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的发生并不是无缘无故的,阿兰美尼的身上流着一半浸润着汉文化的血液,与占古巴拉的生命气息亲切呼应。年轻的僧人虽是用了一个藏族名字,却是地地道道的汉族血统。命运使他在幼年随父母由京华流放岭南瘴疠之地,最终成为一位西藏来的高僧的得意弟子。
这才是唯有占古巴拉才能医治的疾患。
明白真实后,塞漠大地至尊的王者也唯有长叹息兮。王爷和福晋狠下心来,逼迫可怜的僧人再次签下生死合同。这回宽限到一百天,百日之内不是格格获生,便是他得死。
风的文字(3)
神医离去的脚步分外沉重,他更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神圣的老树啊,请你告诉我,该怎么办?在老榆树下,年轻僧人停住脚步。
02
那晚的月光是泉水,叮叮咚咚地流。心病沉沉的格格宛若仙子,采着宇宙之乐的节拍,情不自禁地步出高墙深院,朝老榆树走去。
这又是谁降下的神谕?让她朝向有他的地方。
占古巴拉哥哥,是你么?
你是在这里等我么?
占古巴拉哥哥,你已救过我的命,求你再救我一次吧!
是的,并非夸张,事情确实严峻,他面对的是一条性命的生与死。
佛祖啊!
这其实是别无选择的。
以为只要让她跟着自己,她就能够得救。这便是终于决定带她走的原因。这便是走出塞北草原整整十年之后,他们才有了第一个孩子的缘故。告别老榆树,深深看一眼夜色中静谧的草原,他让她跟在后面,朝远方而去。月光忽然变成银色的翅膀,将他们托起来,云一样飞翔。
那其实是两匹白色的骏马,等在他们前方的道路上。是王爷送来的。乌兰布通王默默站在远处的暗影里,观看了一切。这是唯一的办法,占古巴拉的僧人身份,使他不能在阳光下成为王爷府的东床佳客。两个有情人只能远去异乡。
白色骏马的背上分别捆绑着两个大大的包袱,里面是他们的衣物和足够半生花用的黄金。它们使两个可怜的年轻人知道自己的行为是得到了父母的祝福的。
最终落脚在一座江南如画的小城,这时,他们使用的已是普通汉族百姓的名字。开始占古巴拉想以兄妹的身份面对世人,但遭到现实坚决的否定。社会能容下的,只是一对相依为命的夫妻。于是只好接受这样的角色。他与她分室而居。用宗教熏染她,使得她最终成为一名佛门女弟子,曾是他漫长一段岁月里苦苦奋斗的目标。但是,宗教与爱情的较量以前者失败而告终。
结果,他成了茫茫红尘间一个幸福的男人。
他的生命元素被鲜明地以两种形式传承:
佛。
医。
大儿子慧根坚利,长到八岁就坚定地要出家当和尚。是那年带着他到西湖的雷峰寺去进香,远远见到宽袍大袖的方丈走过来,他迎上去纳头便拜,完后就要求剃度,死活不肯再随父母回家。方丈念声佛号,应下了。他原本就是来接应弟子的,夜里入定,本尊佛已然示现,将有佛子北方而来,却不知竟是这般一个髫髻童儿。
小儿子深得父亲医道真传,年纪轻轻便闻名遐迩,成为在寄身的江南小城开办的诊所耀眼的希望。到十八岁上,为求精进,父亲将他送到上海的医学院深造。就在学成的那一年,抗日战争爆发,热血青年投身军旅,成了国民党的一名军医。高超的医术,优良的品性,使得其不断晋升。随国民党军队溃逃台湾时,已是一名荣誉满身的高级医官。那时,占古巴拉去世已经两年了。为古稀老人的寿终正寝。阿兰美尼却还健朗,随儿子一家远赴孤岛。
长子成为佛门俊才。以复兴父亲的草原上的曼陀山昭慈寺为毕生心愿。这宏愿却是由其弟子最终代替了却。公元两千年的春天,慧鉴法师由江南来到乌兰布通草原,在郑舜成的帮助下,于曼陀山昭慈寺旧址重造寺宇,使佛的光芒又一次将塞漠草原深处的山峰照亮。
这段内容,胡文焉便是从慧鉴法师处得来。
在命相明澈的慧鉴法师身上,胡文焉寻觅着曾经的占古巴拉法师的风采。她细细地观看昭慈寺,与志书上的记述加以对照,感觉是回到了从前。佛殿为宫殿式,与卧佛石窟呈唇齿式紧密相依,面阔七间,进深三间,飞檐滚脊,雕梁画栋。
大殿正中两根方形石雕明柱上的蒙文刻字,像当年一样记说着乌兰布通王桑奇贡布兴建佛寺的金色功德。佛殿外有庭院,过庭院有天王殿,内中四大天王塑像刚猛威严。天王殿过道中间木制巨型“嘛呢轮”上,铭刻梵文六字真言:“唵叭呢嘛咪吽。”胡文焉走上前,伸手旋转嘛呢柱,书上说,这既是虔诚也是祈福。
举头,是神奇的风摇石,放目,是绿波涌动,香芬飘溢的山峦。谁能相信,八年前,这里还是顽石裸露、荒沙淤塞的不毛之地?绿浪的中心,闪闪亮着一颗明珠,那就是美丽的曼陀山神珠水库。
是那斯图老村长陪同胡文焉参观神珠水库。也是他,带领她细细观看了曼陀北村的沙棘罐头厂、杏仁饮料厂、圣水坝鹿厂、矿泉水厂……使她欣赏到一幅草原深处别具风格的,社会主义新农村图。
