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好歹怎么着都能挂上一点边儿!
但粗粗一看,还是没服丧。这可真是个事情了!母亲死了都不服丧,该是个逆子!孔子说:“孝慈,则忠。”不孝,就会不忠。这样的人,再能干也不能用!可李定那么一副精敏样子,深明事理,怎么会做这种猪狗不如的事情?其中会不会有什么隐情?这么想着,到底看出了另一面:转运使报告,不也没有明说吗,只说请假奉养父亲。大是大非,得问一问,不要冤枉了好人!
皇上悄悄将李定找到延和殿,问道:“李定,关于为您生母服丧的事,您有什么向朕解释的吗?”
没想到,这一问竟问得李定号啕大哭起来,哭得皇上都没了主意!半天,李定才磕头道:“确有此事,微臣不孝,罪该万死!”
神宗越想越不对,安慰他道:“您既请假奉养父亲,说您贪恋做官,不为母亲服丧,显然说不过去。一定另有隐情,您不妨直说,朕也好替您做主。”
一句话,又说得李定难过起来,忍不住又哭了,似乎更伤心了。人不伤心不落泪。神宗没有催他,只想等他平静了,好慢慢往下说。
李定果然有一段难言之隐。
原来他的生母仇氏,只是他父亲的一个小妾。李定因为是个男孩,自小又聪明可爱,生下不久就被嫡母——父亲的正妻,领养了。自小到大,仇氏始终只是他的一个姨娘,谁也不敢告诉他真相!他自己即使偶有所闻,因为父亲都矢口否认,他怎么也不敢当了真。按照礼节:妾生的庶出儿子,为嫡母守丧三年,只为生母守丧一年,不为其他姨娘守丧。仇氏死的时候,嫡母仍然健在,仇氏又从来没有公开她的生母身份,不要说李定不大明白亲生母亲究竟是谁,就是明白,也有心为生母守丧一年,他也不敢越礼这么办!请假侍奉父亲,原要一举两得:既侍奉父亲,也暗含着替身份不明的生母守丧尽孝的一份心意!可这话是不能明白说出来的,只能留在心里。原本是一段滴血的往事,再不愿提,竟被人作为政治把柄兜了出来,自己又有口难辩,他能不悲愤痛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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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遗事 第八十八回(5)
神宗听完原委,不禁也黯然神伤。仁宗倒是万世之尊,李宸妃死过多少年,直到刘皇后去世,他才知道真正的生母,何况普通官民之家!这里面的委屈痛苦已经够多了,还能拿它作棍子打人吗?认真说起来,李定不仅不是个非礼的人,倒见出他守礼尽孝的可贵之处,难得呵!这么想着,便安慰李定道:“朕已经知道了。您很不容易,不必往心里去,安心供职就是了,一切有朕呢!”
李定不由得又热泪盈眶了:这回是为皇上的理解与关爱所感动。因为情绪太激动,谢了皇上,也就告退了。
皇上向中书几位说明了原委,安石也很感动:“这事连我都一点儿也不知道,李定也真是不容易!”
公亮请示皇上:“陛下,李定是不是要为他生母补行守丧礼?”
皇上突然有些反感,但还是忍住了,略停了停,才说道:“这就不必了吧!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不说,他请假侍奉父亲时已经尽过礼了嘛!”
话虽这么说,李定还是不能安心做御史,到底上书请辞了。照皇上的意思,还要留住不放。安石劝道:“李定这事虽然委屈,对外却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让他离开御史台,倒能减轻他一些压力。时间长了,再慢慢用他也不迟。陛下不妨先成全他。”
皇上想想有道理,叹了一口气:“唉,爱卿说的也是,只是太委屈李定了!您给朕开导开导他,叫他不要多想别的。过一段时间,朕还是要用他的。”
李定离开御史台,做了崇政殿说书。反对的人还是抓住不放,说怎么能让一个不讲孝道的人给皇上讲书!不仅攻他,连安石也一起攻了起来。皇上特恼火,将胡乱说话的又罢走了。罢是罢了,李定也更加不安了,又上书请辞,最后去了中书,一面检正吏房公事,一面兼判太常寺等。皇上与安石,自然都不免啼笑皆非。
李定倒了霉,有人却因他而得福,大大风光了一回。这个人,就是朱寿昌朱康叔。
说来,他也与李定一样不幸。母亲刘氏也是父亲的一个小妾,生完寿昌就被赶出了家门。直到五十多年以后,寿昌做了广德军的知军,才知道这件事,而母亲早已没有任何消息了,连生死都一点儿也不知道。寿昌硬是辞官四下打听,终于找到母亲,将她重新接回了家。此时,刘氏已经七十多岁,改嫁党姓,又生了几个孩子。他与李定,正好是个对比。这样的重磅武器,还能不用?一拨人纷纷写诗、上书,又是赞颂,又是举荐,将他抬到了天上。抬他既非真心,不过是为将李定贬入地下,说着好话,自然忘不了狠踩李定一脚!###,什么武器都用。可居然用到人家母子泣血的伤心往事,也真绝了!而人生在世,侥幸得福的原不少见。但像这样,借一个根本不相干的人的母子悲剧,使另一个人的声价陡增百倍千倍,大概同样绝无仅有!都说###无奇不有,能化腐朽为神奇,由此看来,实在千真万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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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遗事 第八十九回(1)
