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东浪荡(9)
当我的手里捧着小巧的皮靴子和花裙子时,激动得甚至双手发抖。我感觉到皮靴和花裙上有阿卡莎娜和卡嘉的温度,还闻到缕缕的芳香。想到阿卡莎娜雪白的小手在上面摩挲过,我也情不自禁地在小巧的皮靴上摩挲起来。
我到市场的边缘,坐在草地上,看到草地上竖着一些木雕,有的是慈祥的老头儿,有的是微笑的老太太,有的是神话中的妖魔鬼怪。我这才发现这里原来是儿童乐园。海参崴的街道到处都是这样的儿童乐园,现在全都残破不全或被占用。昔日辉煌的城市,会变成这个样子,确实让人心里不是滋味。
一个丰满得可以说粗壮的马达姆走过来,比划着手势问我卖不卖手中的皮靴和花裙子。我赶忙“涅涅涅”地摇着头。她并不走开,却变魔术般地从身上掏出一件大号衬衣,表情极为生动地动员我买下这件大号衬衣,她比划着说穿在我身上再合适不过了。我继续“涅涅涅”地摇着头。她还是不走,又耐心地问我,多拉耶西(有美元吗)?印民鼻(人民币)?
我烦透了,只好郑重地大声“涅涅涅”了一通。马达姆毫不理解地耸着双肩,意思是你何必发这么大的火气呢!
马达姆刚走,就来了两个小骚达子(小兵)。他们兜售军装,是那种黑呢子的海军服,价钱便宜得令你吃惊,甚至一瓶酒就可以换一条黑呢军裤。双成曾警告我不能买军装,俄罗斯海关对军用品查得极严,而且一律没收。为此,军装在自由市场最卖不出价钱。两个小兵长得像两个可爱的洋娃娃,表情却慌里慌张,让你一看就知道他们的军装是偷来的。
我烦不胜烦,只好离开自由市场。但手中有着小巧的皮靴和花裙子,心里还是美滋滋的。我想我怎样去找她们,当面把这两件宝贝送还给她们。我想象着她们接到我送的礼物后,会怎样的惊讶和愉快。我最多是想象着阿卡莎娜,她比她姐姐更稚气更可爱。
美想之后我开始发慌,因为我这才意识到我找不到住处了。望着金发碧眼的行人,望着绝对不认识的俄文招牌,我完全像个瞎子和哑巴。我尽量让自己镇静,凭着我健壮的身体我可以走遍全城,总可以走到我住的旅社。于是我迈开双脚在大街上疾步如飞,正好借此饱览远东城市风光。我拣一条我认为可以走回住处的路,就一个劲儿地向前走。走着走着却更觉得陌生,然后换一条路走,然后再换一条路。海参崴是个顺着海湾拐来拐去的细长城市,而且路面起伏不平,走不了多长时间就会累得气喘如牛。更可怕的是我发现自己是在转圈子,所有的大板楼都似曾相见却又相当陌生。还有意想不到的刺激,因为一旦街上出现金发碧眼的俄国姑娘,我就觉得是阿卡莎娜或卡嘉。这使我不断地怦然心跳又不断地失望和沮丧。
我胡乱地走了若干个小时,一直到太阳偏西才不得不惊慌失措了。我后悔没在自由市场问那个会俄语的经理,可是现在我连自由市场也找不到了。
我记起我们住处有米黄色的公共汽车经过,便寻找公共汽车站。问题是所有的公共汽车全都是米黄色,我只好硬着头皮登上一辆。俄罗斯公共汽车没有售票员,也没有收票的,所有乘客都自觉掏票,并自己在车壁上的检票机上打孔。我有嘴不能言,有耳不会听,举目无亲,并感到所有乘客都在注视我这个中国人上车不打票。另外,我还必须留神车窗外的风景,一旦发现同我住处相似的地方好下车。车上乘客拥挤不堪,夹在浑身奶膻味的粗壮俄国人中间,我呼吸困难,焦头烂额。
一个面目慈善的俄国老人掏票打孔,我抓救命稻草似的,迅速掏出一张卢布票子给他,希望他能卖给我一张票。老人并未感到突然,大大方方地接过我的钱,转身朝另一个乘客肩头拍一下,那个乘客同样接过钱去拍另一个乘客,这样,一个乘客拍着一个乘客,我的那张卢布票子便在拥挤的人群里有序地传递到车头司机处。不一会儿,买的票和找的零钱又一个递一个地传回来。这一切都是在无声无息地进行,人们的动作那样自然,说明这种做法已经习惯。
我握着经过众多陌生人传递而来的车票和零钱,那沉甸甸的戈比硬币还仔细地包裹在纸钱里面,我真是感慨万千。公共汽车跑了两站,人挤得更厉害了,这时又有一个俄国妇女买票,于是为我买票的场面又默默重演。望着一只一只手有秩序地传递着一张卢布,望着所有毫不相识的乘客在做着同一件事,我想起一首歌——《让世界充满爱》。
幸运的是海参崴所有的公共汽车都围着细长的城市转圈子,只不过圈子大点小点而已,所以我很快找到住处。
双成见到我既满脸怒火又透着一种兴奋,他说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就报警了!说着双成将门紧紧关上,问我身上总共有多少钱,全都拿出来。原来娜达莎的亲戚从莫斯科回到哈巴罗夫斯克,钻石和宝石的事办成了,今晚双成要和娜达莎乘火车去哈巴罗夫斯克取货。海参崴和哈巴罗夫斯克是俄罗斯远东两个最大的城市,火车要跑十个多小时。娜达莎买的是双人间的包厢,双成很得意。他瞥见我手里的皮靴,眼睛一亮,说是高档货,你小子挺懂行呀!不过裙子不怎么样,款式太落后,国内就是白给也没人穿。
