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
“戴尔,你还好吗?”
戴尔招手要我不用管他,“我没事。”
“那我呢?”赛文问,“我已经写过这个主题了。”
“你要不要写写一个童年的回忆?一个令你难忘的回忆。不一定要是什么大事,只要向大家描述一件令你记忆深刻的事情。”
“我想到一件事。”
“那就好。请大家写30分钟,然后开始朗读。”
男孩们定下来写作,但过了5分钟后,我注意到戴尔又在扭动身体和做出怪脸。他看起来好像在为偏头痛苦恼。于是我把椅子拉到戴尔身边,询问他的情况。他垂眼看着作文簿,上面一片空白。然后对我说:“马克,我觉得很不舒服。”
“你要看医生吗?”
“不是……那种不舒服……是这里。”戴尔指指他的心脏部位。
“你为什么心情不好?”
“我觉得很……生气,对我爸爸……生气。”
“他对你不好吗?”
戴尔点头。“他从没有……来看过我。从我被……关起来后……一次也没有……来过。”
“那你的确有权利生气,戴尔。”
他又做了个怪脸,但什么也没说。
“你能够把生气的心情写出来吗?”
戴尔摇头。“我不想把它……念出来。”
“你不用在大家面前朗读出来。可以像达克建议的,写封信给你爸爸,让他知道你对他有多么失望。你写完以后就把信撕掉,不用给别人看到。这样也许会让你好过一点。”
“我会……试试看,马克。”
5分钟后,戴尔再次不安地蠕动。他本来写了几行字,又全部划掉了。我在他身边坐下时,他抬头看着我说:“马克……我还是觉得……很不舒服。”
“怎么回事?”
“我写的都是……不好的事情,但他毕竟……还是……我爸爸。”
“你是不是宁愿写别的题目?”
戴尔点头。
“没关系。我想问你,前几天骑马的感觉如何?”
“感觉好像……到了天堂!”
“太好了,你就写这个题目吧!”
写作时段结束时,我第一个叫戴尔的名字,希望和大家分享一个快乐的回忆,会让他感觉好一点。
谢谢牛仔们带来了那些马,我们从来没有骑过。谢谢他们和我们这些心碎的少年犯共度了一段时光。我从同伴脸上的表情,看出大家暂时都忘了自己关在这堵残忍的围墙内。每个人都有机会骑马,而麦兹甚至有机会骑着马逃离这里!这个珍贵的景象让我们幻想着重获自由的喜悦。
我很好奇几年后我的目的地会在哪儿?可能是死亡或自由,也可能是关在某个监狱里。只有少数几个特定的人,了解我真正想过的生活。对敌人而言,我外表上是个很酷很不好惹的对手。但有时我会哭着问自己:到底有谁可以感受到我内心的痛苦和气愤呢?当我要离开时,我会回头看着这个地方,轻轻笑着说:
这儿的一切都棒极了!
“琼斯,你把我弄糊涂了!”托亚说,“你到底觉得这里是很棒的地方,还是残忍的围墙?你写的东西根本就自相矛盾嘛!”
“我如果是……人格分裂……就可能写出……这样的文章。”
“去你的!琼斯,我看你下次还是写写你的老爸,把心里的不爽都发泄出来!这样你才会好受一点。”
戴尔摸着脖子,嘴里念念有词。
达克是下一位,他也没有提到父亲的事,而是写阳光对于地球上生物的重要性。王彬则写了一封信,要给审判他的法官看,并要求与我私下讨论。而维特写的是他心爱的一双蛇皮靴子。
“你们这群傻瓜,没有一个写马克指定的题目!”托亚抱怨说,“这里没有人有爸爸吗?”
“也许我们对这个题目实在没什么可写的。”维特说。
“每个人一定都有可以写的东西,问题是怎样突破心里的障碍。当我们恨自己的父亲时,其实也在自责,觉得一切都是自己的过错,就算事实不是这样。”
“我们以前都只是小孩子,怎么可能会是我们的错?做老爸的才是应该负责的人!他们是成年人啊!”
“可是我们被处罚或是看到爸爸离家出走的时候,总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事,才会惹爸爸生气,你们可别说从来没有这种想法!”
“胡说八道!”
“就算我在胡说好了!但是你们如果写不出来,代表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我们还没有听你的作文呢!”王彬提醒托亚。
“我不想念我的作文。”托亚说。
“那你还敢教训我们?你连念都不肯念耶!”
“我想要琼斯帮我念。”托亚把他的作文推到桌子另一边给戴尔。戴尔拿起作文默念完后,用手捂着嘴笑了出来。
“去你的!我帮你念就是了!”