倚老卖老大官抗法
用智吃智小官弄险
尽管反对新法的人一再指责朝廷拒言绝谏,实情并不尽然。安石他们始终如坐针毡,无时无刻不关注着事情的进展,努力作出相应的调整,总希望它能尽可能地完善一些。青苗法最戳眼,议论最多,朝廷用力也最大。就在反对派起哄起得最来劲的时候,朝廷又下了一道诏书,除了重申利息不得超过二分,不得强迫老百姓借贷,鉴于夏、秋两季借贷还款离得太近,各地农时早晚不一,操作起来有一定的困难,又特别强调:各地一定要因地制宜,根据老百姓的实际需要,实事求是,灵活处理夏、秋两季借还事宜,决不要搞一刀切。并且一再重申,希望各路与州县地方官员,及时将相关情况如实报告朝廷,以便朝廷权衡措置,减少损失,避免危害。后来,又下了一道诏书,要求各地除留部分钱粮准备赈济等特殊需要,青苗钱只作一料散发,还贷则一次或分作两次,听百姓自便。情愿两次借钱的,也听百姓自便。总之,以方便百姓为要。高高在上的朝廷,大抵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可立场、角度不同,看问题总难得一致。既不一致,就会发出不同的声音。各说各话,居心不良的固然有,也未必人人都居心不良。尽管如此,因着时势情景的差别,它们仍然可能引发意料不到的种种反应、影响与后果。碰到这种情况,究竟如何对待,如何善后,就只能看当事人的气度见识了。
欧阳修自从败走亳州,早已对政治心灰意冷,一连上了五六个折子请求致仕,那是特认真的。可朝廷不知就里,还以为他不过做做样子,也在变着法儿要官!老官僚们十有###喜欢玩这一手,朝廷还真想不到别的!中书里原本同情他的多,就是皇上也看好他,一再留过他的。结果,不但致仕不成,反倒加他为兵部尚书,让他去知青州军州事,并兼任京东东路安抚使。他辞了又辞,到底辞不成,只好勉强上任了。他之所以辞了又辞,除了政治上灰心,身体每况愈下,也是个原因。眼睛不好,是老病,几十年了。还在英宗的时候,他又得了消渴症,也就是通常所谓的糖尿病。嘴里渴得不行,恨不得倒拎着个水壶不住口地喝水,下面却又总想尿尿,昼夜不得消停。人已经瘦成了皮包骨,膝盖尤其没有力量,行动都不方便了。因为消渴肾虚,本来近视的眼睛更差了,三四尺之外连个人影都看不真切!这样一个身体,还要管上一路九州无数繁杂事务,不是开玩笑吗?!
既不得不上任,又力不从心,他还能管多少事情?也就勉强应付,不出大事,就千好万好了!再多的,可是想也不敢想。虽然如此,他心里可不糊涂。安石的重归朝廷与得到重用,朝政充满活力,他都觉着由衷的高兴。既为朝廷得人高兴,也为自己慧眼识人高兴,更为国家的前途高兴。没有皇上与安石这样君臣相得,大刀阔斧,根本谈不上革故鼎新,国家也真没治了!眼前的政治局面,不正是自己梦寐以求的吗?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第一次发现,原来,庆历的改革梦并没有从他心里完全消失,只是沉入潜意识之中,为岁月与官场的烦冗庸俗所压抑、所淡化罢了!他的胸中,顿时又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恨不得当即跃马扬鞭,重返朝廷,与安石一起重振朝纲,叫大宋立时面目全新,民富国强!可刚想着要站起来,那软溜溜的膝盖就已经卖了他,差点儿没叫他跌个大马趴!他这才猛然梦醒,不得不一声长叹:“唉,退我十年,哪怕五年,也好呵!”两行泪水,早顺着眼角漫了出来。
一阵伤感之后,他的心里,隐隐又漾起一丝羡慕与妒意:安石可是赶上了好时候,遇上了一个大有作为的年轻皇上,君臣鱼水相依!这可是千载一时的政治机遇呵,真正可遇而不可求!但一想到自己几十年来的坎坷命运,他又不能不为安石甚至皇上担心了!因循守旧,怠惰贪婪,从来就是一张无形的大网。古往今来,网住了多少勇猛有为的才智之士!自己与范仲淹、韩琦这一班人,不就是被这张大网网住了手脚,再也无所作为!不仅如此。我们这些被网住手脚的人,自己又变成这张大网的纲目网扣,重新又网起别人来。这网,也就更无形,更大,更牢不可破了!安石的所作所为,大抵都是他在《万言书》中早就设计好的既定方略。我们这一拨人,当时可都是当政的。要是没变成纲目网扣,早支持他实施变革了,何至于等到今天?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可想来想去,他始终不知道究竟为什么会这样,好像永远只能如此,只好宿命地认输了!于是,他心里又升腾起一股柔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