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他心底里其实还是想坐的吧。
若真的丝毫不曾在乎,自不会特地提及,他既说出了这样的话,便证明他心中多少还有留恋。
靖王是他们那一辈活着长大的皇子中,排行最末的一个。先帝爷在世时,很是宠他,庆隆帝一嫉妒便嫉妒了一辈子。不过庆隆帝是个性子软弱的,他嫉妒着年轻的兄弟,却并没有动过要他命的念头,甚至于在靖王故意透露了离京念头后,他挑了富饶的江南于靖王,而不是哪些个贫瘠之地。
权海沉浮的皇家里,有没有真正的兄弟之情?
云詹先生下不了定论,可偶尔想起当年的事来,还是会忍不住觉得大抵是有的吧。
若坐在那张椅子上的人不是性子绵软的庆隆帝,想必靖王当年也不会主动提出要远离权利更迭的中心。
但就在他收拾了行囊,准备随靖王南下时,靖王悄悄唤了他去,吩咐了一件事。因为即将离京而显得有些心神不宁的靖王,在这样要紧的当口,吩咐他去找一个人,一个姑娘。
他出身高贵,生得又是一表人才,少年风。流,本无可厚非。
靖王身边的姬妾,一向也不少。
可这一次,云詹先生却听得傻了眼。
靖王要他找的人,是个上不了台面的戏子。
三教九流,这唱戏的可是下九流的货色,同那勾栏里靠着恩客过日子的人相较,名声也委实好不了多少。这般出身的女子,便是留在靖王身边做个贴身婢女,也着实不够格,徒惹人笑话。
云詹先生便有心劝说靖王算了,可见靖王神色坚决,似早已想妥,又道他们马上便要离京,多带个唱戏南下,也并不是什么大事,何必说了让他不悦,于是便将话给咽了下去,不曾再提。
他得了令,这件事不便让下头的人去办,他便亲自往靖王说的那家戏班子跑了一趟。
伶人咿咿呀呀地吊着嗓子,梨园里水袖翻飞。
云詹先生不爱听戏,听见这声音便觉头疼。脚下步子愈发匆匆,直奔后台而去。
可他上上下下遍寻了一番,却始终不见靖王所说的那个姑娘。不由起了疑心。
他留了心眼,花了好大的力气,才终于叫他发现了一星蛛丝马迹。
戏班子里,至始至终都没有过靖王说的那个姑娘,是有人扯了戏子身份,诓了靖王。
云詹先生知晓这事后,很是抹了一把汗。
靖王对外自称江湖草莽。对方骗他是戏班子里专扮世家小姐的旦角……真真是半斤八两……
云詹先生一面为主子汗颜,一面又不免猜疑那姑娘是不是别有用心,于是并没有立即回禀靖王。反而继续顺藤摸瓜,一路找了过去。对方留下的痕迹,越来越明显,明显到云詹先生不由得惋惜。这样的人若是心怀不轨只怕早死得连骨头渣子也没了。
最终。在他们离京的前几日,他找到了人,也再次傻了眼。
那哪里是什么戏子?
这分明是定国公万家的嫡女!
不是寻常小门小户,也不是普通新贵官宦人家,是定国公万家!
这是个多大的乌龙?
定国公万家的嫡长女,焉能给靖王做小?
靖王妃的身份家世,若要较真,那可还差着人家一头呢!
云詹先生当场便吓哆嗦了。匆匆拿了消息回去寻靖王,然而在遥遥看到靖王身影的那一刻。他迟疑了。不论如何,靖王一旦跟定国公府牵扯上,那江南他怕是就要去不成了……前一刻他才扯着嗓子喊要做个逍遥王爷,后一刻便同手握兵权的定国公府勾结到了一块,叫庆隆帝如何想?
他暂且还拿不准靖王的心思,若靖王得知此事后,仍有意于对方,该如何收场?
他知道靖王不是个色。欲熏心的糊涂鬼,可眼下这当口,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有可能改变局势的走向,即便只有不到一成的可能,他也仍不敢冒险。
结果,身为靖王心腹的云詹先生,生平第一次对主子说了谎。
他塞了钱给班主,让戏班子即日离京,随即回头告诉了靖王,戏班已早早离京,不见其人。
靖王闻言,面上竟露出了两分可惜跟怅然,看得云詹先生心惊不已。
好在他们也急着离京,多花时间人力离京去追个“唱戏的”,并不合适。
这件事因为云詹先生私下里插了一手而不了了之,却也就此成了他心里一根拔不掉的刺。
他得了靖王的信任,却荒废了它。
有了心结的他,再无法用幕僚的身份留在靖王身边。南下后,他并没有呆得太久。
一别多年,有些事,他本以为自己早就已经忘了,不曾想却还是记得这般清楚。
在平郊的田庄上初见燕淮时,他便有些狐疑起来。
第一眼望过去,恍惚间他还当自己是瞧见了少年时的靖王!