我说我是买阿卡莎娜姐妹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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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东浪荡(10)
双成疑惑地看着我,他问我谁叫阿卡莎娜。
我说卖羚羊角的那个中国老头儿家。
双成说你他妈的脑子有病呀,那个老东西坏透了,他不是没有羚羊角,而是想卖高价,压根儿没有民族情谊。
瓦夏这时进来,他是来接双成和娜达莎去火车站的,娜达莎打扮得像要结婚似的,嘴唇红得像挨了一刀。
六
双成和娜达莎走后的第二天早晨,瓦夏一大早就来敲我的门,比比划划地说要拉我去兜风。我知道他是要我的酒喝,但我百无聊赖,正想要出去逛逛,便高兴地答应他,并慷慨地给了他两瓶白酒。瓦夏乐坏了,手舞足蹈地不知怎么感谢我,他在屋子里兴奋地转了两个圈,又火速地冲出去,竟然从什么地方找来一张市区导游图,上面用各种彩色图案标着海参崴市有多少家卖面包的商店,卖日用杂货的商店,卖艺术品金银珠宝的商店;还有多少家书店,电话亭,公园等。如此缺乏经济意识的地方会有这么一张美妙无比的导游图,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
瓦夏从窗口指着城市边缘的一块绿地,那绿地紧靠着一个月牙形的海湾,要我到那里去玩,去喝啤酒,去游泳。瓦夏笨拙地比划着喝酒和双臂划动状,像个硕大的企鹅。
我突然勇气十足地喊了声,阿卡莎娜!
瓦夏愣了一下,我又重复着喊了一声。
瓦夏恍然大悟地欢呼起来,幽默地朝我又耸动眉毛又挤眼睛,并连喊了几声“哈拉少”。他赶紧打电话,手指极其熟练地按着号码键,可见他和阿卡莎娜家很熟。电话一下子就拨通了,瓦夏嘀里嘟噜地说着什么。
我屏息静气,心情相当紧张。
瓦夏继续嘀里嘟噜地说着,另一只手在生动地挥舞着。突然,他眼睛一亮,一连串说出十多个“哈拉少”。我意识到这件事要成功。果然,瓦夏放下电话后,对我喊了一声“哈拉少”,就生动地比划着说,阿卡莎娜姐俩在家里休息,不读书了,我却相当聪明地听懂了,阿卡莎娜姐俩正在放暑假。
我心花怒放,激动异常,把国内带来的酒和肉罐头,还有烤鱼片、花生仁等各种好吃的小零食塞满了手提包,又把那双小巧的皮靴和花裙子带上。
车开到阿卡莎娜家时,她俩早就等在门口。阿卡莎娜打扮得花枝招展,就像我们农村姑娘穿的大红大绿,特别是那条耀眼的红裙子,使你想起《动物世界》里的火烈鸟。但也许由于是金发女郎,是白肤蓝眼,所以一点也不显得土气,反而有一种火热的青春朝气。相比之下,卡嘉却淡雅了许多,白色的坎袖衫和素色裙子,也许她那条花裙子卖了,她只好这样,一点儿也没有惹眼的地方。姐妹俩站在一起天差地别,一个浓如火,一个淡如水。
见到我们的小车开到,姐妹俩欢呼雀跃,几乎就要扑向我们的车头。瓦夏和我跳下车,姐妹俩立即和瓦夏拥抱贴脸,吻着腮帮子。她们似乎也想对我这样,但看到我的动作有些迟钝,便只是笑了笑。不过,阿卡莎娜还是很热情地和我握手,她那柔软温热的小手紧紧地贴到我的手心,我浑身电击一样,美妙地颤抖一下。随后,卡嘉也过来握手,但动作不热烈,只是将手指伸过来,很礼貌也很冷淡。
瓦夏很兴奋,车开得更快,拐弯时故意来点惊险动作,车轮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吱声,我有些紧张,但阿卡莎娜姐妹俩却欢快地尖叫。这种欢快的尖叫更刺激了瓦夏,他也就更加惊险起来。我只好也跟着兴奋,但整个身子却吓得抖成一团。不一会儿我们就到了海湾。瓦夏一字一板地对我说,阿木尔,阿木尔……
我明白,这是海参崴有名的阿木尔湾。
一看到大海我就想起了家乡,我的家乡就在海边。全世界的海都是连在一起的,无论你走多远,哪怕是走到天边外国,只要那个地方有海,你就会感到乡土式的亲近。我们在离海湾不远的小树林里找了块毛茸茸的绿草地。卡嘉认真地清理草地上的枯枝败叶,仔细地铺上塑料布,然后从手提包里拿出面包,几片生腌的咸猪肉和瓶装的啤酒,在当今俄罗斯能买到瓶装啤酒,可以说是奇迹。紧接着,卡嘉又小心翼翼地端出家制的果酱,那褐红色和紫红色的稠状物体里还依稀能看到酸枣大小的果实。看到我有点惊讶的目光,卡嘉笑着晃了一下脑袋,指着果酱说,“哈拉少!”
我也连忙“哈拉少”了一通。
瓦夏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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