信,不知是哪个王八旦替他写的,竟敢称起‘妻’来了!”
  父亲是从旧文化里熏陶出来的,作为肩负齐家之任的一家之长,很重视尊卑有序,只有我母亲才可称“妻”,妾是不能称“妻”的。所以,我们家不像现在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大太太、二太太”、“大夫人、二夫人”的,不分妻妾。那样就乱了尊卑了。赵妾是妾的时候,父亲称之“赵妾”,休了,不是这家人了,就称“赵氏”、“赵”了——像信里那样。
  休了赵妾后,父亲因母亲为此事劳心,当年11月9日写信表示愧歉,又问及赵:“赵氏已搬出西街否?想既有多人说话,必不至再有纠缠了。此事累吾妻着急费心,真教我愧悔万分。”
  现在存世的父亲给母亲的几十封信,都是上世纪20年代到抗日战争前写的信,从印有单位名称等的信纸,可以查知年代,有:中州大学用笺、陕西省长公署用笺、河南全省自治筹备处用笺、× 军总司令部用笺、陆军第十师司令部交际处用笺、孙文头像总理遗嘱信纸、国民革命军第六军第十八师司令部书记处用笺、长沙警备司令部用笺、河南通志馆公用笺,以及宣城生花阁印信纸等。父亲寄信的信封,现存不多,有:长沙警备司令部缄、国民革命军第六军第十八师司令部缄、国民革命军第六军第十八师后方留守处,以及一些手写寄信地址的。

尊卑有序、内外有别的传统家长(2)
父亲多在信封写上寄信地点,从现存信封可见:芝铭由长沙警备司令部缄、芝铭由长沙国民革命军第六军第十八师司令部缄、芝铭由武昌斗级营庆云旅馆缄、芝铭由武昌紫阳桥国民革命军第六军第十八师后方留守处寄、由武昌紫阳桥工程营巷国民革命军第六军第十八师后方留守处任寄、由长沙第六军十八师师部任缄、由湖南醴陵县任寄、由长沙洪家井任寄、由上海北车站忠兴旅馆任寄、芝铭由开封北仓小学对过三十三号黄寓寄(这是我大姐任馥坤家地址,大姐夫叫黄志烜,父亲有信专嘱此“馥女”地址)等。信封上的收信人,父亲一般都写“任张梦吉收启”,拖人带的信,也写“梦吉贤妻手启”。
  从信纸、信封和那些信的内容能看见,那些年,父亲在养家糊口的同时,“为主义奋斗”,为今是学校忙碌,到处奔走,居无定所,思妻想女,深情切切,洒布纸上。我今读来,亦泫然泪下。如:“吾妻近状如何?平女见吾出门,要与同行。不知吾去后又作何状?思之心痛!”“来信谓平女念我,我又何尝不时时念家?”“吾意本年暑假,辞馆回县,否则年终亦必辞去。盖吾夫妇均年近花甲,尚能相处几日……藉以享骨肉团聚之乐,免老年奔波之苦。”“我离家日久,思之成梦。如果县境稍靖,本年四月初定须回里。”“梦吉我妻如面。抵汴之次日,即发去一片,报告平安,计早接到。”“略迟当回县一视,因吾心亦极思家也。”
  父亲出门在外,总想接我母亲去同住,如信中有:“吾妻可将家事料理妥叶,略作结束,即托刘表外甥与其妻为吾家分场看门,亦自可靠。来陕后一年半载,略有积蓄,即与吾妻同归,不再在外干事矣。”“你能将家事结束,早日赴鄂,实所至盼。”
  1926年新蔡县遭匪灾后,父亲连信询问:“我妻与平女及诸亲友,均是否安全?忧念焦劳、夜不成寐者,已一周矣……家中财物损失,尽可置之度外,所最时时放心不下者,惟吾妻与平女之现状如何而已!”“平女经乱离后,曾受惊恐否?吾妻痢症,近痊可否?均极念!”“匪破城时,烧杀极惨,彼时满城号哭,逃死无所,吾妻与平女必俱惊悸亡魂,思之心痛!平胆素怯,事后俱不至生他病否?汝痢症如何?”
