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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爱是在放工的时候叫父亲给她铡草的。大家都等着看父亲如何回答。如果去了,弄不好就是这女人的下一个俘虏;如果不去,说明你梁支书心虚。父亲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喜爱很高兴。回去后就先洗了脸,把自己收拾了一番,头发抹得光光的,能滑倒苍蝇。月光下,女人的样子很妩媚,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父亲拉话。父亲说你注意点,不要把手铡了!因为铡草有很多人把指头都切掉了。女人突然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放下手中的青草,抓起父亲的右手看了又看。父亲的右手上缺一根指头。女人说怪不得,你的指头啥时候让切掉了,可怜死了,还疼不疼啊!父亲说这不是铡刀切的,是蛇咬的。女人一听蛇吓得尖叫起来,她说俺最怕蛇了,你咋会被蛇咬啊,太可怕了!父亲于是就给她讲了在沂蒙山里的故事,女人听得专心致志,已经没心思铡草了。喜爱说今天铡的够牲口吃两天了,不铡了,她要听父亲讲故事。父亲说不铡了我还要回去,家里还有很多事情哩。女人哪里肯依,她说最起码也得把饭吃了再走,要不梁家河的人会骂她的。
农民父亲 十二(4)
女人说的是实话。那时候农村人帮忙没有报酬,但是必须管饭,要不人家会说你没人情。父亲本来不想吃饭,又怕家里没有留他的那份,因为母亲知道他给别人帮忙干活去了。于是就坐下来与她闲聊,看女人里里外外地忙活。王木匠不在,女人把窑里收拾得很干净,窑顶上的建木油黑发亮,墙壁上贴着毛主席的宣传画,炕上收拾得整整齐齐,席子在灯光下熠熠生辉,比自己家窑里的还新。父亲突然想起这个女人会编席子,也不知是在什么地方学会的手艺。女人编席子的手法很快,很灵巧,席篾在她的指头上纤纤地飞舞着,像是有生命的东西一样,透着一股灵气。女人和好了面,然后坐在灶前烧火。火光映红了女人的脸庞,女人的秀发乌黑闪亮,脸上浮着艳丽的笑容,灿若春花,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温柔暧昧,楚楚动人。女人不时俯下身吹火,脸腮鼓得很圆,然后抬起头来看着父亲浅浅地笑。父亲将脸移到了别处,问:“王木匠什么时候回来?”喜爱说:“这个绝死鬼!谁知道啥时候回来,死到外面都没人收尸!”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楚。父亲突然想起了大毛跟她的事情,也不知是真是假,于是回过头看了一眼炕上的褥子。褥子上搁着一摞整齐的被子,上面用一块头巾盖了起来。褥子很干净,很平整。不知道有多少男人在这上面折腾过了。父亲突然觉得有些晦气,真想跳下炕就走。这时,女人的嘴里哼了起来:
春暖花开呵呵呵
十七八姐儿来玩耍
来到秋千下
双手搂绳对面笑
小小金莲登双秋
姐姐妹妹送送奴
前脚蹬,后脚勾
前蹬后勾不自由
身上凉飕飕
洋红缎裙子扑闪闪
洋绿带带系腰间
快乐似神仙
蹬起秋千向下看
观见书生在前面
偷看奴金莲
蹬毕秋千回家转
书生送奴一把扇
奴家拆开看
好像吕布戏貂禅
好像洞宾戏牡丹
奴家真喜欢
“俺唱得不好,你不要笑话。”女人突然抬起了头,不好意思地看着父亲笑,脸蛋儿绯红。“这是咱这里的民歌,叫《戏秋千》,不好听。俺给你唱一段秧歌曲子吧。”
一更子月亮起
咱二人进帐去
把一对鸳鸯贴这里
书生请坐起
二更子月亮高
咱二人两相交
像一对鲤鱼水上漂
搂住奴的腰
三更子月到头
咱二人玩风流
玩一对狮子滚绣球
站在奴后头
四更子月亮落
咱二人真快活
鸳鸯枕头花耳朵
搂住刚睡着
五更子金鸡叫
把郎吓一跳
摸不着洋火点不着灯
娃子哭几声
低头进绣房
好像狼想羊
软糜子馍馍包蜂糖
一口不想尝
该吃你就吃
有啥你就说
尘世上东西样样多
人人都见过
“甭唱了!饭好了吗?”父亲觉得自己呆的时间太长了,不能久留了。
“就好咧!就好咧!你急什么?”女人站起来在盆里揉了揉,开始擀面了。
女人的身子随着擀杖前后摇摆,一双粗壮的辫子也在前后摇摆着,丰满的胸像要出窝的母鸡精神抖擞,蠢蠢欲动。整个身体都在随着她的动作上下跳跃着。案板上发出“通通”的声响。
“支书你吃宽面还是窄面?”女人把面叠成了一摞,准备切。
“随便吧。”父亲如坐针毡,只希望她快点。
