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娘近作及书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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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娘近作及书简- 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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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雨顺的季节一下子变得枝繁叶茂,花朵满枝。来不及构思小说,她将满腹的话语汇成散文,奉献给读者。她的《为什么写散文》仿佛是一篇宣言,述说了她新的写作追求:“一脉心声,构不成故事,也不想构成故事,就这样开始写散文;这是凝聚着渴望的载体——渴望坦诚的心灵、渴望向善的物事、渴望深邃的爱情,等等等等。”篇末缀上“一九七九 蒙难结业”的字样,预示着她人生新阶段的开始。
  梅娘的散文创作就像储量丰富的宝藏,一经开采便喷涌不止。她写过风采各异的游记文章,将祖国的大好河山汇于笔下:《草原记行》、《云南之旅》、《春城游》、《正定怀古》、《人家尽枕河》、《知音寄语》、《打边炉》等;她写过对文坛故交的珍贵回忆,“为被历史误认和遗忘的人物作见证”②:《我与张爱玲》、《萧红笔下的女人》、《赵树理与我》、《一段往事——回忆赵树理》、《北梅说给南玲的话》等;她还写过大量的自传体散文《我的青少年生活》、《我的大学生活》、《我与日本》、《长春忆旧》等。近年来,她还翻译出版了日本作家釜屋修研究赵树理的论著《玉米地里的作家》,写了中篇小说《依依芦苇》……
  梅娘的笔力越发优美流畅,充溢着勃发的激情。她曾殷殷寄语一度与自己同名,已经离开人世的张爱玲:“现在经过几十年人生阅历,我才稍稍懂得了财富在人类社会中的基础作用,才明白了张爱玲笔下的社会是托出了缠绕我们民族的痼疾,她笔下的那些只会消耗的诸种人等多么鲜明,你能指望那些渣滓来为祖国舒贫解困吗?她提供的是应该下刀的救治点。捧读之余,我再次为她的深邃叫起好来。”① 显示了她的睿智和热情。
  

不同语境下的南玲与北梅(4)
梅娘的朋友越来越多,她时常怀着友好的情愫接待着来自全国各地的客人,帮助那些研究现代文学史的中外学者、学生们了解上一世纪文坛的情况,弄清一些历史问题。她的心境平和,生活充实。看到她的人都不相信她已经80高龄了。梅娘的女儿、女婿、外孙女、外孙女婿曾多次邀请她到国外定居,但梅娘在赴加拿大探亲后,又回到北京。她在散文《远方的思念》中谈到这个问题:“我权衡者再,却怎么也不想离开这片我血泪浸染的沃土;我认定只有在这片沃土上,我才能体现作为中华女性的价值。”梅娘这样依恋她脚下的土地,不是淡忘过去的苦难,而是出于她对人生的深刻理解。她曾说,多半个世纪以来,发生在中国大地上的灾难,不是个人的灾难,而是民族的灾难,你既是民族的一个成员,你就躲不过去。所以也没有必要老纠缠这些事②。
  与此同时,在大洋彼岸的张爱玲差不多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她仍在写作,除零星地写一些短篇如《色戒》等以外,她的工作中心便转移到改写旧作、翻译旧小说、研究旧小说这三方面来。她将《十八春》改写成《半生缘》,将女主人公顾曼桢参加新中国政府工作团的结尾砍掉了。她又将吴语方言的《海上花列传》翻译成国语。她还把多年来研究《红楼梦》的心得体会汇集出版,定名为《红楼梦魇》。这些工作,虽然有价值,但远不如她早期小说创作那样引人注目。
  因为离群索居,张爱玲晚年生活的详细状况鲜有人知。根据研究者近年来披露的资料来看,她的生活并不宽裕,谋生也不容易。1966年张爱玲曾致信夏志清:“收到十日的信,对于我找工作的事实在费心,我确是感激得说不出话来。”③1961年秋天,张爱玲为搜集创作材料曾有过一次台湾之行。据当时陪伴她的王祯和25年后回忆,当她听到丈夫赖雅先生得病的消息,并没有立刻回去。打听到他病情还稳定后,依原计划返回香港写电影文学剧本。“那时她若回美国,钱只够到洛杉矶,回不到波士顿”①。张爱玲在写给她惟一的弟弟张子静的信中也提到经济问题:“传说我发了财,又有一说是赤贫。其实我勉强够过,等以后大陆再开放了些,你会知道这都是实话。没能力帮你的忙,是真觉得惭愧,惟有祝安好……”② 名门之后,一代才女,后半生的生活竟如此拮据艰难,实在令人扼腕。
  “南玲”与“北梅”在不同的语境下生活和写作了几十年,她们都经历了无数坎坷的人生遭遇。她们的人生选择究竟是对是错?她们的生活体验是否幸福?这似乎是很难参透的人生玄机。但不论她们生活得是否如意,也不论她们的人生选择出于一种什么样的思维,可贵的是她们奋斗过,她们创作过,她们的作品已经被无数人欣赏和议论,给予无数人以启迪和激励,这才是重要的。作为读者和后人,我们不应忽视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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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读梅娘的信
