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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的旅途使宝宝略显疲惫,但当她一站在镜子前,光彩照人。一头漂染过的栗色长发,圆圆的脸,黑白分明的眼睛,高高的个子。她在唇上抹了一点点白亮的粉红,对着镜子做了个奇怪的表情,然后,提着包,转身出去。
宝宝的脚步慢了下来,我确信女儿是迷茫了。她不知道去哪儿,也不知道先做什么。我默默说:傻孩子,先应该找一个地方住下来,这样,天黑之前你才不会害怕。
出西站的天桥上,跪着一个衣服单薄的乞丐,面前有一个方便面空碗,宝宝在乞丐边停留了片刻,丢下一枚硬币,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这也是我曾教她的。
我的眼角有点潮湿。宝宝很久以前是不屑于做这些的,她说老师说,给乞丐钱是滋长不良的社会风气,使人们产生好逸恶劳及不劳而获的思想。那时,我抚摸着宝宝的头说,傻孩子,老师说的也是有道理的,但是,我们是善良的人,乞丐中确实有骗子,可万一我们遇到的是真需要帮助的人呢?给他们一两块钱,或者给他们买几个热馒头,说不定能救他们的性命。这样,我们心里也不至于不安。
蹲在乞丐面前,我拿起那枚唯一的硬币,上面还带着宝宝的体温。乞丐大概觉察了,拿起碗晃了晃,金属与硬纸碗磨擦发出沉闷的声音,我看见的是一张木然的脸,没有感恩,没有惊喜。
宝宝的长发披散着,在肩头跳跃,她已经把我撇开好远了。
我赶紧起身,去追。
宝宝上了公汽821。上面空无一人。售票员站在车门口,脸蛋红扑扑的,手里拿着一烧饼往嘴里送。宝宝问去垡头大概多长时间,售票员说如果不堵车的话大概50多分钟。接着,车门口一位中年男人问哪里有卖月票。售票员回答说不卖。中年男人说:咱北京西站不卖吗?那一个“咱”字,听着比白菜叶还“青”(亲)。车开动了。早上七点半,车上很空。我在靠窗的一个位子上坐下了。座位挨着油箱,一阵浓烈的汽油味儿直往鼻孔里钻,头晕、想吐、又吐不出。长时间的旅途颠簸慢慢敲击摧残着我的身子,有点儿饥饿,有点儿疲劳。车沿着白云桥朝前行进着,沿途,我看到了中国人民公安大学,看到了一幢幢拔地而起的高楼,看到了一群在高楼前翻飞的鸽子。北京,不因为它地价房价的寸土寸金就禁锢了翅膀,因为,还有天空,还有鸽子,是充满希望的。……头靠着玻璃窗,窗,被我拉开一个小口,但风总也进不来。我累了,想找一张床,就像很久以前属于我的那张铺着红白相间格子的纯棉被单的床,即使冬天裸身睡上去,也全无冰凉的感觉;还有母亲下的鸡蛋面条,虽然我不太喜欢吃面条,但母亲在面条里加了嫩白菜芯,加了葱末,并且在面条上放了几根咸菜。母亲的美食在我面前如同一个搔首弄姿的美女,我的减肥意志一次次被瓦解……《中国证券报》、中国广告联合总公司、零风险做SOGO房东……偶尔睁开眼,出现在视野里的是形形色色的招牌。很快,车到了和平门,全聚德烤鸭店门口那只戴着白帽的金黄小鸭雕塑,在今年禽流感肆虐的中国,真可谓是只最幸福最幸运的鸭子。
垡头站到了。
虽然还是早晨,但是,当一个灰尘飞扬杂乱无章的小镇面孔出现在眼前时,我有些失望。我不明白宝宝为什么把我带到这个地方。这就是垡头,除了路边几幢略显姿色的红楼,马路左侧,是清一色无序的小门点。宝宝拖着行李箱一直朝前走,越走,灰尘越多,在街的拐脚处,一根电线杆上贴着香满楼的急招广告,对面巷子里出来一个背扫帚的老大爷,宝宝向他打听旅馆,大爷热情地说附近有个育青旅馆还不错。
无洗手间无电话无三孔电源插座的育青旅馆最低房价是50元一天。三个女人在值班室里摘葱,分散了一桌子,其中一个腾出手准备帮宝宝登记。
育青旅馆比我想象中要糟糕得多,事实上从宝宝的神情也能看出来她并不满意这个住处。半个窗帘拉右角左边没了,拉左角右边空荡荡。窗外是马路,不时传来自行车的零声与小贩的叫卖声。
服务员面无表情地问:住不住?
宝宝环顾了一下房间,说:算了,不住,一天50块,太贵了!
服务员的笑从鼻尖里冲出来,说:这里是最便宜的了!
宝宝最终离开了旅馆,她要另寻住处。我虽然浑身疲惫,然而,还是紧紧盯着她。就像现在,在这铁路边的小平房里,我站在床边,用世界上所有母亲看女儿的目光盯着她——
宝宝,我的乖!