过了大约七年后,我才又再次看到他。我真恨我的爸爸!与其说他是我的父亲,还不如说是个鬼魂!我想着这一刻已经好多年了,我的心跳加速,不知该说什么。现在他就站在我的面前,而一切只有死寂。他看着我的眼睛,我猜他是想看出我在想什么。“儿子,我很想念你。”听到这句话,我的心脏顿时停止跳动了。就像插进了一根冰柱,冷水不断渗进刺破的伤口里,而起了化学作用,变得更冷……更冷……
戴尔把作文丢回桌上,脸上仍然带着微笑。“你把我们的……心情……全写出来了。不能……写得再好了!”
“但是你只念了一面,背面还有呀!”
戴尔把纸翻到背面,瞄了一眼上面写的东西。
“你还是……自己念吧!”戴尔说,把作文推还给托亚。
托亚用拳头把作文摊平。
母亲是我全家的精神依靠,没有她就没有我。我爸关在牢里时,只有母亲陪伴着我们。她不知道我常离家的原因,是因为看到她这么辛苦,我以为离开家会减轻一点她的负担。
我的母亲是一个亲切、敏感又有爱心的人。如果你以为这样代表她是个软弱的女人,你就他妈的大错特错了!我是这么爱她,就算为了保护她而杀人也不会觉得后悔。即使母亲不喜欢我做的事,她仍然是我的全世界。我爱她!
“你的作文……写出了一切。”戴尔再次说。
“弗多,你写的是什么?今天的主题都是由你先开头的。”
“我已经念过了,不想再烦你们一次。”赛文弗多回答。
“如果你写的很无聊,我们会要你闭嘴的!赶快念吧,否则警卫要把我们赶回去了!”
“就是啊!快念吧!”
我记得跟爸爸住在一起的时候,有次我们和一群人去钓鱼,到那里的路很远,而我爸喝得烂醉,半路上就睡着了。我们到了目的地后,看到山谷的景色非常美丽,山顶覆盖着白雪,空气很清新,呼吸起来感觉很不一样。我们上山的途中,在一家店里暂停,大人们买了一些啤酒,我也要他们帮我买了牛肉干和汽水。然后我们开车到一个湖边开始钓鱼。我爸帮我把钓竿弄好,我把它往水里一抛,但是“啪”的一声就折断了!所以大人要我坐在那里看他们钓鱼。天气越来越冷,我觉得很无聊,就开始往湖里丢石头。大人们开始对我爸吼,要他把我丢回车上,免得把鱼都吓跑了!我回车上后就睡着了。我醒来时,大人们又在喝酒。我们在那里待了好几天才回家,有趣的是,他们根本连一条鱼也没钓到。
赛文的故事念完时,戴尔发出狂笑,一只手捂着嘴,一只手握拳捶着大腿。
“我不晓得我写的故事有那么好笑。”赛文说。
“马克,还有5分钟就要下课,剩下的时间要做什么?总不能坐在这儿看琼斯耍白痴!”
男孩们彼此对看,都耸耸肩不表意见。
“我已经念两次了,”赛文说,“你们别再看我!”
托亚也摇头说:“我们真是群龙无首!马克,你说我们要做什么才好?”
我建议大家轮流说说自己最喜欢或认同的一个电影角色。
“我想到一个!”托亚说,“我忘了他叫什么名字,就是那个全身绿色,个子小小长得像外星人的家伙?”
“你是说《星际大战》里的尤达?”
“就是他!”
“尤达只是一个机器人。”王彬指出。
“那又怎么样?至少他是个聪明的机器人!”
“琼斯,不要再笑了!我被你弄得很烦耶!”
“他不是在笑,他是在哭。”
“才不是呢!不然让我看看他有没有眼泪?”
“他妈的这个班真有意思!”赛文说,“希望下次你们还会找我来上课!”
给法官的一封信
凯文的判决听证会延期了。先是从8月延到10月,然后又延到11月、12月,最后拖到了1月。每一次我都是冒着交通尖峰时间,赶到位于托伦斯的法庭。这地方离我住的葛伦达市来回要两个小时,结果我总是听说律师的身体不舒服,要求延期审理凯文的案件。
判决会终于在1月12日举行,距离凯文移送监狱已经整整过了五个月。
肯尼先生看起来的确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他的脸浮肿而苍白,而且一直猛喝水,我真担心他的肚子要撑破了!肯尼先生首先提出重新审讯的动议,理由是一些程序上的失误,可能导致陪审团对凯文有不利的偏见。但他的要求立刻被否决了。
在通过判刑的决议前,欧尼法官询问被害人的母亲是否希望发言,她同意了。当这位悲伤的女士,拿着她儿子高中毕业的相片走到台前时,全场一片安静。
“我要凯文看看他所杀害的这个人。”这位母亲说,字字充满了力量,“兰登不仅是我们的儿子,也是其他人的父兄、孙儿、子侄和朋友。”她把照片举高,好让在场的人都能看到。然后她转向凯文,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叙说她接到儿子死讯时的惊恐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