文/韦泱
  与梅娘前辈联系约有三四年光景,却缘悭一面。每每收阅她的来信,我从心底喜悦,绵绵素笺在手,小心翼翼奉若神明。
  梅娘的信,一概书写在四百格的稿纸上。然而她没有受格子的束缚,去一字一格循规蹈矩,而是随意地一行行书写着,那浅浅的绿色方格,映衬出文字的灵动与流畅,显出了深淡相宜的视觉美感。再看字体,一笔端庄、清秀的钢笔行书,大小搭配相宜,既不呆板地一笔一划,又不潦草得龙飞凤舞。可以看出,书写者的心态是那么恬静、安闲,飘逸中透着沉稳,老练苍劲的笔触,让人感受到岁月的沧桑与坚韧。
  读梅娘的信,觉得她就像我的老母亲一样,坐着与我唠家常,倾吐着她的肺腑之言。那么谦逊和内敛。读着读着,我的心渐渐地宁静下来,完全沉浸于她的叙述所营造的氛围之中。
  一次,梅娘看到我有关淘书的文章,来信谈到:“你的文章,我读了又读,似乎看到了曲腿俯背正在淘书的你,触摸到你执拗于‘心之所善’的淘书情思,你的‘淘书辛苦’讲述的故事,真的令人长久咀嚼,这是生活的韵味。”讲得太贴切了。文字中没有空洞的表扬,廉价的赞美。有的只是一个前辈读书人,对后学如我淘书辛苦的切肤体味。对我的鼓励与鞭策,不着一字,尽在不言之中。
  又一次,梅娘看了我写丁景唐与方平的文章,题目为《两个曾经的诗人》,就顺势阐发其内心的感慨:“年华随风而去,看到的是诗情沉积了下来。这种沉积便是景玉公(丁景唐)与诗人方平在文学史与翻译史的尽力。我以为:写诗既是抒情又是言志,峥嵘岁月中,豪情迸发进而为诗;知命之后,情绪转韧从而为文,合乎情感的走向与诉求。君以为然否?”梅娘是小说家,我惊异于她何以对诗有那么细致入微、鞭辟入里的感怀与妙论,这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梅娘从国外探亲归来,不忘在信中寄赠我精美的异国邮票,并附言道:“两枚小邮花,是我在加拿大买的,松鼠和小鸟合力装点‘快乐’。”这不能不让人倍感温馨,感到生活中的袅袅诗意。梅娘的细心、温情,让人觉得无懈可击。亦觉得世界的美好,友情的珍贵。
  梅娘,本名孙嘉瑞。因此,落款往往就是本名。上世纪三十年代开始,她写作并出版了《小姐集》、《第二代》、《鱼》等作品集,那时在南北沦陷区内,最出名的当推张爱玲、梅娘,时有“南张北梅”之称。梅娘的小说,继承了五四现实主义文学传统,注重人与人的社会关系,在奋力鞭挞丑恶的时流,亦燃起对真善美理想的企盼。其顽强的女性意识和独特的叙述风格,是中国文坛难得的品格。读梅娘的小说,与读她的信令人有异曲同工之感,那内在的神韵,是一脉相承的。
  读手边若干梅娘来信,总觉得不过瘾,就格外注意收集她的其他书信,尽可能地复印来一读为快。
  那封她从国外寄给北京同样八十多岁的女诗人成幼殊的信,表示她即刻要回国的信念:“我预定从温哥华直飞北京,又一次作了候鸟,多么难以折断的故国情深。我已经老迈年高,来异国之前,希望亚热带的阳光,能够延缓下肢的僵直,实在是匪夷所思。柳青劝我留下来,我还是想回去,鲁迅先生上世纪廿年代发表的宏论:‘老的不能拖着小的’。是我的座右铭。”
  多么执拗、豁达,而又善解人意。
  前时读梅娘给出版家、现代文学专家丁景唐先生的信:“北京叶落纷纷,已入冬令,比邻的农科院大院,红枫灿火,黄栌闪金,玫瑰仍在绽放,一朵朵,有洁白的,有粉红的,更有鹅黄的,初冬美景如画。”简直可作优美散文诵读。
  其实,梅娘的信,全可当作美文赏阅。她娓娓道来,谈她自己的所闻所见,所思所想,谈读书,谈友情,谈人生,一任无羁的思想在稿纸的原野上奔驰。既信手拈来,又涉笔成趣。信写到如此份上,真叫绝了。谈到写信,梅娘在给女作家丁言昭的信中,亦有精到的话语:“屏幕短信成了时尚,老朽的我,依然不习惯,一来是眼睛嫌累,二来是打字特慢,又在五笔和拼音之间徘徊。我喜欢看着手写的字从笔尖流淌出来,那是我的休闲,是我的娱乐,够‘农耕’的吧!”
  亏得梅娘有如此深的“农耕”情结,才能使我们从她的书信中,饱啜手写文字的琼浆玉液。时下,有专家呼吁,要抢救民间书信。这不仅是历史的印痕,亦是文化的积淀。而梅娘的信,充满意趣与情致,是书信中的佳肴醇酿。平素读各色来信,可见各人的性格,有的人喜长篇大论,噜苏似有不着边际之虞。有的寥寥几行,似乎有要务急事催着他。而梅娘的信,即使只一、二页,读来觉得神定气匀,意蕴丰厚而韵味悠长。梅娘的信,是我读到的最令人倾心的信,最值得保存收藏的信,亦是最可玩味的信。85岁的梅娘,依然以给友人写信为乐。这是前辈作家的翰墨书信留下的手泽,从今往后,渐成绝响。那么,谁能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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