宝宝,我的亲人。
她终于找到一个便宜的小房间、一张床。她睡熟了。累了。她的额头还是那样光洁,平稳憨实的呼吸呵护着浑圆的梦境,我希望宝宝能做个甜美的梦,尽管22年来我一直让她过着梦一样的幸福生活。
我和母亲的情人 (2)
第二章
6
母亲遭遇车祸之前,每个认识我的人都认为我是泡在蜜罐里的。父亲是音乐学院的教授,母亲是教育局办公室干部兼楚江著名的作家。而我,从小娇生而不惯养,是个乖乖女。虽然不能称为绝对的美女类型,但属于长得有味道的那一类型,确切地说,我的可爱源于婴儿肥。我不是属于瘦骨嶙峋的那种女孩,按我母亲的育儿守则我也不可能被饿成那样,她绝对是懂得营养学的。我家的厨房有一间壁橱,里面至少有三本《烹调指南》。十六岁之后,母亲就不让我吃肥肉了,客厅里的果盘堆满了水果,当然是洗干净的。可除了地瓜,我什么也不爱吃,在我超过20岁之后,母亲明显着急起来,总是旁敲侧击地打听我是否有男孩追求,我总是含糊地一笑,不置可否。后来我在家的垃圾筒里发现了大把大把的头发,我怀疑是母亲掉下的,想到母亲为我如此操心,心如刀绞,于是,我决定加快找男朋友的进程。从此,夏天,我经常穿一件有宽大裙裾的白色连衣裙(这样接触面积大,被丘比特箭射中的概率肯定要高些);冬天,则尽可能穿羽绒袄(因为里面的羽毛可能会吸引那个也长有羽毛的小家伙)。但是,冬去春来,我听到的仅仅是箭呼啸而过的声音,等仰望天空,一碧如洗,我的爱情被拿着抹布的小天使(如今被称为清洁工人或城市美容师)洗刷得干干净净,从一碧如洗变成了一穷二白。
其实,被Cupid是否射中并不重要,被Cupid射中后晕倒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当自己晕倒后醒来所看见的第一个人是谁,因为这个人就是自己的爱人,无论他是天使还是魔鬼。对的时间、正确的人,爱情需要等待。乌鸡汤慢慢炖,营养才能丰富才能出来,但这样一碗鸡汤在闹禽流感的时候被端出来绝对不合适。我从来就没有怀疑过自己的另一半在我不知晓的地方悠闲生活,我不着急。
我一直梦想找一个父亲似的丈夫,这就是我的微痛之处。我很爱我父亲,他潇洒倜傥的外表当然是原因之一。我觉得父亲无论穿什么职业服装,都有可能成为该行业的形象代言人。比如,他要是穿一件白大褂,那他就是一个标准外科大夫的样子:白皙面孔,戴一副眼镜,文诌诌的,我怀疑肯定有女人或女孩子喜欢他。母亲是一个非常爱干净的人,家里的木地板每天必须拖两次,几乎形成了一个约定俗成的制度,上午的一次是母亲拖,下午的一次是父亲拖。我小时候,父亲好像一直很有耐心地去做这件看似平凡的伟大工作,但后来却好像很不耐烦,经常把拖把故意在门上弄得咚咚响。有时,我不忍心我那伟大的音乐家父亲去做这些无聊的家务活就抢过他的拖把帮他做,但是,他坚决地拒绝了。因为,这是母亲所不允许的。她说她女儿的手只是用来弹钢琴和写字的,绝不允许去做这些无聊的家务活,因为一做,以后到了婆家,就有可能要做一辈子了。我就这么被他们宠着,靠在沙发上看《瑞丽》,里面写着如何给丹凤眼画眼影。当这本杂志被母亲从街上带回来的时候,我就已经猜到她的用意。我长着一双丹凤眼,有天在晚报上我看到我们城市有个70多岁的老太太割双眼皮的新闻有些蠢蠢欲动,父亲知道后,语重心长地说:宝宝,这世界上目前有三样东西暂时还假不了,一,是单眼皮;二,是自己养的狗;三,是假货。假如以后流行单眼皮,我看你的肠子不悔青了!瞧你单眼皮多美呀!父亲的这些话不完全是他自己说的,特别是那三点,我好像在哪个电视剧里听说过,不过,再次从我那慈祥的父亲嘴里说出来,却闪烁着理性的光芒。生活需要真理,特别是年轻人的生活,否则,缺失正确及时的引导说不定哪天会闹出大事。我心悦诚服完全接受,然而,心里仍然有点疙疙瘩瘩,因为,至少他的妻子也就是我的母亲在他眼里应该是真实的。我装作上厕所在一分钟之内去了三趟洗手间,关上玻璃门在镜子前专盯着自己的单眼皮看,世界上就怕“认真”二字,我还真的看出别人所没有的美来,脑子里扑腾冒出一句“单眼皮的力量,丹凤眼的艺术”,很是受用。于是,下了决心,决定让这单眼皮陪伴终身。父亲不愧是伟大音乐家,他对回到沙发上继续看杂志的我说了一番颇有哲理的话:这世界本来就够复杂的,我真不明白人们干嘛都去割双眼皮,单眼皮的简约之美是未来人类形象的最典型特征。我的视线离开杂志落在父亲脸上,定睛看了几分钟:我终于明白了父亲的魅力所在,原来,他也是单眼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