当他得知燕淮的生母是万家的长女后,他心里的那点怀疑就像是燎原之火,一发不可收拾。
难道当年,靖王跟大万氏已然……
他无从得知其中细节,却忍不住怀疑了又怀疑。
但始终也只是怀疑着罢了……
今儿个夜里,他从云归鹤那突然得知谢姝宁跟燕淮的亲事怕是要成,那些已深埋于心底的事便情不自禁地全冒了出来。
若那孩子真是靖王的骨血,他当年,该是犯了何等大错?!
云詹先生仰面躺在枕头上,在暗夜里长而沉地叹了一声。
******
翌日,宋氏发了话,要见燕淮商议大事。
因这桩婚事不同寻常,故而筹备起来,也不能同普通人家一概而论。
汪仁借口要凑这趟惹恼,昨夜便赖在了这,歇在厢房里。
今晨一早,他便起了身,喝着茶等燕淮上门。
然而行至半途的燕淮,却在这时候收到了来自纪洌У南ⅰ�
ps:感谢伞红、天高草低、友竹茶、凯凯妈妈、夕禾禾几位亲的粉红~~感谢sunflower889、酸奶味布丁亲的桃花扇~~感谢樱舞婆娑、smy1971、cocoyinying亲的平安符~~
第401章 身份
燕淮跟纪洌Э伤闶窃谝豢槌ご蟮模酝⊥裙煌刖疲瞪惫桓鋈恕�
论理,乃是铁打的交情。
然而天机营里发生的事,都不是他们愿意回首去想去看的。人这一生里,总有些事,是不堪回首的。于是,京都一别后,他们便再没有见过对方的面。但为了以防万一,临别之际,二人仍准备了荫蔽的法子用以联络。
只这法子,多年来也不曾有人用过。
即便是觉得最孤独无依的时候,燕淮也未动过要用它的念头。
以他对七师兄的了解,若不是真到了非要联络他不可的时候,七师兄也一定不会轻易动用那个法子。
盛夏时分,烈日灼灼,树梢上的叶子被火红的日头晒得恹恹的,蜷缩着耷拉下来。知了藏在其中,发出一声又一声悲怆的嘶鸣。
燕淮握着信,只觉上头似乎犹自带着江南朦胧的水汽。北地的大太阳直直照耀下来,将其照得干燥而泛黄。薄薄的一张纸,在他掌心里揉捏变形又舒展开来,那上头的字迹,他认得,也绝不会认错。提笔写下这封信的人,的确是那已同他多年未见的七师兄。
信的开头,不过只是寻常问候。他絮絮叨叨地说了些自己的事,当年平安回家后接过了父亲手中的大半基业,后又娶了温柔娴淑的妻子,得了一个大胖小子。
分明是七师兄的笔迹不假。可上头说的这些事,燕淮委实没有法子将它们搁到七师兄身上去想象。
比起他来,七师兄的目光向来放得更加长远。胸腔里跳动着的那颗红心也更为有力,他有很多想要的东西,很多……
燕淮记忆中的那个人,绝不是个只图继承家业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男人。更何况,若他这一生只为了继承家业而活,昔年又何必入天机营?除非,七师兄家的基业。十分与众不同。
视线一行行掠过纸上句子,燕淮的眸色渐渐变得深浓。
七师兄既写信于他。那势必便是为了重逢,这般一来,凭他们二人对对方的了解程度,七师兄绝不会在信上同他扯谎。
故而。燕淮相信,信上所言句句乃是真话。
可这真话里,又有多少粉饰太平的语气?他从头往下看,只觉具非本意。
继续往下看去,七师兄絮叨完他自个儿的事后,便问起了他来。
多年前父亲的丧事,继母的手段,数年来可曾平安康健……
关怀之意,似要从纸上满溢而出。
然而这些都不过是过眼云烟。用来遮掩他真实的目的的。燕淮索性一眼跳到了信末,视线笔直地落在了那一行“若得十一回执,为兄当不日入京一叙”上。
七师兄要入京来?!
燕淮的眼神微微一变。将信收好,转身往谢姝宁那去。
照理,他今日决计不用番强了,只让如意叩门,往正门走进去便是了。但到了门外,他只撇下如意去叩门。自己则绕去了后头寻谢姝宁。
他来时走得急,这会时候尚早。故而一时半会宋氏一行人也不会生疑,谢姝宁这会也应该还在自己的小院子里呆着,不曾往前头去。燕淮三步并作两步,鬼魅一般,在青天白日下悄无声息地溜进了谢姝宁的院子里。
小七正在外头兜着圈,叫他吓了一跳。
因见燕淮行色匆匆,不由得压低了声音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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