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怀政与寇准见皇上病成那样已经伤感,见他落泪,更伤心了,也都陪着一起落泪。最后还是真宗烦了,呵斥道:“你们也尽着在这儿哭什么?朕等着你们料理大事呢!”
一句话提醒了寇准,寇准也不哭了,在地上磕头道:“陛下圣明。要是陛下能暂时传位给皇太子,由太子监国,陛下尊称太上皇,一切都会平安无事的。”
真宗叹道:“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传朕的口谕,就这么去办吧!”
没想到真宗放话之后,倒日渐好起来了。既多少好了些,也就绝口不提传位的事了,整天只在宫中休养生息。也是活该有事。那天,真宗突然心血来潮,带着周怀政跑到御花园要挑些野菜。身边的人看他们两个那么投入,也偷偷溜到一边另找乐子去了。周怀政见身边没人,突然跑到真宗跟前跪倒,哭道:“陛下,您说过传位太子,怎么一个多月没有动静?奴才只有一死,以表心迹了!”说着话人已经站起来,举刀就朝自己的胸窝刺去。鲜血四溅,连真宗的龙袍都叫染红了!真宗何曾见过这个,又是病后才见康复,大叫一声,早晕过去了。太监们听到叫声赶出来,已经晚了。
真宗健康的时候,刘太后已经干政,病中更是事事都管了。周怀政出此下策,多半首先是针对刘太后的。无奈没死,正好落到刘太后的手心里。真宗恰恰又忘了他主动要求退位的事情!那结果还会好吗?周怀政逼宫惊驾,谋立太子,凌迟处死;寇准也被翻了出来,远贬雷州。太子原来也要倒霉的,有人劝真宗:“陛下就这么一个太子,还忍心再责罚他吗?”本来还小,事情又与他不相干,这才好歹免了。
大宋遗事 第三十三回(2)
到仁宗自己当政,范仲淹被贬,罪名之一就是上书真宗,请立八大王元俨。这是前不久的事,自然更会记忆犹新。
两件事,轻则贬官,重则砍头,谁不害怕?躲还来不及呢,还敢认真掺和!也就点到为止,一切全凭圣意独断了。到仁宗日渐痊愈,他们更不提这事儿了。仁宗一直只默默努力,自己从来没提过立嗣的事;身体既渐渐转好,没了紧迫感,更不会没事找事了。这事,眼见着就这么一天天淡漠下去了。
两府大臣要忘的事情,谏官们没忘。言谏官们不像两府大臣,他们的仕途还有很长的路要走。风险从来都是与爵禄并存的。既有一个立言立功的机会,他们怎么会不用呢!
第一个上书的是范镇,话也仔细盘算过一番。
先给仁宗结了一个扣:说仁宗病的时候,天下议论纷纷,都说陛下说:“我哪里有什么病,都是因为忧虑江山社稷,才不舒服的!”忧虑江山社稷而成疾,不是因为未立皇嗣,还会因为什么?至于是不是真有其事,反正只是风闻,扣子结好了就得,哪里查去!
扣子既结好,范镇就规劝道:既然皇上说过话了,眼下身体已经康复,就该果断履行诺言,早早定下宗庙社稷的大事。怎么定呢?自然只有从皇室宗亲中选贤德能干的孩子,暂且接到宫中培养教育。将来万一生了皇子,还可以送他们回到自家府中。为了更能说服仁宗,范镇还特意搬出祖、父辈的两件事:一是太祖传弟不传子,将大位让了弟弟宋太宗;第二,就是真宗借允让催生的事情了。至于真情究竟如何,是不是那么温情,就不去管他了。
范镇上的是密奏,中书也不得而知。文彦博心里没底,让张少愚专门去谏院找范镇打听。张少愚知道与他这种人打交道,直来直去比转弯抹角好,就径直问道:“丞相听说范大人上了个密折,想问问范大人,究竟奏的什么事情?”
这种直来直去的态度,果然叫范镇高兴,他也知道这张少愚在文丞相那儿的分量,就老老实实答道:“不为什么,只是请皇上立嗣。”
“既是这种事,干嘛不与执政们商议商议呢?”
“我是冒死直言的,怎么敢连累执政!何况,与执政商议,他们要是不同意上本呢?这事儿是能黄的吗?”
连张少愚也不能不折服范镇的老到与决心了,但私心却并不称许!回来与文彦博一说,文彦博就问道:“这事,少愚怎么看?”