“那俺就切细点。”女人没有抬头,离面刃在案板上“当当当”地响着,面很快就切好了。
女人的面条切得很细,下锅的时候需要两只手同时帮忙才能挽起。锅里的水早就开了,窑笼罩在一片白色的烟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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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民父亲 十二(5)
“支书,俺做的面咋样?”女人给父亲捞了一碗,献殷勤似的问。
“还行。”面条油汪汪的,父亲吃得满头大汗。
“嘻嘻,俺做不了饭。你多吃些。”女人并不吃,痴痴地看着父亲,看得父亲很不舒服。
“你也吃吧,面多着哩。”父亲说。
“你吃。你吃饱了俺再吃。”女人坚持己见。
父亲吃了两碗,本来还想吃,被女人看得不好意思就不吃了。
“再吃一碗嘛!干了一天活,吃那么点儿咋行哩?”女人不由分说,拿起父亲的碗又给他捞面。
“不吃了。吃饱了。”父亲坚决地说。
“嗯,是不是人家做的面不好吃啊?”女人忸怩作态,一双眼睛狐媚地看着父亲,嗲声嗲气。
“好了,我该走了。你赶快吃吧,面泡得不行了。”父亲说着就从炕上往下溜。
“支书,再坐一会儿嘛。”女人堵在了炕栏上,不让他下来。
“我还有事,得赶紧回去。”父亲有些愠怒。
“现在睡觉还早啊,陪俺一会儿嘛。”女人乜斜双眼,鼓起的奶子紧紧地贴着父亲,嘴里呼出的热气哈在他的脸上,痒痒的,麻麻的。父亲的脚在地上找着鞋子,女人把鞋子踢到一边,一只手伸到了父亲的腰下……因为是夏天,父亲穿着薄薄的大裆裤,被她一摸,浑身猛地颤栗了一下。这个女人看来真是名不虚传啊,父亲突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一用力就将她推开了。
女人没有防备,一下子就跌倒了。父亲找到鞋急急地穿了,打开门用力地掼了一下,一阵风似的走了。
夜风里传来女人压抑的抽泣声。
第二天,女人又像往常一样开始上工了,似乎前一天晚上什么事情也没发生。父亲长吁了一口气,但见她的时候还是觉得有些尴尬。
喜爱照样和大家嘻嘻哈哈,疯说疯笑,等到目光与父亲相遇的时候就突然变得有些冷,很陌生的样子。父亲知道,这个女人在心里开始恨他了。没办法,要恨就恨去吧。父亲不知道,女人从第二天已经开始替他宣传了,她把自己听到的和想象后的父亲和桂花的事情大肆渲染了一番,就像亲临现场一样。
桂花很快就被大家孤立了起来。这样的女人不守妇道,不能原谅。梁家河的社员是有觉悟的,母亲的遭遇让他们义愤填膺。
父亲也被大家孤立起来,表面上看没什么,他是干部,大家对他很恭敬,但到底表情是不一样了。因为父亲和薛大毛是不能相提并论的,薛大毛喜欢寻花问柳,大家嗤之以鼻,已经习以为常了。父亲不同。大家对他很尊敬,因此要求也就高。他们不能容忍自己敬爱的支书脚踩两只船,周旋在两个女人之间演戏——这算哪出戏啊!社员们不喜欢。
那时候生产队农活很忙,父亲带领社员们每天在山上干活,热火朝天。休息的时候大家都凑到一起,只剩下桂花和他两个人被晾在了一边。薛大毛笑嘻嘻地开着他们的玩笑,皮笑肉不笑:“过来嘛,跟大家团结在一起,不要搞小集体啊!”
父亲被逼到悬崖,索性豁出去了。他走到桂花的跟前,拿了一把镢头放在地上,然后示意她坐在自己的身边。桂花不好意思地看着他,脸蛋绯红,“噗哧”一声笑了。父亲拉了她一把,桂花一个趔趄差点跌倒。
母亲和其他几个妇女被派往后洼上介谷苗。谷子刚长出来的时候跟草一样,一大片,必须把多余的拔掉,才能长成庄稼。介谷苗的时候一开始是蹲在地上的,时间长了就累得不行,基本上都是跪在那里。到了地头,一屁股就坐下了,散成了一摊泥。这些庄稼跟孩子一样磨人,伺候不好就不打粮食。谷子如此,玉米也是这样。从小介苗锄草,长一段时间后就得松土,叫篓玉米,把旁边的土在玉米根部堆积起来,以便储藏水分。玉米长高后就成了青纱帐,人在里面看不到山,也看不到水,只有头顶上的骄阳和蓝天白云。由于空气不流通,里面跟桑拿室差不多,加之玉米叶子不断地刮在人的脸上,割出一道道细细的口子,被汗水一蜇,生疼。最为省事的是糜子和高粱。这些庄稼一般都是种在峁上的,种下后中间锄一次草,然后就等着收成了。荞麦的生长期很短,收了麦子才种,秋天凉了的时候就可以收割了,一时漫山遍野都是人,号子喊得震天响。
农民父亲 十二(6)
母亲不在跟前,大家便可以开桂花的玩笑了,桂花也不恼。喜爱跟桂花不说话,冤家路窄,谁也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