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在日记中骂过余英时,胡先生很少那样骂过人。我想大概是余英时刚到美国的时候才太露了,年轻气盛,让胡先生动了怒。余先生当然看到了这些内容,但他很大度,从来不计较这个。
余英时要是想让自己的东西传下去,就应该写得经济一些。不要动不动就长篇大论、著作等身,那么长的文章,谁看?
唐德刚这个人很有意思。他也会做旧诗,但是没有余英时写得那么好,那么工整。他写的打油诗,也押韵。其他的人,无非就是凑够了七个字一句,有那么点意思而已,算不上旧诗。
有一次我去美国,一个已经定居美国的出版过我的书的出版家请我吃饭,当时一起吃饭的有吴健雄、袁家骝夫妇,还有唐德刚。
我和杨振宁的关系时好时坏,现在可能是在低谷中。他和童元方的通信大概可以编一本书了,他们很聊得来。对于老师,中国和西方很不一样。中国是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外国则是考完试之后就平起平坐。杨振宁和李政道都是吴大猷的学生,虽然他们系统的教育都是在国外接受的,但是他们对于吴大猷都还保持着中国人的尊师传统。这是两种价值观念的不同,比如说娶媳妇,在中国是男方出彩礼,在美国,则是女方出彩礼。结果有的人儿子结婚就在美国,女儿结婚就在中国,反正都不吃亏。这种人不是说不好,但是让人觉得太聪明了。杨振宁和李政道都是特别聪明的人,太聪明了,就不好做朋友了。
倪匡:被一阵风改变的人生(1)
倪匡
倪匡,原名倪聪,字亦明,祖籍浙江宁波市镇海县,生于上海市,1957年逃亡到香港。他是华人科幻小说界里的知名作家,被喻为“香港四大才子”之一,著名作品包括《卫斯理系列》 、《原振侠系列》等。倪匡写作题材广泛,包括小说(武侠、推理、科幻、奇幻)、散文、杂文、专栏、政论、电影剧本等等;下笔如飞,倚马可待,被称为“自有人类以来,汉字写得最多的人”。他曾与黄沾和蔡澜合作主持亚洲电视清谈节目《今夜不设防》。
口述:倪匡
1
解放之初,地方上很需要稍微识一点字的所谓的“知识分子干部”去从事文书工作,到处都在招人。在我之前是所谓南下干部,在上海招了一批中学生,随解放军南下,那批人最后有些级别很高。华东人民革大是第二批,大概是六七千人,要先在华东人民革大集中受训三个月,政治部主任舒同是当时的校长。我因为一个非常偶然的机会到了华东人民革大。 1951年,我不到16岁,在读高中。有一次逃课在马路上乱晃,走过外白渡桥的时候,刚好有一阵风吹来,把墙上布告的一角吹了起来,遮住了另外一角,看不到布告的内容了。如果没有风吹着,我根本不会看那个布告,可是风偏偏把布告吹了起来,我偏偏又有好奇心,就走上去把布告揭开来看。一看,是华东人民革命大学在招生,最后一天,招生处就在附近不远的地方。我反正也没事,就走过去看看,结果就报了名。当时要求报名的人要年满17岁,可是也没有人管你,他们问我念到哪里,我说初中毕业,他们说好,那你来吧。就这样,我被送到苏州去受训三个月,三个月之后就分配工作了。
革大的学员一共六千多人,我那一拨有两千多人,我们每天都是思想训练、自我检讨、挖掘历史问题等等。当时我是积极分子,因为年纪轻,没有什么历史问题,就拼命去挖掘人家。挖掘的办法就是开会互相检讨、自我坦白。再就是威吓,比如告诉被揭发对象:你的情况我们都调查清楚了,你还不赶快坦白?这样的手段很奏效,很多人把自己参加三青团、国民党的经历都坦白出来了。
我还没有毕业,就去参加了抓反革命。当时我们是跟着公安部出去走走,看看门而已。我记得,有一个晚上在苏州就抓了三万多人。那时苏州也不过五十万人,所以我们很迷惑:怎么那么多的反革命?后来了解到,镇压反革命的活动先是在上海展开,很多人从上海跑到了苏州。这是发生在1951年第一次镇压反革命的时候。后来枪毙反革命,我们跑去看,小孩子第一次看到那种场面,回来吃不下饭。不过后来看多了,也就习惯了。
接下来就是土改斗地主,斗争地主的时候,他们说我同情地主。因为当时让我写一个布告,公示判处死刑,写判处死刑理由的时候我问写什么,领导告诉我写地主。我说地主不构成死刑理由。领导说:“让你写你就写,罗嗦什么!”后来我写的第一个关于卫斯理的小说,就把这段经历写了进去。
2
