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大人?”见站在自己跟前的少年不吭声,汪仁不由微微拔高了音量。
正巧鹿孔几个已出了门,屋子里一静,落针可闻,他这一声“燕大人”便犹如水入油锅,“嗤啦”一声溅起高高的油花,霎时将尚留在屋中的几人都给吸引了过来。
宋氏也在其中。
他一侧头就瞧见了她疑惑的目光,立即换上了一副笑颜。
他转回头来,看着燕淮,语气温和地道:“燕大人意下如何?”同方才说话的那人,十足像两个。
人常言,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
没准宋氏也是如此,当着她的面,他对燕淮的姿态多少得收敛些。
汪仁暗自思忖着,口吻愈发温和慈爱起来。
燕淮听着,看着反常的汪仁,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既如此,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去园子里转转,消消食罢了。”汪仁笑着说道。
燕淮被他笑得毛骨悚然,又当着宋氏的面,只得连连颔首应好。
须臾,他二人便由燕淮提着灯,一前一后往园子里走去。这座宅子地方本就不大,堪堪够住而已,附带着的那个园子就更是小,不过巴掌大的一块地,栽了几棵树后,地方就更是小。
不过夏夜里坐在园子里赏月,倒也是凉快。
仿佛只是一眨眼,月上梢头,天色已很晚。
鹿孔跟月白挂心着儿子豆豆,自是早早拜别先行离去,宋氏亦瞅着空要去亲自探探谢翊的情况,很快,人散了个精光。
谢姝宁跟舒砚则一道跟着云归鹤去了隔壁宅子里看过云詹先生,趁着舒砚在里头陪小憩醒来的云詹先生说话,云归鹤忽然给谢姝宁打了个手势,问起了燕淮来。
几年前燕淮曾在平郊的庄子上住过几天,云詹先生跟云归鹤自然也都见过他,只是云归鹤怎么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他们竟然会坐在一处用饭。
还有酒桌上。谢翊说的那几句醉话,即便再不明情况的人,这会也多少猜到了几分。
他直截了当地问了谢姝宁。谢姝宁也就直白地告诉了他。
云詹先生师徒俩一直住在平郊的庄子上,平素里不在外走动,除了谢姝宁让冬至送去的消息外,他们自个儿也从来不往外打听个一星半点,庄子里的仆妇也都不是爱嚼舌根的,因而“成国公燕淮”死了一事,他们并不知道。
若不然。他这会问的第一个问题,就该是这件事了。
从谢姝宁嘴里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云归鹤略沉默了片刻。
半响,他才问起谢姝宁,婚期几何。
谢姝宁笑着摇头,回道:“八字还没一撇呢。”
云归鹤闻言。忽然用他鲜少使用的腹语术闷闷地说了句,“你可告诉师父了?”
“还未来得及提。”谢姝宁微怔。
一则云詹先生还病着,精神不济,不宜扰他;二来这件事还没有一个完整的定论,眼下谈什么都算是为时过早,她心里仍觉得不到时候一一告知众人。
云归鹤闻言点了点头,恰逢舒砚打里头出来,二人便没有继续说下去。
少顷,谢姝宁跟舒砚告辞趁着夜色提灯而行。
走至半途。二人说起了宫里头的事,谢姝宁便掏出小润子送出来的第二份消息递给他。
就着昏黄的灯光,舒砚仔细看过了信。长松了一口气,道:“不论如何,这件事都拖不了太久了。”
谢姝宁轻轻一颔首。
他们都知道,皇贵妃断不会坐以待毙,她心中一定已经有了主意。
只可惜,以她的性子来看。她会愿意借助小润子手里的人,却不会把希望寄托在几个内官身上。因而她在筹谋的事,即便是离她最近的小润子也知之甚少。
好在她动了,她跟惠和公主几个,眼下都平安无事。
“多事之秋啊……”舒砚幽幽感叹,“好在还算有你这桩喜事。”
谢姝宁轻笑:“哪里能算是喜事。”
燕淮的事,也不比宫里头那桩轻松。
“短中取长,就不要这么苛刻了。”舒砚摇头,又失笑,“何况若连成亲也不算喜事,那世上还有什么喜的?”
虽说宋氏还没发话,但在谢翊舒砚几个心里头,这事便已算是成了的。
俩人轻声说着话,提着灯沿小径慢慢往前走。
被他们落在身后的宅子里,却渐渐被股愁云笼罩。
云詹先生的屋子里,灯火通明,门窗紧闭。
他躺在床上,云归鹤则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云归鹤告诉他,有人提亲,求娶谢姝宁。
云詹先生闻言面露喜色,问道:“可知道是哪家的公子?”
