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怀德想都没想,就回道:“回丞相,吴虞侯是个勤勉可靠的老实人。”
“你敢保他吗?”
“那有什么不敢?在我手下也不止一年了。”
文彦博点点头:“那好,你回去立刻将禁兵李三儿抓到校场上砍了,要砍出些声势来!”
见许怀德有些愕然,文彦博又解释道:“李三儿诬告吴虞侯密谋造反,我要借他的头绥靖一下治安。”
说着话,正要在开封府的呈文上签字,不料左脚却被猛踩了一下。抬头一看,见张少愚正和自己挤眼,猛然醒悟过来,当即放下笔,征询道:“各位大人有什么意见?”
两府的几个大臣都说:“丞相处置很妥当,就这么办。”
大宋遗事 第三十二回(5)
“那就请你们也签个字吧!”
大家也就提起笔,各自签了自己的名字。墨迹还没干呢,许怀德就带着刽子手与一队人马,押着李三儿,招摇过市,将他拉到校场上砍了。至于京城里没出事是不是因为砍了李三儿,就不得而知了。
史志聪、邓保吉是被文彦博他们逼着就范的,心里又总想着为皇后出气,哪里能就这么服了,总在寻找机会。恰好北方传来消息,要黄河改道,原来是中书的意见!这是前不久的事情:朝廷动用大批人力物力,从澶州商胡河穿六漯渠,让黄河改变流向,重新入了横陇故道。史志聪当即派人,将司天监的两个司天官周正、丁虔找来了。
史志聪深深一礼,请教他们:“天文深不可测,我们也不敢问津。只是有些小道理不懂,两位大人是司天的行家,不知道能不能请教一二?”
两个人当即回礼,答道:“不敢,请公公只管赐教!”
史志聪说:“都说五行相生相克,想来唯有静持不动,才能相安无事。是不是这个道理?”
周正点头说:“一点不错。”
史志聪说:“南方火德,北方水德,该也不错?”
丁虔说:“是这样。”
史志聪说:“着呵!天朝以火德王,若在北方乱行水道,是不是要对君上不利?”
两个司天官这才明白了史志聪的意思,一齐赞道:“公公真是神人,竟比我们这些靠天吃饭的还要来得!”
史志聪微微一笑:“那倒不敢当,不过是对于皇上的一点忠诚而已!能不能就请二位大人明儿当着两府大人的面,奏上一本?”
两个司天官犹豫了一下,还是痛痛快快地答应了:他们也风闻过这位公公在皇后跟前的地位。第二天,他们果然奏了一本,说皇上龙体欠安,就是因为朝廷在北方穿河,叫黄河改了道,请求一定处罚肇事者,以解天谴。
虽是明目张胆的挑衅,可借的是天的名义,文彦博也无法可想,只能叹气。张少愚知道底细,开口一笑:“大人不必忧虑。幸亏您没有任何反应,正好引蛇出洞。”
看着文彦博一脸迷惘,知道他不明所以,张少愚又解释道:“他们初战小胜,我料定还会有下一步。那时大人就可以见机行事,反守为攻了。”
文彦博还将信将疑呢,周正、丁虔果真又联名上书了:请求让曹皇后垂帘听政。自然也是史志聪的主意:他想乘胜前进,毕其功于一役。哪里知道,正好送了人家一个把柄!
文彦博拿到奏折,高兴得什么似的,心里直佩服张少愚料事如神,立马悄悄传了两人。一见面,就给了他们一个下马威,喝问道:“你们两个知罪吗?”
这两个人还横呢,不冷不热地道:“回丞相,属下不知道!”
文彦博数落道:“司天官说天相变化,是职责所在,没错。可谁放权让你们干预朝政了?这是该灭族的大罪,还敢说不知道!”
两个人这才傻了,头叩得像捣蒜。文彦博这才训道:“我料定你们也是受人利用,不追究了,下不为例!回去吧!”
两个人一面叩头谢恩,一面起誓:“感谢丞相不杀之恩!下次就是刀架在脖子上,咱们也不敢了!”
文彦博回来和张少愚一说,张少愚哈哈一笑:“丞相英明,这种人杀不如不杀。正好敲山震虎,化敌为奴,为我所用。与用唐介,正好合璧,叫政坛又添了一段佳话。”
文彦博反倒不好意思起来,谦虚道:“那还不是少愚导演有功!”
两个人全都哈哈地笑了。
第二天,文彦博才将周正、丁虔上书的事,跟两府官员都说了。大家都很义愤,一定要严办。文彦博说:“他们俩个,死也没什么,只是皇后娘娘就不好处了!为了娘娘的安宁,只好算了,给他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吧!他们不是说六漯渠正当北方,开挖不当吗?这事也还没了,就派他们去实地勘察一下!”
既是一箭双雕,又一下买了两处的好,这一招实在精明极了。
史志聪还蒙在鼓里,来找文彦博说情,要留下周正、丁虔不去六漯渠。文彦博淡淡一笑:“他们两个就是吃了豹子胆,也不敢胡言乱语!都是受了别人的指使,且给他们一个机会吧!”
