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惜字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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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惜字纸- 第3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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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曲涧府衙的衙人很客气,送来洛阳的书信一封便拱手告辞,木姨撑伞将她送出免不得送些人情。
  余敬惜展开手中的一纸杏红信笺,暖暖的让人安心的香气扑面而来。
  敬惜如晤,他的字体娟秀典雅,簪花小楷像是盛开在纸上的点点青花,余敬惜读得仔细,时不时停下来用手临摹其中的文字,慢慢便能看出,她临摹得最多的是吉儿俩字。
  男子少见得没有用一个生硬的我,而是通纸用吉儿自称,带着些许亲近和娇憨。
  信中没有什么大事,只是说刘贵君绘制的高圣夫后遗像已经完成,新年祭祀之后会入阁供奉,衡江公主一高兴便代替贵君赏赐了价值万两的古玩锦帛,这些东西不好运送,所以他做主在洛阳处理后换成了一间四通市上的铺面,房契也随信寄来了。
  四通市上的铺面可不是区区万两就能买到的,余敬惜心里清楚,后面又接着描述了洛阳城里哄抢皱纸的场面,能从字里行间看出他赚的满盆满钵的开心,这间铺子大概是他想要补偿自己吧。
  信笺最后计算了一下过年时的行程,等到年底盘算完毕才能赶回安阳,也许将将赶上除夕,而又须得回洛阳参加元月梅林宴,怕是只能在安阳老宅住两三日而已。
  除夕,初一,初二,只得这三日。
  而大年初二是拜姻亲的日子,当然这只是个风俗而已,平日挨得近的人家,过了定的女子初二会上门拜访一下,男方留个午饭年口上走动显得亲近,远了自然不需要上门,年前就会备上年礼送过去。
  安阳离曲涧相隔有五六日路程,自然算不得近,如果要赶去见一面恐怕年都不能在家过了,仓吉儿自是也知道,信中有淡淡的遗憾与思念。
  结尾写道: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
  晓看天色暮看云。
  余敬惜深叹一声,还有一句未写完她却知道。
  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作者有话要说:  