“就是燕家的那位。”
“燕家的?”云詹先生的眼神微微一变,“是我们见过的那一位?”见云归鹤点了头,他不由得沉默了下去。
虽说头一回见面,他便起过疑心,可到底是时过境迁之事,他也无意再翻出来探明真伪,因而在那之后便不曾再关注过此人。不曾想,他竟然要同阿蛮成亲了……
云詹先生沉默了许久……许久……
呆在园子里说话的俩人,却滔滔不绝说了很多。
头顶清辉,二人结成了同盟。
至于燕淮为何假死一事,汪仁突然间便觉意兴阑珊,懒得知道了。
他只提高了灯笼,照亮了燕淮的脸,冷然道:“旁的皆不论,只一条,你既要娶她,便决不能负她。”
若不然,谢姝宁不开心,宋氏也就跟着不开心,那他——又怎么能开怀?!
“生死不渝。”燕淮慢条斯理地伸出手,趁他不备霍地夺了灯,随即斩钉截铁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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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0章 隐瞒
汪仁对此嗤之以鼻,伸手来抢灯,一面道:“话倒是说得轻巧。章节更新最快”
世事难料,将来的事,眼下未曾经历着谁又能下定论。不过燕淮能不假思索地当着他的面说出“生死不渝”四个字来,勉强叫汪仁看他顺眼了两分。最要紧的,依他之见,宋氏看燕淮还是相当顺眼满意的,他自然也就只能跟着满意。
月色下,俩人站在树下,各自在心中揣摩着这桩八字终于有了一撇的亲事。
晚间这顿汪仁苦等许久的饭,中途虽叫谢翊闹了个笑,但还是吃得宾主尽欢。酒足饭饱的众人,心情都变得愉悦畅快起来。尤其是谢翊,多吃了两杯酒,这会早昏沉沉睡熟了。
倦意降临于深夜,很快,万籁俱寂。
然而这天晚上,却有人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夜色深浓,白日里的灼热随着夜幕而散去,孤身躺在病榻上的云詹先生却觉燥热之意一阵阵涌上心头。他心里,似有一把火在烧,烧得他额上冒汗,浑身不自在。
本以为已湮没于岁月长河中的往事,就伴着这把悄悄燃起的火浮现了出来。
云詹先生以手握拳抵住自己的心口,觉得里头闷得慌,让人喘不过气来。
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彼时,庆隆帝在位时日尚不算长久,而今的肃方帝也还只是端王爷,出身延陵白家的皇贵妃也还只是白家的女儿,不曾远赴京都做她的端王侧妃。
物是人非。说的大抵便是这么个滋味。
云詹先生尤记得,庆隆帝当年跟端王爷走得近,却很不喜欢靖王。
昔年靖王年岁还轻。加之自小性子顽劣,庆隆帝十分不耐烦他,可偏生靖王又不仅仅只是个纨绔,他文能武就,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无一不通,若想要叫他领兵出征,也是立即换了戎装就能翻身上马。扬鞭而去的。
这样的一个人,如果还是个温文尔雅、讨人喜欢的大好青年,未免叫人忍不住侧目。
何况。庆隆帝这一辈里,已有了这样一个人。
端王爷同庆隆帝并不相像,同靖王倒颇有些相似。那时便连坊间也传,端王爷像另一个更优秀的靖王。而靖王则是生得更好的端王爷。
端王爷年长。年轻时性子也沉稳,手段也厉害,比起年轻些的靖王来,他更加引人瞩目。
然而只有跟随在靖王身旁的他们知道,靖王其实远胜于端王爷。
即便如今端王爷成了肃方帝,在云詹先生心中,他仍是比不得旧主的。即便,他已经离开多年。许久未曾再见过靖王爷的面。
身为昔日靖王身边最得他器重的心腹,云詹先生自认对靖王的了解为第一。那就断然没有人敢称第二。
躺在病榻上辗转反侧的老人,头一回怀念起了过去。
曾几何时,他也是风光过的。
人生的转折点,始于那一年的初夏时节。
荼蘼花一丛丛开了又开,他甚至记得那几丛荼蘼花,一共开了几日。
花开正好的时候,却也是他们一行人不得不离开京都的时候。且不提靖王跟庆隆帝兄弟感情淡薄,只看京都已有了一个端王爷,靖王也该早日为自己做打算才是。
江南是个好地方,鱼米之乡富庶闲适,最适合养老。
不过二十出头的靖王爷,在自己最好的年华里,变成了一个年迈老者。
即便过了这么多年,云詹先生都还记得,当初靖王同自己说的那句话,他说,“那把破椅子谁爱坐谁坐。”
能说出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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