史志聪心里有鬼,自然听得出弦外之音,再不说话了。周正、丁虔跑到六漯渠略转了转,就回来报告:“上次误听了谣言。经过认真测量,六漯渠正当汴京东北,不相干的!”
既不相干,也就什么事都没了。
到仁宗渐渐康复,史志聪又砍了一刀,说文彦博乘仁宗患病,擅自杀害了告发谋反的有功士兵。文彦博拿出两府大臣的签书文件,仁宗也就撒手不问了。
当天晚上,文彦博在书房摆了一席,专门宴请张少愚,话也说得特诚恳:“多亏少愚一脚,换了我文彦博,不,换了我文家上下几十条性命!今儿这酒,一定要尽兴才罢!”
到半夜,两个人果真都醉倒在书房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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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遗事 第三十三回(1)
无子可立东宫虚位
有将侧卧龙心难安
仁宗整整病了一个正月,不仅年没好好过,元宵的灯节也免了,连祭祀天地、社稷、宗庙的大礼,都是叫文彦博他们代理的。直到二月初,才勉强康复了。康复虽是康复,精神头可是差多了:寡言少语,大臣们有事奏复,他也不过点点头而已。皇上身边的人谁都看得出来,皇上老了,已经不大适宜再坐在皇位上统治全国了!至少,应该考虑册封太子:有个储君立在那儿,万一有事,让储君立马登基接位,再大的事也都不大了。
可看得出来是一回事,能不能放手解决则又是一回事。
根据传统,无论皇室勋臣,还是平民百姓,立嗣从来立嫡立长,无长立幼,无嫡立庶,顺理成章,并不十分难办。可要是嫡庶都没有儿子,这立嗣可就复杂了。
仁宗恰恰没有儿子,只有几个女儿。
皇家原本比平民更重子嗣,宫里的女人无论贵贱,只要能为皇帝生个儿子,母以子贵,立马就有了出头之日,成为宫里名副其实的贵人。仁宗的生母,原先不过是刘皇后身边的侍女,就因为生了仁宗,生前尽管没有得到公开承认,也还是有了宸妃的名分,死后更是被追尊为皇后,谥为章懿。宫里的女人争天夺地,固然是要争个性爱的幸福,但说到就里,也不过是争个引种的权利而已。都说赤帝是主管子嗣的,能保佑生个大胖小子,宫里的女人,有名分无名分,谁都悄悄地供一个赤帝,弄得紫禁城竟成了个赤帝世界。因为仁宗也信,自然乐得与赤帝和平共处,有人没人,还会偷偷上一炷香,悄悄礼拜一二。可惜始终收效不大,仁宗依然没能生个儿子。
赤帝既不大灵,仁宗又想到一个法子:借个孩子来催生。他自己当年,就是这样被父皇让人催生下来的。原来,真宗虽一连生了几个胖小子,无奈都没养大:周王养到九岁了,还是死了。真宗最喜欢弄鬼,到底想了一个法子:周王刚一葬过,就将四弟商恭靖王元份的三儿子允让,领进宫里来抚养了,用的是绿车旄节。这一招果然灵验。不久,仁宗可就落胎出生了。仁宗这里一出生,真宗就让人用箫韶部乐送允让回了商王府。用车也好,用乐也好,都只是一种尊宠,并没有任何承诺。三哥允让的任务只是催生,什么妨碍也没有,接位继承大统的还是自己。这法子实在又实惠又方便,肯定灵验。当年既是三哥催生的自家,一客不烦二主,干脆再借他的儿子为自己催生个儿子:轻车熟路,大家方便。这么想着,也就同样用绿车旄节,将三哥允让的第十三个儿子宗实,接进宫来了。这时,宗实不过刚刚四岁。这一招果然灵验,皇宫里的嫔妃竟一连替仁宗生了三个儿子,依次为:赵昉、赵昕、赵曦。赵昉刚一出生,仁宗也同样用箫韶部乐,将宗实送回三哥府上了。只是,老皇历并不总是能重翻的。这一回,仁宗的三个儿子一个也没养大。
嫡庶既都没有儿子,要立嗣就得从宗室中过继了。没有儿子立嗣之所以难,就难在这过继上。连一般家庭都会谈虎色变,更不要说皇家,事关大统的继承了!
还在仁宗刚病的时候,二府大臣口风之间就曾提到立嗣了,而且还隐隐约约夸奖了宗实。一来,宗实曾在皇宫里抚养过;二来,宗实回王府之后,皇上、皇后仍然对他另眼相看,亲情是一般宗室孩子没法儿比的。或许是因为身在病中,或许是另有想法,皇上总是不大积极。这种事,谁也不敢下深水去搅和。
这一方面,有的是教训。
别的不说,光与仁宗有关的事,就够触目惊心了。
天禧四年,仁宗已经被立为皇太子,真宗突然生了病,连他自己也怕不行了。入内内侍省都知周怀政引丞相寇准到寝宫来看他,一见面,他就忍不住落泪说:“怎么好?朕这一关怕是难过了!大宋江山可怎么办呢?”
周怀政与寇准见皇上病成那样已经伤感,见他落泪,更伤心了,也都陪着一起落泪。最后还是真宗烦了,呵斥道:“你们也尽着在这儿哭什么?朕等着你们料理大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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