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等不到一回呢。
“妈的,让它们在那儿吧。啥东西也架不住火烧!”陆二楞眉毛一斜,不屑一顾的样子,完全忘记了自己命令去解红布条时的初衷。
“点火?”赵铁柱试探地问,已急不可待了。
“柴火还少点儿吧?”指挥官眼光犹疑。
“不少了,再说也没有了,我们家房后柴垛最后一根树枝都让我们哥俩儿给划拉来了,我妈今儿晚上还不知道用啥揍饭呢。”赵铁柱使劲吸了下鼻子。
“用不用浇点儿汽油?”旁边有人建议。不待陆二楞发话,赵铁柱抢着说不用不用,都是响干干的柴,火星儿一碰就燃,啥油都用不着。是真的等不及了。
“点!”发令者胳膊举到头顶,然后用力朝下一砸。赵铁柱本是想应一声的,但因为太激动了,那一声“哎”竟没能从嗓子钻出。也是由于激动,手剧烈抖起来,裤兜里的打火机老半天不能掏出,终于掏出来,又无论如何打不燃火。这急坏了旁边一个胖子,猛地蹿上前,一把抢过打火机,边连连骂着笨蛋,大拇指向下一压,“咔”一声,燃了。胖子得意非凡,抢步就朝老榆树冲,却是刚奔得两步,被赵铁柱连环腿刷地一扫,“噗”,硬生生跟大地接了个吻。说时迟,那时快,眨眼间打火机又回到了赵铁柱手中,这回手不抖了,“咔”一声,利利落落,手中物吐出一朵金灿灿火花儿。
树的传奇(4)
这朵美丽火花儿令老榆树周身一震,终于意识到要发生什么了,陡然变得冷峻。
又来了吗?那种被称为命中劫数的东西?
这东西并不陌生,已经光顾过两次了,两次灾难,两次浩劫,两次深深刻进生命年轮永世不可磨灭的记忆。
都是火带来的。火,这树最致命的克星。
一次是在三百多年前,随着战争而来。那一劫说起来有些玄诡而难以置信,最终竟是在蛇的帮助下得以逃过,千百条大大小小颜色各异的毒蛇。这大概是只有在塞漠深处的土地上才会发生的谲异故事。另一次甫去不远,就在大约七十年前,完全是天灾,上天给予大地残酷的惩罚。那一次的侥幸逃过,也是赖天之助,上苍不想彻底毁灭它,在最后时刻降下倾盆大雨,浇灭了四面八方疯狂窜来的火蛇。
那么这一次呢?谁来帮助?大树忧心忡忡,想不到自己历练了世间千载风雨,度过一场又一场不可名状的奇灾大厄,到头来竟是丧生在此等一群顽冥愚痴的村野愣头青手里。长长叹息,悲凉举目,老榆树朝远处望去。这难道是天意么?
倏地,眼睛亮了,啊,不是天意,这仍旧是一场虚惊,造化有意在自己生命里设置的枝节插曲。因为,你瞧,通来村庄的蜿蜒路途上,正有两个人步履轻盈地走着。两个年轻人。确切地说,是一个英俊小伙儿和一个靓丽姑娘,两张草原明月般清朗的面庞上闪烁着似曾相识的印痕。
愈来愈近了,近得能看见那清闪闪的眼睛。
05
“啊!老榆树!”
陶可一声欢呼,休止符样站定,不动了。这是惊喜忘情,呆住了。怎么能够想到弯过这低矮荒瘠的山坳,竟会有如此一棵大树奇迹样突兀现在眼前。奇迹,真的,是在这样四野漫漫几乎不见绿色的土地上呀!
瞧它是多么美,拔地参天,枝柯盘旋,浩浩繁繁,如梦如幻。不光是美,还那么那么的亲切,亲切得宛如祖母的眼神儿。曾在哪里见到过它,图画中?幽梦里?
“郑舜成,这里,就是你的家么?”终于能说话了。是问和自己同行的人。她这是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仍旧眼光直勾勾,不能离开那伟岸雄奇的老榆树。
没听到回答。被唤的人也直直朝大树望着。也是被突兀而出的美惊呆了?突然,他像一支脱弦的箭,朝大树射去。
“你们在干什么?为什么要烧老榆树?”
这是一个刹那。郑舜成冲到大树下,柴堆已被点燃,一簇火苗宛似流动的金子在风中飘摇。所幸纵火者因为心切,既没同意人们去找汽油桶,也不接受去寻一抱秸秆当引柴的建议,就用打火机直接对着柴枝点,以致火势起得迟。
郑舜成脱下衬衫就扑火,一边大声重复着那个喝问句:“你们为什么要烧老榆树?!”
