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岸三地文化名人自述:穿越美与不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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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岸三地文化名人自述:穿越美与不美- 第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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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了火车,没有地方可去。一想,大哥在鞍山,不如到鞍山好了。到了鞍山,大哥问我带没带档案,我说没有,都被我烧掉了。当时我想我一个人没有地方生活了,档案还有什么用呢,一大包档案就被我放到火炉里烧掉了。原先我还真不知道我有那么多的记录:什么地主思想啦,什么小资产阶级思想永不改变啦,什么目无组织啦。真是吓死人!大哥又问我有没有介绍信,我说介绍信还不好说,我自己写一个就好了。就这样,报了一个临时户口,我在鞍钢作了两个月的小工。每个月的工资也不低,有四十多块人民币。那时候旧币已经改成新币,是第一套新人民币。
  身边有了一点钱,觉得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就想到上海看看再说。因为父母在1950年就到了香港,所以在那时就已经想到了最终目的是要到香港来。1957年6月,我到了上海,那里鸣放正是最火热的时候,也是环境宽松的时候。 7月份,反右就开始了。当时上海莫名其妙地聚集了各地的年轻人,大家在一起商量怎么办,忽然有一个人站出来说:“我有办法把你们带到香港去,相信我的就参加,费用只能用港币支付。”那时候哪有港币呀,就有人问他到香港之后再给行不行,也不知道他怎么判断的,反正有的行,有的不行。我属于可以的那一类,然后我们约定时间在北火车站集合。
  上了火车,一路到了广东,到广东之后,又到了一个不知道是哪里的临海的小地方。那人把我们七八个人弄上一艘很窄的运菜的船,我现在都不知道我们七八个人是怎么挤进去的。我们白天上船,到了天黑的时候才把大家放出来透透气,远远地看到海面上有灯光,又马上挤进去。再下船的时候,已经到了香港。
  带我们到香港的那个人跟我讲:你不会讲广东话,独自不要开口,一句话都不要讲。他给了我一包黑猫牌香烟,告诉我有人跟我讲话的时候,我就拿烟假装抽烟,别人看到我抽黑猫香烟就不会怀疑。然后他问我我家在哪里,他把我送过去。我记得特别清楚,那一天下着大雨,我们一起躲在楼底下避雨,等雨小一点就冒雨去了我的父母家,妈妈一开门看到我,吓了一大跳。从上海到香港,只收了一百五十元港币,还帮我拿了香港的身份证。这是我这辈子花得最值的一百五十港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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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家之后,家中地方很小,妈妈马上带我去买了一张行军床,晚上打开睡觉,白天收拾起来。然后我就到处去找工作,做过很多杂工,最累的就是风镐,当时香港普遍的工资是一天三块钱港币,但是风镐可以达到一个小时两块钱。我身体好的时候,一天可以工作四小时,时间再长了就吃不消了。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倪匡:被一阵风改变的人生(4)
当时从各地来香港的年轻人非常多,我们当时联系到的就过千了,这种联络一直维持了二十年之久,这些人后来有的成了台湾大学的校长,有的成了著名的教授,有的成了很出名的出版商,大家各自忙,也就很少联系了。我喜欢看书,那时我跟他们说香港报纸上的那些小说我也会写,他们都不相信。结果我花了一个下午,写了一篇一万字的小说,投稿到《工商日报》。我是七月份到的香港,九月份写的那篇小说,十月份就发表出来了。前年我回来的时候,香港的记者真是本事大,竟然把那个小说找了出来。我自己看看:哇,这样规规矩矩的文章竟然也能写得出来。当时文章登出来,通知我去拿稿费,我以为只有十块八块的,结果给了我九十块钱。报馆的人跟我讲:“你的文章有一万字,但是我们删改了一些,剩下九千字,一千字十块钱,满意不满意?”我当然满意极了,问他们这样的文章还要不要,他们说需要的,让我继续写。我这才觉得原来写东西也可以做为谋生的手段。写一篇那样的文章,太容易了!
