涵玉如坐针毡,她左右寻摸着,用什么东西和话题才能引开这讨厌的秘密……
“我要成亲啦……”月容吃吃的笑着,“没人烦哥哥了,他就可以和那个贱人双宿双飞了……”
“不过,哈,她不要得意!”月容手舞足蹈的比划着,“被我哥哥利用过的女人,没有一个好下场……一个比一个惨!哈哈……”
涵玉呆住了,她有种强烈的预感,月容口中的这个“贱人”,骂的是苏幼晴吧?
强烈的好奇心促使她插话了,她吞了口吐沫,干干的开了口,“那苏幼晴?好像比王爷大吧……”
“大?有什么关系……”月容继续喃喃的嘀咕着,“我哥哥眼中的女人,只分有用的,和没有用……她有用,她就是个宝……”
涵玉心里一咯噔,“那兰素?”她有些疑惑,这兰素只是个外官的女儿,能有什么用,还娶做正妻呢……
“那是因为她长的像邵天工,”月容很不屑的回复着,“那是哥哥故意的……当时提亲的人太多,娶了谁都得罪另一方,还不如,娶个最不可能的,大家谁都不得罪……既让邵尚书心暖,还对上了父皇的脾气,永无外戚之祸……哈!”
涵玉愕然,半晌才品过味来。这简单的一步,背后竟有那么多的道理……
“兰素……”月容笑了起来,“当年,有多少人嫉妒她啊,嫉妒的眼都能滴出血来,是什么样的运气,能做上旭王爷的正妻……”
“可结局呢……被哥哥一次一次的像甩破鞋一样的遗弃……这个固执的笨女人……她还没明白过来,竟傻的一次又一次的去找哥哥……甩了找,找了再甩……哈……终于……”
涵玉突然想起了悦来客栈的场景,她望着月容公主神情恍惚的样子,壮胆问了一句,“当时……在悦来客栈,兰素是在找王爷吧?”
月容赞赏的点头,“好眼力。”她笑了,“可谁知,我哥哥一出京,就先去找那个贱人了……”
“据说那个贱人还是什么蛮夷的公主?”月容很不屑的说着,“哥哥还恶心的给她扣了个什么美称?”月容捂着头想着……
“对!”她突然叫了出来,“龙、女!”
涵玉面色一白,她突然想起了在万玉堂见到的那个酷似幼晴的祈福龙女像……
“呵呵,有了‘龙女’,哥哥哪还有心思管兰素那个屁用没有的糟糠妻啊……”月容还在继续嘀咕着,“仗着自己肚子里有东西,寻死觅活的非要跟着哥哥。”
“可好,折腾的八个月就早产了……哥哥一看是个女孩,管都没管就走了……”
“明明可以救活的,就那样生生的咽气了。”
“那么小……”月容的声音越来越低。
涵玉心里艰涩的很,她拧过了头去,望向了窗外的桂树。
——“不是那货,那货已经不值钱了。”
涵玉的脑海突然闪出吴欢不屑的话语来。
货不值钱了……
她到现在才明白过来!这个“货”,原来指的的是兰素!是兰素肚子里的孩子!
她瞬间有些恍然,对了!还有那个刘景,在悦来客栈周围出现的赛华佗刘景!也是为了同样的目的吧!
——“昨儿来了个云游的郎中,脑子比那女人更有毛病!一把脉,直接告诉她是个女胎!”
——“那傻郎中更倔!说什么行医的绝不能昧良心……对了就是对了,错了就是错了,他非要立誓,说他要是把错了,六个月后把刘字倒过来写!”
涵玉觉得脊背阵阵发凉……明承乾,她愈发的佩服他的手段了,他可以暂时的放任明振天在汉北坐地风生水起;却永远的断了他“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的后患……
她恐惧的发现了一个隐藏的事实——那明承乾是绝对不会放过明振天的!他甚至连细微末节的鱼鳞都算计到了,绝不可能慷慨放那整条鱼出海逃生的!这只能证明,这条鱼,还不到捕捞的时候!或者是,他要引另一条更大的鱼出场!
“可怜的女人……”月容还在一旁嘀咕着,“要是我,当初就不会去找哥哥……”
“带着我们是累赘……可他又不能亲自下手,那太可怕了,会失了效命兄弟们的心的……”
“怎么办呢?就利用天灾人祸吧……”
“遗憾的是,我们命大,被人救了。那傻兰素还不醒悟!还要去找……”
“说了这么些,惹你笑话了吧……”月容干笑着捂着胸口,“只是我,心里憋屈的慌。”
涵玉使劲摇头。
“我发誓,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不做女人了……”月容闭目苦笑着,“再给个公主也不做了!我宁可去民间做个白丁……”
“看看身边的女人啊,死的死,疯的疯……我简直失望透了……”
“你说,我的下场会如何呢?为什么我没开天目呢……我真想看一眼啊,就一眼……呵呵,会不会比她们,还要惨呢?”
