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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遗事 第八十回(3)
想虽这么想,真就这么热辣辣地离去,还真有些舍不得!何况,眼见年纪大了,这一离去,该是最后一次,永远别想着再回来了!这么一留恋,竟又耽搁下来了。
可皇上那里却一点也没耽搁,特意下了一份手诏,问富弼为什么总是请假不视事?富弼只好求见自辩。皇上倒也以礼相待,赐座赐茶。只是说到生病,皇上依然不松口:“病了?可有人上折子,说您其实没病!”
富弼惊得一下趴倒在地,只管磕头说:“皇上圣明!天地良心,老臣实在重病缠身,无法任事。请准许老臣就此辞职外调!”
说完,就趴在那儿不起来了。还是神宗好劝歹劝,总算将他劝回去了。
受过这一番羞辱,彦国再不犹豫了,回家就向皇上递了折子。想得虽多,说得却少。只说身体不好,在朝也是病假的日子多,不该尸位素餐,阻挡贤路。神宗接到折子,也有些懊悔,觉得自己做得太过分了:毕竟做矛的时候不多,虽然也不甘心做盾,无所建树,做个无声的招牌也不坏,何必那么逼他呢!便将他的折子搁在一边了。可他一连上了好几个折子,只说要走。神宗知道他铁了心,也就不留了,让他以使相的身份——武宁军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去判亳州。原来在亳州的欧阳修,早已另调他处了。
临去的时候,神宗问他:“爱卿这一去,谁能代替您的职位?”
“文彦博文枢密。他也是三朝老臣,仁宗时期就与我一起做丞相了,比老臣还要年长两岁。为人为政,也端重有威,踏实果断。”富弼回答。
“照爱卿看来,王安石怎样?”神宗不提文彦博,只问王安石。
富弼不说行,也不说不行,只坐在那儿杵着。一个白说,一个白问,没法儿再谈下去,只好收场别过。按常规,像富弼这样的老臣,离朝应当有所加恩,神宗也装傻免了。
照神宗的意思,原是要升安石为丞相,可安石却节外生枝,举荐了别人:“陛下,丞相现有最合适的人选!”
这可是出乎意外,神宗不由得问道:“还有谁比爱卿更合适?”
“陛下,知枢密使陈升之,无论资历、威望、能力均在微臣之上,在条例司与臣等也一直合作得很好。由他代替富弼为相,最合适不过了!”安石真诚地说。
“原来是他!他怎么能比您更合适?”神宗不以为然。
“陛下,微臣就任参知政事,已经是不次超升,恩宠过望,弄得满朝侧目,怎么还敢再越位升迁!还请陛下务必垂爱,叫臣安心供职。臣在目下位子上一样行权办事,不会耽误什么。”安石一着急,本来不便说的话都掏出来了。
可神宗还是不放口:“有朕在,谁敢侧目!”
话虽这么说,神宗还是不得不考虑安石的意见。他知道安石轻易不说话,一旦说话,肯定有他的理由,而且通常总难得勉强。神宗将情况告诉了公亮,要宰相帮着拿个主意,也好说服说服安石。可早在这之前,安石已先走一步,找过他了。安石也是请他帮忙——帮着说服皇上,不要叫自己为难,为这件事引起朝廷无谓的纷争,影响大局。
公亮权衡了一下之后,终于劝皇上说:“陛下,王安石为人一向谦抑审慎,他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他在中书,已经跟我谈过这件事了。”
“噢,都说些什么?”神宗有些吃惊。
“他是从大局考虑,害怕因为他的任命引起纷争,破坏目下的大局,要老臣劝劝陛下。陛下真要拜他为相,以后也还有机会。”曾公亮说了实话。
从来只有找人说情要官的,哪有找人说情推官的!神宗止不住有些百感交集。想到他之所以辞相不拜,竟是为着维护大局、推进变革而牺牲自己,神宗更加百感交集,完全转变为感动了!他眼里闪着泪花,喃喃地说:“就依他吧,就依他吧!”
结果,陈升之到底由尚书右丞、知枢密院事,升了礼部尚书、同平章事,做了名副其实的丞相。诰命上说他特有能耐,兵甲民事,无所不精:兵甲,“有镇抚四夷之略”;民事,则“有运理群物之心”。读着这样的诰词,他当然不会想到,自己这丞相原来竟是别人让给他的!