这图画的设计者不在,郑支书应邀到鄂尔多斯台地参加防风治沙改善生态环境经验交流会议了。
那斯图老村长完全是自动地,给胡文焉讲述她想听到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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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陀风雨(1)
01
孩子,哦,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你。看见你,我就想到我那已经回到天宫里去的女儿斯琴娅娃。你知道我闺女名字汉语的意思么?就是月亮花儿,一朵鲜丽照眼的月亮花儿。
娅娃是最美的姑娘,这谁都承认。谁都不会同意说她已经死了。不,她是变成了仙女,那一声震耳欲聋的炮声,是天庭奏响的迎接她的礼乐。清澈的神珠水库,是她从云端投落的梳妆镜子。她爱舜成,这是我知道的。他也喜欢她。他们是打小一块儿长大,就是你们所说的那青梅竹马。我还知道,在起初,舜成对她的喜爱,很大成分是哥哥式的。但是后来,当她用自己的命换了他的命,他对她,就……哦,这么说吧,舜成至今不娶,里头是有这个缘故的。当然,舜成他不能够接受哪一个姑娘的心,是因为,他把自己整个儿交给了草原,他没有什么东西再给人家了。
即便是我那好闺女。
你看,怎么说起这些了?我本意是要让你知道,舜成他一开始的艰难。孩子,你知道什么是难吗?那不一定是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迎着炮火往前冲,不一定是不顾一切跳进有着老人和孩子的熊熊燃烧的火堆。那是,唉,我还是给你慢慢说吧,说那些平常日月里的事儿。那是我们的生活,我们的故事,舜成给它们涂上了幸福的颜色。
是的,幸福。
我已经六十多岁了,有说人生的资格了。我要说,人这一生,是不是活出了幸福,这要看你的生活中有没有进来过一个亮堂的人,用他的亮光赶走你的黑暗。
我要说,郑舜成,我们曼陀北村的村支部书记,就是一个亮堂的人。他使乌兰布通草原,这块草原上的所有人,都成为幸福的化身。孩子,你一定知道灯塔吧?就是海洋上高高矗立的那种,给远航的人们指示方向的东西。舜成支书,他就是我们的灯塔,草原的灯塔。他贡献出光明和温暖,使这块苦寒之地,成为人间天堂。
一开始,他决定留下来的时候,说只干一届,就是三年。三年届满,无论怎样,他都会重新离去。因为那时,他已开好了头儿,任凭是谁,只要肯,就能够顺着通敞的道儿走下去了。但是,这不是天意,曼陀北村的老百姓不答应,人们不放他走。同时,他自己也舍不得丢下草原了。他和这块土地,和这里的人们已经血脉相连,不可分割。
你看,我又说远了。
把话头拉回来吧,我来给你讲他顶门遭逢的最大一道难题,就是已经写进村志的,那次曼陀山防洪堤坝的决堤。那年夏天,事情真多啊,大的有三桩:村小学校舍在暴雨中塌倒;曼陀山上祖坟集体迁掘,建曼陀北村公墓;决堤救曼陀南嘎查。
啊,让我一件一件地说吧。
我得把来龙去脉都说清楚才行。孩子,你得有耐心,慢慢听。
02
曼陀山防洪堤坝出事,完全是陆二楞和赵铁柱两个弄的鬼。因为悬着那件抢劫摩托车的事,见村里人都上山挖鱼鳞坑了,他们也不敢再躲懒。郑支书没给他们分挖山任务,派去维修防洪堤坝和泄洪口。这其实是好心,这两个吊儿郎当的家伙,接了跟大家一样的任务肯定完不成,还要添乱。维修堤坝活计不重,也不限时,合适他们。万没成想,这给了他们作恶的机会。
当然罪魁祸首是何安。上山之前,何安低声嘱告,叫他们在维修的同时,要加固泄洪口。
“何安这小子没安好心,想灌南嘎查的蛤蟆。”
曼陀风雨(2)
在山上懒洋洋搬石头时,赵铁柱这么说了一句。接着又表达了一个观点:何安把陆老支书卖了,陆老支书都得帮着他数钱。遭到陆二楞激烈反对。陆二楞说他大伯父是在利用何安:“凭何安那两下子,斗不过我大伯父。”就争执起来。争着争着,赵铁柱忽然来了鬼点子,小眼睛紧眨巴几下,冷笑一声:“嘁,他俩谁斗过谁咱先不管,咱还是先琢磨咱的事儿。你想,郑小子熊着咱来修泄洪口,是因为南嘎查那边抢先修了他们的泄洪口不是?那要是南边儿的泄洪口突然坏了,咱这边儿不是就不用修了?”陆二楞一时醒不过腔儿,骂了声白日做梦,没下大暴雨,泄洪口咋能坏?赵铁柱手指就伸过去使劲儿叩他脑门儿,回骂说不怨陆支书说你是蠢驴,你脑袋瓜确是有毛病:“泄洪口要坏还不容易,咱今儿黑夜受点儿累,明天早晨不就坏了?”
他说没别的,只是想点儿省事的辙,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