涵玉突然有些失神,眼前竟无端闪现出邵良娣和程兰素那两张曾经明艳交替的面容来……
“对了!”月容公主突然醉意浓浓的支起了身子,“我那日经过翠莺居,听到娼伶们在演习一非常好听的曲子……听过之后,我失神了好久……我唱给你听啊……”
她清了清嗓子,嫰藕般的手臂舒展了开来——
恨,
怯雨羞云太容易。
昔指天发愿,从今永无抛弃。
烛暗时酒醒,元来又是梦里。
心还相忆,
归云一去无踪迹。
妾空明艳,
那堪落红成地衣……
139。一江明月碧琉璃(上)
月容发泄的唱了笑,笑了哭,哭了再唱……
一番折腾之后,她瘫倒在涵玉的玉枕之上,不动弹了。
“心……矣”她还在和昏迷做着最后的挣扎,低声呢喃着什么。
涵玉附耳仔细一听,竟是毛诗中的,“心之忧矣,如匪浣衣。静言思之,不能奋飞。”
心之忧矣,如匪浣衣……
唉,涵玉叹了口气,轻轻的替她盖上了被子。
月容,终于没动静了。
累了,睡过去了。
不到一个时辰,月容幽幽的醒了。
她望着在一边专心抄写经书的涵玉,再望望四周,有些发愣。
“我……刚才,都说了什么?”她支起了身子,看样子有些记不太清了。
“说你要成亲了,说兰素很可怜……”涵玉不想撒谎,简单的总结了下,“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她淡淡的表态。
“哦……”月容公主仔细的回想片刻,“没事……这样也好,总不至于把这些都带走吧,呵呵,”她笑了,“说来也怪,不知怎么……我走着走着,就想来你这里……”
涵玉心下恻然,强挤了个笑出来,倒了一杯热水给她。
“辛苦你了……”月容很生涩的道着谢,“有耐心听一个醉鬼说那么长时间的话……”
涵玉不知道该答什么,只能干笑着闭口不语。
“你这里真好,”月容感慨着,“任中,常来吗?”
涵玉像被针扎了一般抖了一下,“不。”她快速的接上了话。
“呵呵……”月容笑了,低头喝水。
“那个任中,好像挺在意你的……”月容俏皮的斜眼瞥着涵玉。
“还行吧……”涵玉尴尬,怎么又扯我身上了……
“你们很相爱吧?”月容又来了……
“说不上来吧,”涵玉一想到这个问题,就有些郁闷失神,“我可能已经,不知道什么叫‘爱’了……”
她觉得心里长久也憋着话,干脆,今日也一起不吐不快吧。
“我总觉得和他有差距……我在拼命的追赶,可是,刚刚赶上了一点,又发现了差的更多的另一处……”她叹了口气,开始倾诉了。
“和他在一起,除了开心,还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仿佛我在不断的悬梁刺股……可最后懂的越来越多了,也越来越不认识自己了……”
“说实话,我没觉得累,反而乐此不疲……但心里,总有种不踏实的感觉……我什么时候才能追上他?让他满意呢?什么时候才能和他一样足够的聪明,足够的强大,来保护……”
“我觉得,和他在一起,我不懂的太多了……他就想遥挂在天上的星宿……我怎么追赶,还是缩短不了根本的距离……”
“母妃说过,”月容插话了,“一个好的男人,就是一卷好书,哪怕最终不是自己的,你翻过了,也是受益不浅。”
涵玉愣了,品了品,差点没笑出来,也就是庞贵妃这样出身的女子才会打这样的比喻吧……不过,说的很是传神啊……陆重阳,想想就是一本好书,至少她现在翻着,学到了不少……
“那破书,就是……”涵玉提问了。
“破书就是,浪费了你的光阴去看,看完后还恶心的要命……”月容公主喝了口水,“最惨的是,正好烂在你手里……不能烧,不能卖,你死了它还得给你陪葬……”
“扑哧……”涵玉终于憋不住笑出声来。这庞贵妃,还真是逗啊……
“不过,”月容公主笑着开了口,“母妃还说,破书有破书的好处。”
“恩?”涵玉来了兴趣,“贵妃娘娘还说了什么?”
“这破书啊,心安。”月容挑着眉毛,“你若是累了,可以趴着睡一会……不用担心,还没背完功课呢……”
“就算哪一天,你万般不幸的被雷劈成了傻子……哈,一看这书,还是能看懂!”
“安心啊……”
涵玉愣了。她有些恍惚。
若是有一天,
我累了呢?我傻了呢?
我能安心的倚靠在他的肩头吗?
能吗……
“可母妃说,这个论断,不适合我……”月容公主的神情有些黯淡,“谁让我是个公主,大周‘尊贵’的公主……我没有自己挑书看的权利,而书对我,也不会露出真实的卷章……”
涵玉蓦然回了神。
“说实话,我挺羡慕你的……”月容的星眸幽幽的移到了涵玉脸上,“哪怕最终只是个梦,也是曾经拥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