  因为姐姐们都已在外,或游学,或婚嫁,只有我年幼在家,且是最小,所以父亲信中问我最多。但他的信里也常讲到“馥女”、“纬女”、“载女”、“叙女”等姐姐们。父亲对晚辈的称呼总是这样,晚辈名字中间的字儿,加上其在家中的身份,如说女儿任纬坤“纬女”、说女婿孙炳文(字浚明)“浚甥”、说外孙孙宁世(孙泱)“宁外孙”、说过继孙子任济世“济孙”等。只是给我的信里唤过我“平坤我儿”。
  父亲在开封做事时,把我接在开封上学。母亲也住过去了。那之前父亲在多封信里催促母亲前往开封,如:“梦吉我妻如面。顷发一函,嘱将家事安置妥当,即携平女来省。”“吾妻本月底能早赴省才好。”“现已存中国银行专备吾妻来省费用。”“吾意县中居住,总多危险,不如来省较为安全……可请伯英送至颖州,由彼处搭小火轮至蚌埠,再由蚌埠搭火车到徐州,换陇海车,即至开封。”
  三姐家和大姐家曾在开封居住。父亲被聘为河南通志馆协修后,在开封工作,但没买房子,住过三姐家、大姐家,也在万寿街租过一个小旁院。父亲在给母亲一封信中提到:“与馥女、载女等商量,目下正值运兵打仗时候,火车既不易搭坐,只好暂缓来省。”二姐也曾长时间在开封,她的儿子济世、与我年龄相仿的女儿维世,也在那儿念过书。那时候其乐融融的。住了一段时间后,我们十几岁时,听说父亲在外面包了一个女人——就是现在说的包二奶那种。那个时候,男尊女卑,社会和家庭对男人的这种做法是接受的。母亲对此却不高兴。

尊卑有序、内外有别的传统家长(3)
母亲不是老张罗着给父亲纳妾吗?为什么会不高兴?原来,母亲对那个女人有所了解。早在1928年旧历一月一日父亲给母亲的一封信中,曾提到这个人:“前娶黄妾,早经遣去。”母亲给父亲纳妾,总要认真挑选品性。这个黄妾不是母亲给娶的,是父亲写那信之前一年多,在外面纳的,还带着一儿一女。父亲自己记载,是1926年。那年我六岁。没多久,父亲自己就把她休弃了。过了好几年,又来找父亲包养她,母亲就不高兴了。
  这个黄,是个四十多岁的家庭妇女。她的儿子叫常喜,比我大。她的女儿叫好妞,比我小两岁。我见过他们俩。俩孩子的父亲是做什么的,还在不在,我不知道。可能是黄愿意的,父亲也觉得这俩孩子不错,就同意他们都改姓了任。因此就养着他们了。没几年后,听我父亲说,常喜年轻轻的就死了,黄哭得很伤心。
  父亲因为没有儿子,还把我二姐任锐的次子孙济世正式过继膝下,改孙姓为任姓,叫了任济世,填为父亲的嫡孙。父亲写的所有信里,凡提到济世,都是说“济孙”。父亲还曾自己带着几岁的小济世在外做事,他有封信中说:“济孙十分顽皮。局中人杂,今跟我去,恐怕要越学越坏……他近来并不怕我。每当他多嘴多手时,我恨极无法,喝他爬出去,他便伸手作爬形,座客无不大笑。”济世婚后回新蔡居住,父亲也是按嫡孙规格,让他们住在正房。直到快建国了,济世才改回孙姓。
  给父亲娶的妾,比如赵,父母亲说“赵妾”,我们说“婶”。休了之后,父母书面改说“赵氏”,口语仍习说“赵妾”,我们则可以不论尊卑,随父母习惯,日常也说“赵妾”了。这位黄,已不是妾,是外人,父母没要求我们姐妹怎么称呼她,我们跟父母亲一起议论时,依口语习惯,都说“黄妾”,不说“婶”。因为不是家里人,不用论尊卑。父亲在这方面很严谨,内外有别。
  在1933年7月31日使用“河南通志馆公用笺”写给母亲的信里,父亲讲一个叫尚英的人时说到黄:“尚英患烟痢多日。我三千五千,不断的接济他。我赴潢川后,他常到黄氏处要钱,有时并躺在院中过夜不走。黄也接济他数次。前天来寻我,替他找地方住。我也没给他找着。看他那病势,已经是十分危险。哪知他于那天晚十钟时,竟带被子挪往黄氏大门下,住了一夜。昨日天明,常喜即来找我,说尚英已昏迷不能说话……”那时期的另一封信里,父亲告知母亲当月开销情况:“……我与侠生的伙食及零用花了一二十元,给黄氏二十余元。”父亲跟他休赵妾后称之“赵氏”、“赵”一样,在信里称“黄氏”、“黄”,跟家中日常口语说“赵妾”、“黄妾”是不一样的。
  父亲一直跟我们在一起,管教我们很严,要求我们自己能做的事就自己做,不能贪图享受。那时在开封,大姐家雇着厨子和仆人,父亲却从没雇过人,都是母亲管家,买菜做饭。母亲回新蔡时,姐姐就管家。二姐管家时,我们住的那条街有商业,生活很方便,还可以叫菜送到家来。我和维世无忧无虑,整天蹦蹦跳跳的。二姐有时候让我上街去买�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