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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毕竟老病缠身,不能不与现实产生隔膜。当反对青苗法的风声甚嚣尘上,尤其是韩琦上过折子之后,他不能不有所动摇了。而对朝廷与安石的忠诚关爱,更将这种动摇变成了行动。他先是上书,请求彻底罢免青苗法;考虑到这个意见可能不被接受,他又提出三条替代建议:一是取消贷款利息。那逻辑是,朝廷虽重申不准取三分利,只取二分利,但这也只是五十步与百步之差而已,只有完全放弃利息,才是真正利民。二是,夏秋两季贷款重叠,灾害虽明令延期还贷,但只说到一次灾害延期一季,假如连着灾伤,怎么办?建议因灾,或无力或有意不还贷款者,干脆停止借贷,以免公家受损,州县催交鞭扑百姓。三是,请求停止委派提举官监督青苗钱的收发。理由是,朝廷虽三令五申不准抑配,可既派了专官监督提举,将它当做考核地方官的一项重要指标,谁敢不拼命发散?提举官与不准强迫借贷,恰恰是矛盾的,很难并存。取消提举官,让州县真正自理,就没有抑配的弊病了。
大宋遗事 第八十九回(2)
这些意见人家早就说过了,自然不会有结果。眼见五月,该收取春天贷的,另贷秋天的钱了。他手下的人怕烦,汇报说:“夏钱一个没收上来,秋钱怎么贷?贷下去不是越积越多,越收不上来吗?而且,春天贷款还可以说青黄不接,真有需要。眼见丰收了,谁还要钱?这不明明是生着方儿收利息吗?”
欧阳修一想,可不是吗?人家知道他心里想什么,原是冲着他的想法说的,能不正中下怀吗?既然说得有理,就该拍板,欧阳修一挥手:“这样好了,传令一路,今年秋季贷款一律免放,等候通知!”
手下可没想到这个,反倒害怕起来:这可是个了不得的交关,谁敢承担责任!“大人,这——”
“就这么决定了。一切由我向朝廷交代!”欧阳修毫不犹豫地说。当年的果敢勇猛劲儿,仿佛又回到他身上了。
“好咧!”手下早巴不得这句话,眉飞色舞地传达去了。
作过决定,欧阳修又起草了一道折子,向朝廷报告了自己的决定,请求批示。为增强说服力,他特别强调:春贷,青黄不接,或许还有解决困难的作用,但秋季贷款,正当丰收之后,老百姓根本就不需要,分明是借口敛财。假如夏季歉收,老百姓春贷还不起,则不应再贷,以免朝廷损失。这就是说,无论丰收歉收,秋季贷款都应当一概取消。他根本没想到,实际情况千变万化,哪里是一两个推论就能囊括一切的呢?比如,家有不同,事有各别:有人想春天贷,有人却想夏天贷;有人春天并不需要,夏季却又突然有了需要;春天贷了款的人家,夏天并不一定连着追贷,等等。只要实事求是,总能妥当处理的。不问青红皂白,一律停贷,真需要的人家不就惨了吗?而且,才进五月,夏款催交不过刚刚开始,怕收不回来,不过是手下人怕事的借口而已,他实在是着了手下人的道儿!既一时想不明白,也就只好充冤大头了。
在庆历的老人当中,安石最看好的就是欧阳修。除了知遇之恩,对自己的理解、支持这些个人原因,还因为他的人品学识,及勇于为事的刚正果敢。庆历之后长期没有大的作为,固然是一种遗憾,但却不是他个人的责任。自己在朝为官,不也同样无能为力吗?虽然官职高低不一,可以发挥的作用有大有小,但在那种情势之下,谁也无能为力。要他个人去承担责任,不现实,也不公正。除了这些,在庆历老人中,他年龄上也有些优势:除与韩琦同龄,比别人都要小几岁。关键时候,这几岁的优势,是很能解决问题的。可自己重返朝廷,却与他失之交臂。他离开朝廷去知亳州,自己还在金陵;到自家返京任翰林学士,他很快又去了青州。这在安石,不能不是个遗憾!他总想着有朝一日,欧阳修能重返朝廷,与自己一起一新朝政。实在不行,也可以借重一方,替朝廷把关分忧。带着这么一种向往期盼,却突然接连读到欧阳修的两本折子,专攻青苗法,安石的那一份失望与苦涩,自然一言难尽!
可冷静之后,他也就处之泰然了。欧阳修可能不明真相,受到一帮别有用心的手下的包围蒙蔽,还有就是朝野众口哓哓的消极影响了。不能像过去那样交流,自然也是误会的一个原因。可他的折子毕竟与人不同,是善意的。三条建议,除了不明真相的误解,也不是毫无可取之处。可他身为方面重臣,擅自对抗朝旨,停法不行,总是不大好说的!朝廷不说,也还有个如何向朝野交代的问题。
御史台与条例司的那一帮激进派,果然不干了:大臣竟敢如此抗法,不严惩,还怎么维护朝廷的威信,保持政令畅通!他们也上了折子,要求朝廷严肃查处,给朝野一个交代!