  后来我就到处去投稿,从我第一次投稿到现在为止,从没有被人家退过稿。1959年,《文汇报》上面讨论一个小说,因为《文汇报》是一个左派报纸,他们拼命批评一个小说,我就为那个小说打抱不平,结果我的文章也被登了出来,我连稿费就不敢去拿。
  写到后来,我经常给有家叫《真报》的报馆写稿,《真报》的社长找到我,他说:“你不如来我们报馆帮忙好了。”我说:“好啊,我反正没有事情做。”那时候的报馆很简单,总共五六个人,一个社长,一个采访部主任,旁边就是字房。我问社长:“我做什么?”他说:“什么都干,叫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好了。”比如说采访部主任要一杯咖啡,我就跑下去给他买;字房里说副刊少三百字的影评,我马上就要写三百字的影评,尽管电影连看都没看过;甚至社长出去应酬,要六百字的社论,我也要马上写六百字的社论。报馆一个月给我一百一十块钱,可以维持生活了。当时我半个月发一次薪水,五十五块钱。那时候字房的工人生活很苦,每个月要靠借高利贷生活。我看不过眼,就跟字房工人说:“你们真是要借的话,向我借好了,我不要你们的利息,甚至也可以不要你们还。”高利贷很厉害的,借一百块钱,每天要还五块钱还一个月;还有一种是九赊十三归,就是你借一百块钱,他们只给你九十块钱,但是到了月底还账的时候要还一百三十块。我离开香港十几年,前年回来,走在大街上有人见了我就跟我拥抱,一报名字才记得他是当时报馆字房的工人。
  当时台湾有个叫司马翎的很出名的作家,在《真报》上连载武侠小说,写着写着,稿子不来了。我就跟社长说:“这种小说,老实讲我写出来比他好。”社长不相信,我就说:“先续下去再说,因为他的稿子可能会来的。”续了两个星期,不仅没有人看出来,而且读者的反应好得不得了。后来司马翎来了,大发脾气:“谁敢续我的小说?”我说:“谁敢啊我敢。”司马翎和我同年,那年他二十来岁,他看了我续的内容,笑着跟我说:“续得很不错。”我说:“岂止很不错,简直是写得比你好!”司马翎气得要死。

倪匡:被一阵风改变的人生(5)
后来他不写了,社长说干脆你开一篇新的好了。我就开始写,三块钱一千字,一天两千字。简直太好了!你想想那是多么容易的事,半个小时都不用就可以写两千字!
  这篇小说发出来之后,一个月内有四家报馆找到我,要我给他们写武侠小说。金庸差不多就是在这一年的年底找到我,让我给《明报》写。他给我十块钱一千字,每天写两千一百字。到了月底,我拿到六百三十块钱的稿费,我第一次拿到一张五百块面额的钞票。我和老婆拿着那张大钞笑了半天,商量着怎么办。我老婆要把它存起来,可是我却想把它花掉。当时在香港,我和我老婆两个人去饭店,五块钱可以要三个菜一个汤,白饭可以随便吃;去看电影,一张票一块半,我们两个人只要三块钱。一般人一个月如果拿到四五百的话,就是很高的工资了。那是在1960年,金庸的报纸是1959年创刊的。
  《真报》是一个极右派的报纸,极端反共,《明报》则表示中立。有一次金庸在《明报》上说《真报》“只顾反共,不顾事实”。我写文章和金庸论战,说“我们既顾事实,又顾反共。”那时候《明报》创刊已经接近两周年了。有人开玩笑说:“你这样和金庸对着干,小心他不让你写稿呀。”我想那有什么关系,反正有大把的报纸让我写稿。《明报》两周年的时候,我去参加,查太太在宴会上大声问:“倪匡来了没有?他这样骂我们,还敢来吗?”我笑嘻嘻地说:“早就来了,就在你后面。”查太太大笑,这个镜头我记得太清楚了。那时我在《明报》上写的是《南明潜龙传》。
  和金庸第一次见面的时间我现在记不得了。那时候,我们那帮联系起来的几个南来香港的青年,经常在一起喝下午茶,谈天说地。当时有张彻、董千里、萧适楼等等,金庸有时候也参加。张彻那时候还没有做导演。最近见到金庸,我跟他感叹:“那时候经常聚会的人好像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他想了半天说:“刘以鬯。”但是刘以鬯那时候很少跟我们来往。我和金庸的交往,我觉得是君子之交,我们之间永远是他来找我,这么多年来我从来没有去找过他。因为我觉得他是大人物,那么忙,又有钱。他有学问,我也很喜欢和他在一起。他现在返老还童,性格比以前活泼了很多。我回香港之前,他打电话给我:“你搬回来住?太好了,你搬回来我就不去英国念书了。”结果我真搬回来了,他还是去英国念了博士。我问他:“你怎么又到英国去啦?不是说我搬回来你就不去英国了吗?”他说:“我有说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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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彻的剧本差不多都是我写的,所以有个对子说“屡为张彻编剧本,曾为金庸续小说”。我和张彻的交往太早了,那时他三十来岁,穿一个花衬衫,头发吹成卷的,个子又高,真是神气!张彻是个非常出色的文人,书法、作曲什么都能干。那时候我在《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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