“哪儿蹿出这么个多管闲事的家伙?是不是吃饱了撑的?”赵铁柱冲陆二楞嚷。还没来得及高兴呢,就有人来扫兴了。被问的人没搭腔儿,也在发愣怔,他也不知道呀。见不应声,赵铁柱急了,刚刚燃起的一小簇火苗儿哪经得住这小子扑腾?就一个箭步冲上,跟郑舜成扭到一块儿。“你小子是干啥吃的?跑我们村儿来撒野?老子放火烧树关你他妈什么事?”嘴里气势汹汹大骂。
郑舜成没有这人力气大,一下就被制住,急得眼球儿要蹦出。幸好陶可跑到跟前了,就对她大喊:“快!陶可,扑火!给,用我的衬衫……扑,扑,扑灭它,千万不能让它烧起来!”陶可抓过衬衫,对着柴堆使劲扑打起来。赵铁柱见状,愈发焦躁,欲去阻止,又不能松开郑舜成,只好扭颈子对远处的同伙大喊:“你们他妈的快来呀!快去抱住那丫头,别让她搞破坏……”远处的人们一刹儿反应过来,刷地跟着陆二楞往这边跑。到了跟前,却都牢牢定住,谁也不敢去抱姑娘。娘的,这是个从电视里掉出来的妞儿,亮得跟个星星似的,直刺眼球儿,哪个敢碰?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树的传奇(5)
这一打怵,给了陶可宝贵时间,她用足力气扑打着,一副拼上性命的样子。不光是为了配合朋友,也是自己的内心使然。这是一棵她多么喜欢的大榆树啊!
“你们都傻啦?站着看啥?上呀!你们不敢上,就来扭着这臭小子,腾出我的手掌来……”
火焰终于全部熄灭,只剩一股一股淡蓝色的余烟在风中袅袅飘散。陶可却不罢休,还是使劲抡甩着衬衫,像是害怕一旦停下,那死去的火焰又会复活。洁白衬衫已经变作煤黑色,烧出一个一个洞。
郑舜成这才松了口气,转过来瞅紧紧钳着自己腕子的赵铁柱:“你是铁柱哥吧?不认识了么?我是村西头儿的郑舜成呀。”
郑舜成?
赵铁柱眼球儿狐疑地抡:“你,是营子西头儿郑老蔫家的……?”不是记性不好,也不是身侧的人变化太大,是因为他原本对他不熟。赵家是把在村子东头儿,跟郑家整整隔着一个村庄,五百多户的一个大村子呢。
“铁柱,快松手,你小子眼睛咋长的?自家人都盯不出啦?”陆二楞斜着膀子靠上来,煞有介事地吆喝:“这不是咱村的大状元舜成老兄弟吗?”
众人也都认出,面前这个英气逼人的白面书生,可不就是前几年考到上海大学里去的那个郑老蔫的儿子郑舜成?是他们村历史上第一个,也是迄今唯一的一个大学生哩。
“他,他不是在上海念大学吗?咋回来啦?”赵铁柱梗着脖子,不肯松手。
陆二楞答不上这个问题,就又去细细瞅郑舜成的脸。对郑舜成是打小就熟的,知道是方圆百里大草原上再寻不出第二个的英俊后生,但是,也没有眼前这个俊呀,至少脸皮没这么白。
“我是毕业了,刚刚毕业。”郑舜成解释。
“毕业?这才刚进五月,还不到暑假时候呀?”
就又解释,说原本要实习两个月的,因为自己情况有些特殊,便免掉实习,提前毕业了。
“这下该松手了吧?”陆二楞冲赵铁柱一吼。赵铁柱紧扭着的手不情愿地松了。自然是不服气,嘴撅起老高嘟囔说:“他是大学生,那也不能坏咱们的好事呀,他不让烧老榆树,就是破坏生态移民,就是不想让咱有好日子过。”
“生态移民?”郑舜成疑惑,看向陆二楞。
被看的人龇牙一笑,兴致勃勃解释起来。其实对这生态移民他是自始至终懵懂的,啥叫生态?啥叫移民?不就是全村大搬家吗?但想这大学生是有文化的,一定懂得起,给他一说准会拍手跳脚响应。怎奈无论如何不能说清楚,费了老半天劲,汗都冒出来,终是不行。众人见状,只好七嘴八舌相帮,嘈嘈了半天,总算才让大学生摸到脉络。原来,火烧老榆树行动是出于曼陀北村实现生态移民奋斗目标的迫切需要。生态移民奋斗目标是村党支部书记陆显堂的创意。所以有,是因为目前这块土地的生态环境实在太恶劣!耕地、草场大面积沙化,河流枯竭,湖泊萎缩,人和牲畜已面临喝水的困难。沙尘暴几乎天天刮,沙子进了村,把家门口都给堵住。最关键者,村庄北边横卧在乌兰布通草原上,传说中每隔八十年复活一次,被当地百姓称为孽龙的大沙龙,于去年春天复活了。每天都在往前爬,快得吓人,要是不赶紧躲开的话,用不了多久就会把整个村庄吞掉。陆支书说了,情况往好了变是甭想,法子只有一个,就是快点儿让它变得更坏,坏得根本就没法再在这儿住下去。于是就可以向上级申请生态移民,把曼陀北村整个搬走,到山清水秀的好地方,或者像在电视上看到的那个生态移民的山西村庄一样,搬到大城市的郊区去,享受现代化的高级生活。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树的传奇(6)
大家说完了,都拿眼睛盯住郑舜成,等着他知识分子的喝彩。不料看到的却是摇头,只见这人苦涩一笑,恳切地告诉说,想法是好的,只可惜不太现实。“众位大哥想一想啊,移民哪里是那么简单的事?首先,往哪儿移呢?咱们国家土地面积就是这么大,养活着十几亿人口,哪个好地方不是已经都住满了人?另外,生态移民这说法虽说是有,但那针对的是生存环境极端恶劣的地区,那种压根儿就恶劣,根本不存在改造好的可能性的地方,而咱们曼陀北村所在的乌兰布通草原却不是这种情况。咱这儿曾经非常美丽过,你们应该都还能回想起来,咱们小的时候,曼陀山上有多少树,绿森森的,覆满山坡,一到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