少愚说:“精神虽可嘉,也不无干名希进之嫌,恐怕不会就这样完了。对中书,对皇上,都是一种压力。”
文彦博点点头,眉毛也拧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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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他们,整个御史台也都请求面见皇上,为的是能将自己的看法痛痛快快陈述一番。
庞籍不是改知并州了吗?陛见的时候,他向皇上提了个要求,请他恩准,让司马光随他到并州去做通判。这是一举两得的事情:一来,可以提携栽培老朋友的儿子;二来,找个子侄辈的人做自己的通判,至少不会掣肘,闹得势不两立,什么事都要方便多了。一个小小的群牧判官,无足轻重,方面大臣既有请求,当然不会拂他的面子。司马光也乐意:有个靠山做官不说,重要的是这个通判,比寻常知州还要来得硬气。并州是原先的太原府,河东节度所在地,知州都是丞相、枢密使一类两府重臣才有资格担任。做他们的副手,自然要比一般州郡的知州显赫多了。履历上有这么一任通判,打着灯笼也没处找去,谁不乐意!到庞籍离开京城,司马光也就跟着上并州了。
庞籍是个做官做老了的人,一得到仁宗生病及有人上书请求立嗣的消息,就抓住先机,将司马光找来了:“君实,皇上身体不虞,立嗣是当务之急。范镇他们已经上书皇上,先走了一步。你赶快替我起草一份密奏,请皇上以天下为重,在宗室中挑选贤才准备立嗣。措辞可以尖锐一点,但要恳切。”
司马光答应一声,当时就去办了。这里一完稿,庞籍略加改动,就六百里加急,火速送往京城了。
司马光自己也想做点贡献,顺便给范镇捎了封信,先问问情况。范镇的回信,不仅如实作了说明,还慷慨陈词,叫司马光越发热血沸腾了。他再也按捺不住,立马以自己的名义也上了一本。内容虽然大同小异,却颇见特点。他不是刚刚给皇上献了一本“古文孝经”吗,他也就抓住一个“孝”字大做文章。说天子与庶民虽然都讲一个“孝”字,内容却各有不同:庶民之孝不过奉养父母而已,天子之孝则要让江山社稷传之永久。而根据《礼记》,大宗无子,则以同宗为后。这样说之以孝,动之以礼,仁宗要是还没反应,那就太说不过去了!
可仁宗还真是无动于衷!
所有的说客都一筹莫展了!可就在这个时候,老天爷开了恩,愣是给他们送来话把儿了。
五月,一连下了十几天的大雨,连太庙、社稷坛都被大雨淋倒了;蔡河半夜决了堤,外城偏西的安上门大门也被水冲坏了;汴梁城里到处是水,来往只能撑船或划木筏子,倒塌的官舍、民房不计其数。朝廷上下全都慌了,大臣们纷纷被派到各个城门口去巡察。一开始,因为怕进水淹了皇城,皇上已经下诏,要马军都指挥使带人将皇城正门朱雀门给封了。还是知开封府的王素长了点头脑,说:“皇上身体不好,封了皇城,全国上下会怎么想?而且,封了门还让不让灾民进城呵!”顶着不让办,这才没封朱雀门,任着叫水淹到皇城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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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遗事 第三十三回(3)
除了汴京,京东、京西、河东、河北、湖北、陕西、四川,一共有十来个地方,都在闹水灾,求援文书雪片一样纷纷飞向朝廷。不久,又有人看见天江、天市上有两颗流星掉了下来;彗星、孛星,也相继出现在天空。
这些都是明白无误的天谴,而所有这些天谴都指向同一个主题:必须赶紧册立太子,至少要养个皇子做好随时立嗣的准备,才能上应天谴,化险为夷。
明明不过是些自然灾变,怎么就被套上了人事政治,而且还套得这么有模有样的呢?
认真说起来,这话可就长了。
最先,它该是从人的自然崇拜开始的。咱们的先民因为幼稚,慑于自然的威力,往往自觉不自觉地要将社会人事,与一些自然灾变联系起来。但这种做法日渐具有严整的理论形态,成为社会的主流意识,却主要是儒家的推动。孔子虽不说“怪、力、乱、神”,他经过手的《春秋》记录一些灾变现象,诸如雨雪、日食、彗星、流星坠地、水灾等,大体也只为实录,并不附会人事,可他也相信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畏惧天命;他下过苦工夫的《易经》,更是明确提出“天垂象,见吉凶,圣人象之”,主要就从自然现象来比譬、解释社会人事。注解《春秋》的左丘明,又比孔子远走一步,公开宣扬“怪、力、乱、神”了。他不厌其烦记录的卜筮,似乎都很灵验;他也是第一个用自然灾变来附会人事的人,开了将《春秋》注解谶纬化的先河。当然,比起汉人,他还有些犹抱琵琶半遮面。他有时也正面宣扬“天道远,人道迩”,强调所谓天道对于人事的干预,虚而不实,根本就没法儿说清;有时,更揶揄一些迷信天道的人,说他们将人事归于自然灾变,实在是自欺欺人,而史官因为害怕他们的淫威,才不得不投其所好,将“吉凶由人”的简单道理,演化为天道示警的荒诞无稽。将经典完全谶纬化的集大成者,是汉代的今文学家,而将它们系统化、理论化的最大功臣,则是汉武帝的博士董仲舒。
董仲舒为答复汉武帝的册问,连上了三本,第一次明确提出了“天人感应”的思想,将《春秋》中所谓天人相与的种种表现,说得神乎其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