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维也拿不准。玛格丽特四岁的儿子是瘟疫爆发时头一批死掉的，后来又生了一个死婴。但他信任莎拉的判断。“让大家想想，看能不能找到足够的人手，再培训他们，工作的时候监督他们。这样行吗？”
沃尔特嘴里咕哝着什么，一只手从椅子扶手上朝下一坠。他一下子惊醒过来，坐直身体。
“得了，沃尔特，你就在我床上睡吧。”戴维几乎恨恨地说，“我到下面的实验室去，让大家动起来。我六点半上来找你。”沃尔特没有反对，一头倒在床上，连鞋都没脱。戴维扯下他的鞋子。沃尔特的袜子上满是窟窿，已经找不出多少没有洞眼的地方了。但袜子或许还可以起到给他的足踝保暖的作用。戴维没替他脱袜子，将毯子盖在他身上，然后去了实验室。
迟暮鸟语3（2）
七点钟，食堂里已经挤满了人。沃尔特站起身来。他先让阿弗里·汉德雷报告外界消息。阿弗里本子上的无线电短波联系人名单已经变得越来越短了，从这些联系人那里得到的全是坏消息：瘟疫、饥馑、疾病、流产、死婴，还有不育。全世界都是同样的噩耗。大家无动于衷地听着。除了自己所处的这个角落，他们已经不再关心世界其他地方的事了。阿弗里结束报告之后坐下来。
戴维吃惊地发现，沃尔特的个子很矮小。他以前一直觉得他是个大块头，但他其实不是。他只有五英尺九，现在变得很瘦，表情凶狠，像一只赛场上的斗鸡，一切多余部分都已删削尽净，只留下继续战斗所必不可少的部分。沃尔特看着人群，慢条斯理地开口了。“今天晚上，这间屋子里没有一个人挨饿。我们这里已经没有瘟疫了。雨水冲走了放射性物质。我们有足够的食物储备，就算开春以后什么都不种，也能支持许多年。我们还有人手，可以做一切需要做的事。”他停下来，再次望着大家，从左至右，然后从右至左，目光缓缓扫过人群，将大家的注意力牢牢抓在手里。“我们缺少的，”语气严厉，声调平板，“是一个能生养的女人，是一个有能力让能生养的女人怀孕的男人。”
人群中荡起一阵小小的涟漪，像全体发出的一声叹息，但没有一个人说话。沃尔特道：“大家都知道我们的肉食是怎么来的。大家也知道，我们的牲口很好，鸡也很好。到明天，女士们先生们，我们就会拥有用同样方法得到的婴儿，我们自己的婴儿。”
会场里鸦雀无声，片刻之后，突然爆发了。克拉伦斯跳起来，对沃尔特大叫大嚷，弗农拼命推搡着想冲到前排，可挤在他和沃尔特之间的人实在太多。一个女人使劲拉扯着沃尔特的手臂，险些将他拉倒，同时冲着他的脸放声尖叫。沃尔特挣脱开来，爬上一张桌子。“大家别挤，住手！你们提出的任何问题，我都可以一五一十地回答。但像这样吵成一团，我什么都听不清。”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他们提问，争吵，恳求，拉帮结派，各派又因观点不同分裂成更小的派别。十点，沃尔特重新站上桌子，大声喊道：“今天暂时休会，明晚七点重新开会。现在给大家上咖啡，我想还有糕点和三明治。”他从桌上跳下来，没等其他人抓住他，便和戴维一块儿，急匆匆跑进地洞，在身后锁上房门。
“克拉伦斯真横。”沃尔特喃喃地说，“杂种。”
戴维的父亲、沃尔特还有克拉伦斯，这三人是兄弟。戴维在心里提醒自己。可他总觉得克拉伦斯是个外人，挺着个大肚子的有钱的外人，总要求别人对他的话无条件服从。
“他们可能会组织起来。”过了一会儿，沃尔特道，“组成一个委员会，抗议这种邪恶行径。咱们得作好准备。”
戴维点点头。他们原打算等婴儿出世再举行这次会议，会笑会闹的人类婴儿，贪婪地从瓶子里喝奶。可现在，他们只有满满一个房间的早产儿，连样子都不太像人。想用它们唤起别人的怜爱，其效果比早产小牛强不了多少。
整整一晚上，他们都忙着准备育婴室。莎拉发动了玛格丽特、希尔达、露茜，还有其他几个女人。穿上消毒罩袍、戴上口罩以后，她们看上去还挺专业。可其中一个人失手掉下一个盘子时，三个女人都同声尖叫起来。戴维忍不住暗暗咒骂，同时竭力说服自己：只要手里有了婴儿，她们都会没事的。
五点四十五，不见血迹的分娩过程开始了。到了十二点半，他们有了二十五个婴儿。出生头一个小时里死了四个，三小时后又死了一个，但其余的看样子还不错。培养槽里只剩下一个胎儿，它比其他胎儿小九周。它将成长为西莉亚。
得到沃尔特许可进入育婴室的第一个访客是克拉伦斯。自那以后，再也没人提起毁掉非人类畸形儿的话了。
举办了一场庆祝会。庆祝会上，大家提出名字，然后用抽签的办法决定十一个女婴和十个男婴的名字。在记录本里，这些婴儿被标为“振…Ⅰ”系列：人口振兴。但在戴维心里（沃尔特也一样），这些婴儿是沃…Ⅰ，戴…Ⅰ，克…Ⅰ……