神宗则只有惋惜:“欧阳修原是能为朝廷做不少事情的。实在是他执意要离开,朕一直都很惦记他。没想到他会这样!怎么办呢?”
“目下众口汹汹,欧阳修又远离朝廷,难免不受影响。从折子上看,也倒还是善意的,与专门反对新法,似乎还有些区别?陛下只从它的积极方面去看吧!”安石劝道。
“朕没有问题。我也爱他的学识刚直,勇于为事。可条例司与御史们的话,也不能不考虑!没有个交代,如何服众?再有人效法,更没法儿处置了!”皇上也有些无奈。
“交代当然要有交代。微臣建议,皇上是否可以下个明诏,一面批评他行为不当,一面赦免他的罪过,不予追究?这样,于情,于法,于理,都能说得过去;朝廷与欧阳修的矛盾,也就化解了。他这样的老臣,朝廷总还是要有所倚重的!请陛下斟酌。”安石提的,是个调和矛盾的两全之策。
“你们几位呢?”皇上问公亮与升之他们。
他们更愿意息事宁人,还有不同意的吗?都举双手赞成:“这样处理好,朝廷与欧阳修都磨得开面子,对朝野也有了交代。”
欧阳修得了朝廷的赦免诏,果然感激涕零,当时就上了谢罪折子。除了感谢朝廷不予处罚,就是承认自己很久以来一直苦于昏衰,不大了解情况,不该听信流言,以致措置失当,实在罪不容赦。皇上看过折子,就高兴地拿给了安石:“爱卿也看看,欧阳修果然上章谢罪了!还是您的办法好!”
安石见皇上高兴,也就趁热打铁说:“欧阳修既然知错能改,实在太好了。目下太原府及河东四路安抚经略使缺人,这几天中书也正商议要派个重臣去,是不是就请皇上宣他去太原?若能,不妨也请他进京朝觐,陛下也好就大政方略,征询征询他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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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遗事 第八十九回(3)
“好呵,这个意见好!”神宗高兴地说,“朕这就打发人去,一边下诏,一边也替朕看望看望他。”
皇上很快果真派人,带着任他为宣徽南院使、判太原府、兼河东四路经略安抚使的敕命,去青州找欧阳修了。可欧阳修除了感激,已经无法从命,只能归田守拙,颐养天年了。颍州西湖之畔的房子,是在刚到青州时就打发人盖好的,田则早就置了。就着皇上的恩宠,他也趁热上了折子,不仅辞命不受,又再次请求致仕;实在不准,就请调换一个离颍州田庐较近的小州,让自己暂且歇肩,等待致仕。使臣回来一说,欧阳修的近状实在不堪任事,神宗只好让步,调他去知蔡州。欧阳修一到蔡州,就自号六一居士,以示退居决心。很快,果真退了。安石想他帮助新政的念头,这才不能不最后断了!
步欧阳修后尘的,是富弼。
富弼不像欧阳修那么耿介愤懑,刚从丞相退入亳州,虽也有几天心里磨不直,很快也就想开了。说是得力于性格随和,倒也未必尽然。他有随和的一面,那只是表层,为了应付官场。骨子里,其实倒是最计较顶真的。这也难怪,越是谨小慎微的人,可不越是会斤斤计较吗?自从英宗时与韩琦成了陌路,他就再也没有理过韩琦。逢年过节,韩琦倒是礼数照旧,总有书信什么的问候,他只照单签收,概不回礼。因为韩琦的关系,他也迁怒于欧阳修,恨他与韩琦狼狈为奸,搞什么尊濮王为皇,同样再不理他了。直到后来,他们两个先他而死,他连唁文都不发一篇,全当没那么回事!这种计较,真正可谓深入骨髓了!他的散淡,主要是得力于他对僧道方术的迷恋:他一直在练吐纳长生之术不说,先前还因为迷信于尼,被皇上狠批了一顿。一个迷恋方术长生的人,怎么会为俗事伤心伤肝?要是那样,这僧道方术,还有一点值得留恋的地方吗?
富弼到亳州,很快又迷上了一个叫颙华严的和尚。这颙华严原是颍州的一个僧官,听说他在苏州得了道,富弼便想办法硬是将他从颍州挖了过来,拜他做了师傅,让他在家里随意出入。这颙华严原本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一来二去,就将富弼的那么一点秘密,全看在心里了。有一天,乘富弼去公事堂办公,他又悄悄踅进了富弼的书房。书房里有十几个柜子,只有一个锁得特别严实。
颙华严指着那只柜子问家人:“那里有什么,怎么锁得这么严实?”
家人说:“我们也不知道。老爷一再交代,这个柜子谁也不准碰。全是他自己经管开启的!”
“给我抬到院子里烧了!”颙华严说。
“师傅,这……这可万……万做不得!您饶了小的们,让咱们多活几天吧!”家人吓得直打哆嗦,话都说不转了。
“有我呢!妨碍本僧做法事,你们就能吃罪得起!”颙华严威胁说。
家人想想也是:人家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