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民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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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民父亲- 第2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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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捡回一些可以充饥的东西,然后兴致冲冲地做给奶奶吃。天气大冷的时候一整天都要生火,火一灭就冷得不行。奶奶睡在狐狸皮上,父亲冷得不行,于是就一个人在溶洞里来回跳跃,一会儿就出汗了。奶奶看着父亲满脸通红的样子哑然失笑。奶奶很长时间没有这样开心地笑了。父亲说娘,你笑啥?奶奶说我给你讲个火龙单的故事。
  父亲紧挨着奶奶坐了下来。奶奶把父亲的头揽在自己怀里,轻轻地抹去他脸上的汗珠。奶奶的手热乎乎的,摸在头上很舒服。父亲想起小时候他就这样躺在奶奶的怀里,奶奶一边唱着歌谣,一边轻轻拍打他。父亲很快就进入了梦乡,梦中是奶奶慈祥的微笑,还有那些好听的歌。父亲的嘴角翘起了笑纹,口水流了一脖颈。
  故事是这样的:从前有一个财主非常吝啬。他有三个女儿。大女儿和二女儿都找了有钱的人家,唯有三女儿嫁给了一个穷秀才。老财主很生气,也瞧不起三女婿。逢年过节几个女儿相聚时是三女婿最尴尬的时候。有一年的冬天很冷,老财主过寿。大女儿和二女儿早早就准备了贺礼,三女儿因为家里穷,什么也没有,愁得吃不下饭。眼看寿辰的日子已到,家里还是拿不出一件像样的东西。三女婿安慰她不要着急,说车到山前必有路。
  老财主寿辰的那天北风怒吼,天很冷。两个人连一件像样的衣服也没有,最后三女婿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长衫就出发了。因为天气冷,一路上他都在跑,等到快到岳父家里的时候已是满头大汗,他停下来歇息了一下,把长衫整了整,然后昂首挺胸地进去了。一家人都愣住了,因为外面很冷,大家穿着厚厚的棉衣还冷得直哆嗦,三女婿穿得那么单薄却头上热汗直流。岳父特别纳闷。大女婿和二女婿见他空手而来,纷纷炫耀自己的厚礼,然后揶揄地问他给岳父带来了什么贵重礼物。三女婿装着很痛苦的样子说,我准备了一件贵重礼物,是我们家的传家之宝,价值连城。大家纷纷问是什么?三女婿说就是我身上的这件长衫,是件火龙单,天越冷穿着越热,你们没看见我刚才进来的时候头上冒着热汗吗?大家“哦——”地叫了一声,摇摇头不相信。岳父说怎么证明你那件衣服是真是假?大女婿说这好办,南边的厢房里没有生火,滴水就能成冰,今天晚上你就住在那里,如果明天早晨还好好的,就说明这件衣服确实是宝贝。三女婿跟着一家人来到南边的厢房,厢房里堆满了杂物,还有一架几百斤重的磨盘。三女婿点点头说好吧,今天晚上就住这里了。三女儿流着泪劝说丈夫,因为她害怕他被冻死。三女婿说你们回去吧,明天早晨来叫我。大女婿说完便从外面锁了门,一家人冷得浑身发抖,都说这三女婿神经不正常,晚上冻得不行了肯定要叫的,那时候再把他放出来。三女婿其实也冷得浑身哆嗦,但是他咬着牙坚持住了。等到大家一走,他立即开始推起磨盘来。磨盘很沉,推一圈很费力,不一会儿他就满头大汗,浑身热乎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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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民父亲 八(5)
第二天一大早,大家都小心翼翼地来到南厢房,看看他被冻死了没有。打开房门一看,三女婿坐在磨盘上正打呼噜,头上冒着热气。这下一家人都相信了,岳父高兴得手舞足蹈,夸三女婿有孝心,送了这么好的寿礼来。于是在一个非常冷的大雪天穿着“火龙单”出去了。北风呼啸,老财主越走越冷,浑身筛糠似的颤抖。这时他发现前面有一棵大柳树,柳树的中间被烧空了,中间成了一个黑洞。雪越下越大,老财主冷得实在不行了,就爬到柳树洞里避风。财主丰衣足食,从来没有遭受过这样的寒冷,不一会儿就昏了过去。天黑了家里的人还不见财主回来,于是便分头去找,结果在郊外的柳树洞里找到了他。财主已经被冻成了冰棍,早就死了。财主老婆一看柳树中间烧的洞,哭着说到:“都是火龙单惹得祸啊——把人活活给烧死了!”