迟暮鸟语3（3）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他们再也没有缺过护士，无论是男护士还是女护士。做杂活的人手也毫不匮乏，尽管以前几乎没人做过这些活儿。沃尔特抱怨说，每个人都希望成为大夫，或者生物学家。现在，他的睡眠时间多了些，脸上疲劳的印记渐渐消失了。他时常把戴维从育婴室拉开，把他推进他在医院里的房间，逼着他好好睡一晚。一天夜里，两人肩并肩回到各自房间时，沃尔特道：“我说过，它们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你现在总该理解我的意思了吧？”
戴维理解。每次他俯下身去，望着新的西莉亚那张红红的小脸蛋，他的理解就更深入了一层。
迟暮鸟语1（1）
这是个错误。戴维心想。他透过沃尔特办公室的窗户，望着外面那群小伙子。活生生的记忆，他们就是这个。有克拉伦斯，这时已经有点胖嘟嘟了，再过三四年，他就会长成一个真正的胖子；还有一个年轻版本的沃尔特，皱着眉头，思索着一道难题，直到彻底想清楚了，才把答案写到纸上；罗伯特，已经成了个漂亮男孩，带着男性的帅气，总是比其他人更努力，尽力使自己的耐力更久，跳得更高，跑得更快，击球更有力；还有戴…Ⅳ，他自己……他转过身，沉思着这些男孩的未来。都是同样的年龄。叔伯，父亲，祖父，全都是一个年龄。他开始觉得头疼了。
“他们并不是人类，对吗？”他辛酸地对沃尔特道，“他们来来去去，而我们对他们一无所知。他们在想什么？为什么总是待在一块儿？”
“还记得那句老话吗？代沟。我想，这里也存在代沟。”沃尔特看上去已经很老了。他疲倦了，而且再也不愿费心掩饰他的疲倦。他抬头望着戴维，轻声道：“或许他们害怕咱们。”
戴维点点头，这一点他也想到了。“我现在明白希尔达为什么做出那种事了。”他说，“当时不明白，但现在，明白了。”希尔达用绳子勒死了那个一天比一天更像她的小女孩。
“我也是。”沃尔特重新抽出笔记本，戴维进来时他刚把本子插进书架。“走进一群人里，而这群人个个都是你，不同生长阶段的你。这种感觉真有点恕Ｊ前。侨肥底猿梢惶澹桓颐抢赐！彼悸裢肥樾矗魑肟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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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爬上医院后面地洞上方的那道山梁，在一块露出地面、又平又凉的石灰岩上坐下。小伙子们正在清理另一块田地。他们协作得非常好，不怎么说话，笑声却挺多，而且笑声似乎总是同时响起。一队姑娘从河边走进视线，扛着一筐筐浆果。黑莓和焰火，他蓦地想起。他记起了那个古老的国庆节，七月四日，黑莓和焰火的污迹，杀死寄生虫的硫磺粉。还有鸟：画眉、草地云雀、鸣鸟、紫燕。
三个西莉亚走进视线，扛着筐子，身姿摇曳，不同年龄阶段、三级楼梯似的西莉亚。不该这么想，他急急地纠正自己。她们不是西莉亚，也没有一个叫西莉亚。她们分别叫玛丽、安和别的什么。他一时想不起第三个叫什么了，但他知道，这无关紧要。她们都是西莉亚，每一个都是。中间那个简直就是把他推下谷仓的西莉亚（仿佛发生在昨天），右边那个则是和他在泥浆里发疯般扭打成一团的西莉亚。
有一次，三年前，他做起了白日梦。在梦中，西莉亚…Ⅲ腼腆地走向他，问他愿不愿意和她做爱。幻想中，他和她做了爱。一连几个星期，他在幻想中和她做爱，一次又一次。每次从幻梦中醒来，他都热泪盈眶，为他自己的西莉亚哭泣。他再也无法忍受了，于是找到西…Ⅲ，迟疑地问她愿不愿意到他房间来陪他。她不由自主地迅速后退一步，光洁的脸上明显写着惧意，明显得她无法掩饰。
“戴维，真对不起，我吓了一跳……”
他们奉行男女乱交。事实上，这种做法是受鼓励的，因为无法预计他们中有多少人有生育能力，其中男性和女性各占多大比例。沃尔特可以检测男性，但他没有测试女性的试剂。他说，怀孕就是最好的测试。小伙子和姑娘们混杂群居，在这种情形下，乱交是最正常不过的，但仅限于他们之间。他们全都将老辈排斥在外。那姑娘一面说，一面躲开他。戴维觉得眼睛里火辣辣的。
当时他转身便走，那以后的几年中再也没和她说过话。有的时候，他觉得她警惕地观察着他，只要被他看见，马上就会匆匆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