因为富弼有荐在先,文彦博的资历也确实比其他任何人都老,为了保持平衡,神宗也退了一步:陈升之虽升任丞相,他上殿排班,得排在文彦博之下,以示对文枢密的尊重。既做不了丞相,要这种虚荣有什么用!何况,还违礼,让人侧目!文彦博也是做官做老的人,岂能不识相?有脸就行了,不必太认真。到底上书,说从来没有枢密排班排在丞相前头的;有,也是殊功特例。自己感谢皇恩浩荡,但绝不敢越礼而行,还是按老规矩办吧。反正都是虚的,班也就照老样子排了:陈丞相在上,文枢密在下。
丞相一免一任,在朝廷自然是件大事。这么大的事情,平平静静就处理了,而且还再一次显示了安石的高风亮节,神宗心里别提多高兴了。心里高兴,总要找个人说道说道,皇上也不例外。
正好司马光上殿议事,神宗笑嘻嘻地先问道:“近来陈升之做丞相,外面有什么反应哪?”
司马光并没有什么高兴的,绷着脸冷冷地说:“陛下擢用丞相,下官愚昧无知,怎么敢胡言乱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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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遗事 第八十回(4)
神宗原本年轻,又正在兴头上,哪里能看出君实的冷漠!仍然一脸高兴:“但说无妨,但说无妨!”
“都已经成了既成事实,还说什么呢?”司马光仍然不愿说。
“说说听听嘛,打什么紧!”无奈神宗只是心情好。
这可是您一再叫我说的!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陛下不该免了富弼!他是三朝老臣,最有人望!”司马光没好气地说,他似乎忘了富弼是不做事的。
“不是朕要免他。朕反复留他,是他自己一再要辞。”神宗辩解。
“那是因为朝廷不采纳他的意见,他在中书也落落寡合。”司马光替富弼抱屈。
“他真想有所作为,说出来;朕不听他,他要去,朕也无话可说!自打入相,七八个月了,他做过什么事?除了病假,就说要走!您知道为什么?全信的是于尼!于尼说:‘看到国家有事,也不要参与。’他就照着办了!您还要为他辩护!”神宗也动了气,索性将不满全都抖落出来了。
司马光吃了一惊!于尼是个尼姑,法号惠普,自从她预言富弼要做丞相兑了现,富弼就迷上她了,言听计从。可这些秘密,皇上是怎么知道的?
皇上的气还没消,继续数落说:“韩琦敢做敢当,富弼比他差多了!韩琦的毛病,只是为人过于强梁!”
“韩琦忠于国家,短处只是喜欢顺应是非。”虽是顺着神宗的话,司马光仍然忘不了韩琦在濮议上的非礼。
“陈升之呢?”神宗不再朝下说了,改口问道。
“陛下,咱们大宋朝有个传统:不用南方人做丞相。有人说,太祖曾替政事堂写过一块御碑,是‘南人不得坐吾此堂’八个大字,明令规定不准用南方人做丞相。这碑,臣没见过,不敢乱说。可真宗的时候,王旦王丞相阻止真宗用王钦若为相,确实明确说过:‘微臣看祖宗立朝,从来没用过南方人做丞相。虽说是立贤无方,但总得是个贤人才行。’这话就记在《真宗实录》里,想来不会有假。”司马光的口气又严厉起来,几乎是一副审讯的架势。
这下轮到神宗目瞪口呆了!无论内容,还是方式,他都没法儿想象,只有傻看着司马光。
“从来闽人狡诈阴险,楚人轻率多变,最不能信任。可陛下用的,偏偏全是他们!”司马光怕皇上听不明白,索性扳着指头数道,“喏,两个丞相是闽人,两个参政是楚人。他们一定会拉拢乡亲,结党营私,不但破坏朝政,连整个社会的风气也要叫他们全给毁了!”
神宗听了,更加一头雾水!他什么时候想到要留心谁谁是什么地方人!两个丞相,自然是指曾公亮、陈升之。他们都是福建人。参政则只有王安石、赵捔耍嵌际浅恕3卮罅耍悄亩兀坎还苁悄亩蛭悄嵌隼吹木筒荒苡茫饣霸趺刺趺幢鹋ぃ〉褡谝皇北绮涣四敲炊啵凰档溃骸俺律彩歉隼铣剂耍菜阃ㄏ裾呤隆V拼噬纤邓骸时祝蛴姓蚋囊闹裕晃室率常蛴性死砣何镏摹!杉白杂泄邸!�
“陛下圣明。他虽不是一点才干没有,却不能临之以大节,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大凡才智之士,一定得有个忠直耿介的人在旁边监督节制,他才能走正道。否则,非偏邪不可。陈平是个能人,汉高祖就用憨直的王陵节制他;真宗用丁谓、王钦若,也有马知节监督。明主用人,最讲究这个了!”司马光也有话分辩,而且又搬出了历史。
神宗且不管历史,只想眼下并没有什么让陈升之不屈不挠、死难殉节的考验,这话是哪儿跟哪儿呵?更莫名其妙了。在司马光,或许是暗指陈升之依附新法,可绕了那么多弯子,除了他自己心中有数,别人谁能听得懂!神宗也没那心思去猜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