  父亲哈哈大笑,奶奶也跟着笑了起来。这个笑话给这对逃难的母子增添了无穷的乐趣。在苦难的岁月里的人是很容易满足的。那天晚上奶奶和父亲的心情很不错,很长时间没有这样愉悦了。
  由于经历了两年多的逃荒岁月,吃树皮、刨草根,山里的困难对奶奶和父亲来说不是致命的。层层叠叠的山峦像迷宫一样,他们往往就走到了绝路上,然后原路返回,又回到几天前的地方。这样走走停停,停停走走,进山几个月,他们其实并没有走多远。
  积雪开始融化的时候他们出山了。那天晚上天特别黑,父亲背着奶奶往前走。山里静极了,能听见的只有父亲粗重的呼吸声。山特别高,又似乎很低,伸手可触。脚下软软的是草,硬硬的是路。这时,父亲看见遥远的天幕上划过一道亮痕,一颗流星拖着尾巴坠到山那边去了。奶奶轻叹了一声。父亲知道,她在哀叹又一个生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消失的不仅仅是他们的躯体,还有灵魂。奶奶一直认为人是有灵魂的,人死后灵魂随之就消失了,直到找到它新生的地方,才会灵光闪现。奶奶认为人类的灵魂有两种,一种是来报恩的,另一种是来报仇的。报恩的人寿终正寝,他的一生贡献给了自己的亲人,没有给他们留下太多的痛苦;报仇的,少年夭折,或英年早逝,他会让他的亲人们肝胆欲碎,痛不欲生,让整个家庭所有人的心灵得不到安宁。
  黑乎乎的山路越走越长。父亲本来准备在天黑之前找到一处栖身之处,无奈走到现在还没有一个合适的地方。奶奶说我们不走了,随便在路边休息一下吧。夜黑路不熟,小心一脚踩空了。父亲也不想再走了,肚子在下午的时候已经空得难受,现在反倒没有饥饿的感觉,只是有些头晕,头重脚轻。父亲正要放下奶奶,突然觉得身后好像有什么东西跟着自己,他快那东西就快,他慢那东西就慢。奶奶轻声地嘱咐他不要回头。父亲甚至能听见“呼哧呼哧”的喘气声,那东西似乎随时都会伸出长长的手将他们娘儿俩掳走!父亲出了一身冷汗,不由得加快了脚步。这时,在他们的前方出现一团火球。火球滚动着,跳跃着,不紧不慢地在前方飘动,似乎是暗夜专门给他们指引方向的神灯,忽明忽暗。父亲身子本来就虚得厉害,这样一来更是虚汗直流,整个衣衫都湿透了。
  天亮的时候他们来到一处浅滩。这是一个很大的荒滩,荒滩上杂乱地散落着无数墓坟。看来昨晚上的火球是鬼火,鬼火把他们引到了这个地方。至于后面紧跟着的东西,父亲一直没有回头,那东西也没有扑过来伤人。后来父亲每每回想起那个阴森可怖的夜晚,心中的疑团都难以解开。
  坟地上有一座新坟,上面立着东倒西歪的哭丧棒,哭丧棒上七长八短的白色纸钱在寒冷的阴风里抖动着,发出“哗哗”的响声。这些坟地让父亲看到了希望,因为埋人的地方肯定离人居住的地方不会太远,说明他们马上就要走出大山了。父亲一阵激动,险峻的大山没有使他们屈服,他们战胜了饥饿,战胜了野兽,战胜了严寒,战胜了黑夜和死亡,最终战胜了自己。
  

农民父亲 八(6)
父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奶奶看见坟地眼泪便簌簌地下来了。她说不知东明和桂花是否还在山里。父亲说他们都年轻,走得应该比咱们快,兴许这会早就出山了,在外面的某一处村落等咱们。奶奶将信将疑,拐杖抖动得很厉害。父亲背起了自己的娘,奶奶瘦小的身子静静地伏在他的脊背上,孱弱如婴孩。
  走过那片荒草滩,父亲看到了一片被开垦过的玉米地。玉米秆子横七竖八地躺在深褐色的土地上,看起来是那样的亲切。奶奶挣扎着从父亲的脊背上溜了下来,扑在玉米秆上哭了起来。奶奶边哭边拿起一根玉米秆细细地咀嚼。玉米秆尖利的皮割破了奶奶的嘴唇,泪水和着血水流下来,浸湿了奶奶的衣襟。玉米秆甜丝丝的,一种久违的感觉使她一阵眩晕。父亲翻了几簇玉米秆,竟然找到了几只没有剥尽的玉米!玉米被松鼠啃成了三花脸,这些可爱的小精灵给他留下了足够的颗粒。父亲小心翼翼地把玉米掰了下来,像发现一件珍奇的工艺品似的久久地凝望着。父亲涕泪纵横,心潮澎湃。他磕了几粒玉米在嘴里,舍不得咀嚼,也舍不得下咽。父亲把玉米给了奶奶,自己又开始寻找,直到把所有的玉米秆都翻遍了,这才一屁股坐在地上,孩子似的对着山谷“哈哈哈”地大笑起来。
  除了玉米地里的收获,父亲还在旁边的沟渠里发现了一些干枯的萝卜叶和几个冻干的小萝卜。这些东西在饥荒之年都是难得的吃食,父亲像发现了一堆财宝似的,眼睛里放射出明亮的光芒。谷地的不远处炊烟袅袅升起,奶奶热泪盈眶,嘴里喃喃地说:“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哪……东子咱们终于有救了啊!”父亲也很激动,兴许小叔和桂花他们就在前面的村子里等着他们呢。
  这是一个有十多户人家的小山村,村子的旁边有一条河,一棵巨大而枯朽的柳树栽倒在河里,形成一座天然的桥。河水“哗哗”地流淌着,几只山羊在河边饮水,发出“咩咩”的叫声。一条小路蜿蜒而上,人们就住在向阳的山坡上,低矮的草房前黑色的牛犊正在母牛跟前撒欢,扬起一道道白色的尘埃。
  衣衫褴褛的母子引起了山民的好奇。奶奶银发飘舞,神情疲惫。父亲长发齐肩,胡子很长,衣不蔽体。他们用奇怪的目光打量他们,好像他们是野人似的,男女老少都伸长了脖子,痴愣愣地向他们行注目礼。父亲发现这些人的脖子上都长着巨大的包,奶奶说这是一种病,叫隐瓜瓜,是水土的问题造成的。人吃了这里的水,时间长了都会得这种病。父亲第一次见这么多人都生同一种怪病,粗壮的脖子像鸭子的胸部似的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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