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人的注目。因为琴盒非常的庞大,外表看起来就跟一具棺材一模一样。我预定在两点钟上场表演。
经过一堆迷宫般的铁丝网围篱后,我走到一个屋顶有十字架的建筑物前。建筑外环绕着一圈女人的半身塑像,全都带着花冠和水果项链,看起来不像是宗教艺术,反而像一群罗马时代正要赴晚宴的交际花。
许多警卫站在大门外。教堂里传来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我试着提高嗓门,向一位拿着广告牌和无线电的工作人员自我介绍。他翻阅了半天节目表才找到我的名字。“喔!没错,舞台上那群人表演完之后,下一个就轮到你上场了。”
他把我带到牧师的办公室,让我在里面把大提琴拿出来热身一下,“听到我们叫你的名字,从那扇门出去就是舞台了。”工作人员解释说。他离开后,我很好奇在我之前表演的是什么节目,就决定把他说的门打开一点空隙,这样可以偷看到舞台上的情况。正在表演的团体中,有两个人分别弹奏电吉他和管风琴,其他八个人则是表演手拿的打击乐器。他们演奏的音乐,似乎是融合了嘻哈曲风和1960年代的街头吟唱风格。扩音器将音乐放得很大声,台下的少年犯观众们又拍手又扭身体的,显然十分开心。表演者中有一个迷人的年轻女孩,穿着紧身牛仔裤和一件露出肚脐的短上衣。虽然她没有唱歌,而且打手鼓的技巧一听就知是个初学者,但只要看一眼这些观众的反应,就可以确定她是这场秀的主要明星。
台下一排排座位的中间走道上,站着一个人,两眼发直地瞪着前面,一脸不悦的样子。那个人是警卫席先生。
我关上门,跌坐进牧师的椅子里。“我打扰到你了吗?”一个询问声从我背后传来,原来是郝修女,看起来如往常一般神采奕奕。
“我觉得叫我来演奏大提琴实在不是个好主意。”我说。
“有什么不好呢?”
“你听听外面的声音!那些孩子满身大汗地又叫又跳,不是因为音乐有多棒,而是因为看到那个穿比基尼上衣的女孩!你能想象等一下我扛着大提琴上台时,观众会有多失望吗?”
“有一个穿比基尼的女孩在表演?”郝修女问。
“这个嘛……反正看起来可以当比基尼了!你等着瞧吧,待会儿的情况一定很难看的!”
“有一点信心好吗?观众中有你的朋友啊!我确定K/L辖区的孩子都被邀请来看表演了。你班上的孩子们都在台下啊!”
为了消磨时间,我向修女问起教堂四周的雕像。
“那是好几年前有人捐给我们的,那个人原本经营一家公司,专门生产装饰墓园用的雕像。”
两点钟整,扩音器很突兀地被关掉,那个表演嘻哈舞曲的乐团离开舞台时,把所有的乐器和扩音器都带走了。大多数的音乐会在结束时,观众们会欢呼鼓噪,要求再表演一首。然而这里四周都有警卫站岗,孩子们只能安静地坐着,个个看起来都为了乐队离开而感到难过。
一个男人戴着尺寸不合的假发,慢慢地走到台前。他转身面向观众,拿着节目表的广告牌大声宣布:“现在请索曼先生为我们表演‘小’提琴。”他说完后又慢慢地走出教堂。
全场一片寂静,气氛让我紧张到没有留意舞台上伸高的一个平台。我一脚踢到平台边缘,整个人往前倾,还好有大提琴当支柱,才没有真的摔倒。虽然我不是有意学巴斯特奇顿的滑稽出场方式,(译注:巴斯特奇顿被誉为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美国喜剧演员之一)但这样反而获得了台下犯人们热烈的掌声和笑声。
我才开始感到自在一些,眼角就瞥到席先生的表情,又让我变得全身僵硬。他站在台下,看起来像一个军队的士官长,心不甘情不愿地执行一场二流表演的监督任务。我故意拖延时间,先向观众们解释,大提琴上除了金属弦和末端的调弦栓之外,其余每样零件都曾经是某种生物身上的一部分。像是针纵木制的顶端,虎皮木纹的枫木背壳,黑檀木制的指板,以及马尾鬃毛制的琴弦等等。此外还有一些象牙制的零件,不是来自普通的大象,而是从冻土地带挖掘出来,数千年前冰河时期的巨象。因此我告诉观众们,欣赏大提琴演奏时,就仿佛在聆听自然界各种声音的交会。乐声撼动我们的心灵,丰富我们的人生,也同时赋予这些生物崭新的生命。
提供了这些鲜为人知的大提琴常识后,我建议台下的男孩们,试着让自己沉浸在音乐中,不需要担心是否“听得懂”。我鼓励他们边听边想象乐曲的意境,并说明我要表演的第一首曲目是法国作曲家圣桑(CamilleSaint…Saens)所写的《天鹅》,这首曲子总是会让我想到母亲。我说完后便开始了演奏。