在革大受训完之后,我被编入公安部队,但第一个工作是治理淮河。我很纳闷,公安部跟治理淮河有什么关系呢?到了地方才知道,有好几万个劳改犯在那里,我们是公安部劳改局第十局,被派去管理那些犯人。那个工程叫做“双沟引河工程”,我喝酒就是在双沟那个地方学会的,因为那里出很好的高粱酒。有些老干部喝酒如喝水,每次和他们喝酒都要喝醉,慢慢的酒量也就锻炼出来了。
倪匡:被一阵风改变的人生(2)
因为淮河年年发水灾,所以苏联专家建议挖一条河,把淮河的水疏导到洪泽湖里去。我去的时候是夏天,不是汛期,河面不是很宽,我们游水可以游到对面去。河岸旁边有大量的土地,很肥,很平坦。我当时很奇怪:当地人怎么这么懒,这么好的土地怎么不种东西呢?当地的老乡告诉我,不到几个月,汛期来的时候,水会把岸边的土地淹掉,所以不能种东西。苏联的专家到了那里一看,说:“你们中国人真笨,离这几十里就是洪泽湖,把水引到洪泽湖不就行了?”中国的水利专家告诉他:“淮河水涨的时候,洪泽湖的水也涨。”苏联专家不相信:“内陆湖怎么会涨水?”于是开始挖河,27公里长,最深的时候30多公尺深,4万个劳改犯人,3万个民工,当时要求在汛期到来之前一定要把河挖通,我第一次看到那么壮大的场面。河是挖通了,但是淮河水涨的时候,洪泽湖水也涨,河道堵塞。苏联专家拍拍屁股,走了。后来才知道,那个所谓的苏联专家,不过是一个苏联水利专科学校的学生,来中国实习。那时对苏联专家的待遇别提多好,我们吃高粱棒子面,他们吃面包,烤得不香还要发脾气骂人。我们都看不惯他们的这种做派。我们喝酒的时候,他们闻到酒香就跑过来,但是我们就不给他们喝,他们找不到酒急得哇哇叫,把花露水拿来喝。
挖河的时候,我受了批评。挖河挖到十几公尺深的时候,泥土的颜色都变了,绿色的、黄色的,漂亮得不得了!但是挖到那么深的时候,泥土就很硬了,要打钎,打一个个的洞,灌水进去,过一个晚上,等裂缝松了,把泥土一大块一大块地撬出来。结果挖出了很多化石来,化石是完整的,那么粗那么长,不知道是什么从来没有见过的动物。我说这不得了,马上停工,这也许是史前动物呢。要报上去让专家来鉴定。从下报到上,通报到最高指挥部,结果我得了一个“阻延工程进展,散布不利谣言”的罪名,不过因为工程紧张,都没有顾上处理我。那些化石被挖出来一车车倒掉,我只好自己收集,拣最好的收集,收集了三十公斤的化石,放到自己的行李里面。工程还没有结束,我争取了一次到上海出差的机会,辛辛苦苦地把那批化石带到虎丘路那个博物馆,打算捐给博物馆。结果那里的副馆长连头都不回:“什么东西?也拿到我面前来看。”我把化石拿过去,“这种东西,我们这里有的是,走走走!”不容我解释,那个副馆长就把我轰了出来。但是直到现在,我走了那么多的博物馆,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好的化石,但是当时没有人知道那些化石的价值。那是陈胜吴广起义的地方,化石的历史肯定要比陈胜吴广起义的历史要长。
后来我把化石拿到中药铺,结果中药铺的好喜欢:没见过那么好的龙骨!结果我就把那些化石当作龙骨卖掉了,卖了70多万人民币(旧币)。当时我的工资也不过一个月三十多万人民币。把河挖好之后,我又被调到另外一个工地,也是在皖北。后来又被调到苏北去。
3
在内蒙古,因为大雪阻路,煤运不进去,天寒地冻,很多人都冻死了。我拆了一个摇摇欲坠的木桥当柴火,我想河水已经冻到底了,要化冻至少也要到六月,那时我砍一些树再搭好就是了。我以为我在挽救同志生命,结果被冠上了“破坏交通”的罪名,“破坏交通”是现行反革命,很大的罪。我被关在一间周围没有人烟的小房子里,门也是透风的,里面只有一个炕。每天晚上,狼就围着小房子,哇哇地叫,狼叫声真是可怕。这小房子以前不知道是做什么的,我垒了炉灶,当然没有煤,要自己收集干草,不然零下三十度的严寒,是要被冻死的。他们每两个星期给我送一次吃的,第一次给我送来了一块很大的“花岗石”,我问:“这是什么?”送东西的人答:“豆腐。”豆腐要拿斧头砍着吃,幸好我那时候年轻。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倪匡:被一阵风改变的人生(3)
我是骑马离开我所在的单位的,当时我的单位要组织一个法庭审判我,所以我要逃走。一个朋友给我偷了一匹马,朋友告诉我:骑着马一直往北走。我说,往北不是蒙古游牧部落吗?朋友说:就是要去游牧部落呀,他们一定会收留你的。到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