  ☆、明珠笺

  十一月底,洛阳的第一场雪悄然落下又悄然停止,深深浅浅的洁白如绽放的软絮轻绒,在树枝、在屋檐、在水岸,停靠片刻便会慢慢消融。一袭大红衣袍的衡江公主今年依旧决定了去开元寺,不过并非如往常一般怒马由缰,而是坐着公主府八匹马的高轩车,层层叠叠的棉布帷帐阻挡 冬日寒风,也阻挡了周围好奇的视线。
  洛阳最有名的醉仙楼还不到午时便已客满,年底各地到任期的官员都回京待选,投帖拜府、酒宴诗会总是应酬多多,严袖水的目光追随衡江公主的车驾消失在街角,耳边一个微胖的女人不停的鼓噪着声音似近似远,她不用听也知道这个未来的三弟妹在不停的说话讨好她。也是,为了帮她爬上礼部郎中这个位置,严家可是使了大力气的,往来打点花费不下十万,这个女人领一辈子俸禄也没这么多。
  严袖水知道这是母亲和蔡家在较劲,右相将重印三坟五典的工程交给了蔡家,蔡念儿如今吃住都在礼部的天书院里,蔡皖晴为了照顾他三天两头的往哪里跑。一来二去居然跟礼部的焦尚书搭上了线,并说动焦尚书重新考虑京华印书局明年春学采买纸张的问题。
  京华印书局是官办印书局,而春学书籍的印刷是京华印书局每年最大的订单,春学书籍指的是由京华印书局刊印售卖给各地官学的教材,包括《诗》、《书》、《礼记》、《易》、《论语》、《大学》等等。
  每年各地官学春季招入的新生都会发一套这样的教材,这些书籍跟书局里买到的略有差异,被读书人视为正版。
  焦尚书是礼部的头儿,她的一句话下面的人不得不慎重考虑,主管采买的礼部郎中今年已经到了退休的年龄,年底考评一过就光荣下岗了,所以无论是严家和蔡家找上门都一律哼哈推脱玩的溜转。蔡家继续在她身上使力希望能在她下岗前敲定此事,而熟知这帮官油子秉性的严弈云早就转了方向,正好老三订的妻主是礼部的通置郎,往上推一推就有可能爬上礼部郎中的位置。
  严袖水跟着忙活了一两个月,眼看着马上就到考评的日子,礼部郎中已经是十拿九稳,但母亲昨日却告诉自己明年春学书籍中会加印《春秋左传》,《春秋左传》亦是十三经之一,通书一十九万六千八百四十五字共五册,严格说来不算是科举考试必选的内容类似扩展阅读一类,因为数量颇多并非每年春学都会刊印。
  她知道母亲这是想要拉开与蔡家直接的优势差距,只是这需要动用差不多严家所有纸张的库存,冬季不产竹在明年新纸出来前,严家的铺子将面临缺货的危险。严袖水对此颇有微词,她不赞成这样激进的做法,看似给出有力一击却也给自己带来隐忧,只是母亲强势的性格怕是听不进去她的劝告。
  、、、、、、、、、、
  同样初雪的一天,仓吉儿坐在绣架前捻针刺绣着一朵云纹边饰,周朝的男子嫁衣须得自己绣制,越是讲究的人家说道越多,仓吉儿的这套嫁衣由襦衣、膝裤、小衫、坠裙、比袄、腰巾、霞帔和云裾,八个部分组成。每一件上的花纹绣样都有自己的含义,每一针都需得谨慎,因为不能拆线修改,改嫁不祥。
  儿时聪慧这针针线线的上手极快,他学了些入门便丢到一旁,如今面对这样的浩瀚工程颇有些力不从心,虽然前两个月练习的荷包手巾父君已经认可,但这嫁衣绣起来总是觉得心中有压力,一个上午腰巾上的一朵云纹边饰也没完成。
  听到咚咚咚急促上楼的脚步声,干脆收了针用绢布遮罩离开绣架边。
  果然门口冲进来的是冒失的仓澜宜,小苹果今日穿着银灰暗花云锦的小棉袍,正正经经的贵女打扮,倒显得圆脸不那么稚气多了些许担当。
  “说过几次让你慢些?”仓吉儿板着脸教训:“跑起来像个小牛犊,没一点大人样子,不如还是换上父君特制的小孩衣服。”
  仓澜宜忙苦了脸:“下次一定注意,我这不是得了好消息,巴巴的从外书房跑来告诉大哥么。”
  “父君已经在整理行装,明日你就要和他一起启程回安阳,我让你今日将铺子里的帐清点出来可做完了?”
  “让我留在洛阳到过年跟你一起回去呗,这还没到年底,盘账早了点。”
  “别偷懒,你现在盘点一些,我后面不就轻松一些?”仓吉儿用手指戳戳小妹的脸颊:“让父君一个人回老家,路上你就放心?”
  “那就晚点走,离过年还有一个月呢。”
  “开始下雪了,渭河怕是快要上冻,走水路总能少些劳顿。”从洛阳到安阳马车走旱路需得十六七日,如果途中转到渭河坐船能少些颠簸,不过需得多出三四日路程。
  仓澜宜又扭缠了一阵子,知道自家大哥不会改主意,便将手中厚厚的一封信放到桌上,转身回书房继续盘账,她还是心疼自家大哥。
  就像大哥说的,自己多做一些,他就轻松一些。
  仓吉儿拿起桌上的信封,厚重重的一叠,翻过面便见到仓公子亲启五个大字,他幸福的微笑,这是给自己回信吧?余敬惜写不出漂亮的簪花小楷,如果满篇都是信封上这样的大字,难怪会有如此厚重的一叠。
  裁开口抽出里面的信笺,仓吉儿轻咦了一声。
  手中的纸笺与他见过的所有纸张都不同。
  首先是洁白,这种洁白与普通白纸不同带着些冷硬的反光,像坚冰像石料。
  其次是滑,轻抚而过手指残留的触感如碾磨上佳妆粉,微折有竹纸特有的清脆折响,展开如棉纸柔韧易抚平褶皱。
  然后是重,这并不是说这种纸很厚,而是因为纤维间隙太紧密。这种纸质常见于蚕茧纸,因为纸料中掺杂了蚕丝帛绒,这种帛绒是由蚕丝粉碎而成比纸料的木制纤维更加细小,成纸时会填充木质纤维间的缝隙。而手中的纸甚至比蚕茧纸更加紧密,仔细观瞧居然也看不出纤维间的分隙,如果不是手中的质感确实是纸,他甚至不能分辨是何种材质构造而成。
  将手的纸笺移远一瞧,仓吉儿呆了片刻,纸笺的边缘有浅蓝色颜料绘制的美丽花纹,除此以外通体洁白如上好白娟,没有底纹!居然,没有底纹。
  这样洁白如云,光滑如镜的纸,如此完美,完美得如此不真实。
  仓吉儿一连展开了三张这样的空白信笺,里面包裹着的一支奇特的竹笔,和几张写得密密麻麻信件露了出来。
  余敬惜不会写漂亮的簪花小楷。
  但她的楷书硬笔字还是不错滴。                        
作者有话要说:  

  ☆、云蓝笺

  冬日的阳光淡淡的几近透明没有温度,但是穿过窗棂还会勾画出深深浅浅的影子,窗外有留下来过冬的小鸟,乘着初雪未化出来寻找冻僵的虫子,扑棱棱的停到已经干枯的树枝上,空心的枯枝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再次将它惊飞。
  仓吉儿也被振翅的声音惊醒,有许多情绪酝酿在心里。
  他想大声的叫喊,如果这个女人现在出现在自己面前,也许他会捶打她一面大声的呵斥。或是想要转一圈,但他不敢站起身,因为脚下有些发软。
  他咬着唇瓣低低的笑出声,微笑、轻笑、苦笑然后变成含着泪的幸福笑声,那轻松的、愉悦的、甜蜜的笑声在午后的空气中回荡,便是一楼正在煮茶的菊儿听见了也莫名得跟着笑起来。
  仓吉儿笑了片刻,用手巾擦了擦眼角溢出的泪水。
  这个女人太大胆了,真不知该夸她是无畏,还是骂她无知。这么重要的东西居然如此普通直白的写在了信里,无论谁拿到这封信只要按照上面的步骤去做都制出这种完美的、全新的纸。
  哦,她把它叫做原木棉纸。
  用最最普通常见的木料、全新的捞纸技术、无底纹的颠覆工艺,这样的纸,足够让严家关门大吉,让蔡家也关门大吉,哦,不,是让天下八成的纸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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