教堂里挑高的屋顶,加上没有任何装饰的墙壁和硬木地板,产生了洪亮的共鸣效果。我的大提琴演奏听起来像是好几种乐器一起合奏,乐声非常庄严神圣,让我一时间有如置幻境般的沉醉。然而从观众群中传来的沙沙声,随即将我带回了现实。我心想这些孩子果然如我先前预料般,很快就开始不耐烦了。
台下的声响越来越清楚,但听起来既非烦躁不安的埋怨,也不是轻声的耳语。我抬眼望向观众席,看到全场的男孩们一个个泪流满面。让我分心的杂音原来是他们用力吸鼻子和擦鼻涕的声音——对任何音乐家而言,这种声音都像是美妙的音乐。
我继续演奏,这辈子从来没有拉琴拉得这么好过。表演结束后,法蓝像发了疯似的用力鼓掌起来,不一会儿全场爆出震耳欲聋的掌声。我这个平庸大提琴家的美梦成真了!在如此偶然的情况下,我进入了音乐最美好的境界,被众人如神祇般地欢迎,再也不会有像这么好的表演场地了。
我接下来选了一首巴哈舞曲,男孩们又对我报以热烈的掌声。但突然间有个男孩大吼着说:“再表演一次那首和母亲有关的曲子!”观众掀起了一片欢呼声。此刻我终于了解到,不是我的琴拉得有多好,而是强烈的思母之情,让这些小犯人们对我的琴声如此感动。
我再次表演这首母亲之歌,接着是巴哈的曲子,最后应观众要求,第三次演奏了《天鹅》。在每首曲子的中场时间,我与观众们分享练习大提琴时发生的意外插曲。比方说有一次我在学琴时想上厕所,又不好意思告诉老师,结果练到一半就尿湿了裤子。但因为有大提琴夹在我两腿中间,我暗自希望老师不会注意到我的窘样。
两点三十分整,戴着假发的男人又进入了教堂,打手势告诉我时间到了。台下的男孩们发出嘘声,给了我最后一次热烈的喝彩。我把大提琴装回盒子里,循着之前嘻哈乐团一样的路径离开舞台。我沿着中间的走道,经过一群安静无声的观众,走向教堂外那座放置着墓地雕像的花园。 愚 弄
音乐会结束后的那个星期六,我在等葛先生帮我开门时,听见窗户上有敲击的声音。我隔着深色窗户,看到一些男孩的影子向我招手并竖起了大拇指。我无法辨识他们的脸孔,但仍然向他们招手回礼。在这些孩子眼中,我不再只是一个教写作班的老师,而是演奏母亲之歌的人。一会儿后笨重的门锁转动,门被打开了一道缝隙。我如往常般向葛先生打招呼,他对我说:“席先生想在上课前,请你到警卫室与他会面。”
我走过交谊厅,站在警卫室的门口。席先生坐在房间中央的椅子上,正在吃着一盘淋上乳酪的热玉米片。他看着我,但脸上没有流露出情绪。
“这群孩子对一些事物不是很容易接受,”席先生对我说,“但是他们很喜欢你昨天的表演。”
“我想有部分原因是我在舞台上绊倒的样子,让他们觉得很有趣。”
“这里常有人被绊倒,但不见得能让这些孩子的注意力集中达半个小时。是因为你和他们的谈话方式而造成这种差异。我只是觉得应该让你知道,孩子们很喜欢你的方式。”
席先生整理摆在面前的一叠信封。“我想知道你上课的重点是什么?你是要改善他们的写作技巧吗?”
“我会纠正一些明显的文法错误,但这不是我的重点。我主要是想让孩子们针对感兴趣的题目来发挥,以建立他们的自信心。”
“比方说哪些题目?”
我想起背包里多带了一份凯文写的《博物馆之旅》那篇作文,于是把它拿出来交给席先生。他慢慢地读着,读完后他对我身后的走廊喊着:
“老葛!”
“有事吗,老席?”
“把杰森带到这儿来。”
过了一会儿,凯文出现在警卫室门口。
“过这边来。”席先生命令道。
凯文走到书桌边,席先生把作文举高,好让凯文看得到。“这是你写的吗?”
“是啊!”
“完全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话吗?”
凯文点点头。
席先生把作文放回桌上,重新读了一次,然后把他的椅子转过来,整个人面向凯文。
“这是一篇很好的文章。”席先生边说边用食指指着凯文的作文。
凯文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我是认真的,孩子。当我跟你说话时,你要看着我。”
凯文照着做了,当他们的视线交会,席先生说:“你一直都知道你有这方面的天分吗?”
“不,先生。我不知道。”
“那么你现在知道了。好好把握你的天分,明白吗?”
“是的,先生。”
“你们在图书室上课用的桌子排好了吗?”
“还没有。”
席先生两手一挥,假装生气的样子。“那你别只是站着发呆啊!杰森——赶快到那里把桌子排好!”
凯文露出微笑。“是的,先生。”
凯文离开后,席先生把作文还给我。“还有你!也别只是站在那儿!”他说,挥着手叫我离开警卫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