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未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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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未央- 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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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倪辰笑笑,走进卫生间去换衣服。
  他洗了很长时间。外面很安静,只有莫扎特的音乐和雨声还在隐隐约约地渗透进来。走出去的时候,他看到靳轻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她的眼睛闭着,一只手悬空垂了下来,湿湿的头发披散在沙发上,光着脚。
  倪辰默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把被子拉过来盖在她的身上,关掉了唱机。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他从不抽烟,那是一个朋友偶然遗留在这里的。他坐在地板上,在寂静中,透过袅绕的烟雾,看着这个沙发上的女孩。
  似乎又过了很久。倪辰看到她的眼睛慢慢地张开来。你醒了,他说。现在是几点钟?她的声音很低,似乎还没有从梦魇里脱离。凌晨3点。倪辰说。你睡得很好,我很高兴。他身边的一个玻璃杯里浸着许多烟头。
  她伸出手拿杯子喝冰凉的咖啡。倪辰看着她,他的视线一直围绕着她。她喝完了,掀开棉被坐起来。
  有什么事情发生,对吗?
  他被抓进去了,是前天。她说,我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倪辰没有说话,看着她光着脚在房间里孤单地站着,她说,他留给我的房间,房租是交到今年年底,我还可以住下去。
  昨天我第一次一个人睡觉,我觉得很冷。我一直睡不着,看着黑暗浑身发抖。原来在上海除了他我真的什么人都没有,没有可以说话的朋友,没有能够安慰的人。你是惟一的一个。很抱歉今天来找你带给你一些麻烦。
  你爱我吗,靳轻?倪辰听到自己平静的声音。
  靳轻沉默。然后她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倪辰不说话。靳轻走过去,抱住他的头,亲吻他的唇角。她的嘴唇很柔软,慢慢地在他的脸上移动,然后贴住他的嘴唇。她的眼泪热热地流淌下来。
  我准备离开这里。倪辰。聚散离合总是有命数安排,我知道时间到了。
  准备去哪里?
  不知道。
  还会写信给我吗?
  不会。
  我们有什么地方发生问题了,靳轻。倪辰说,我一直觉得困惑。
  也许是我们认识的时间和地点不对。她孤单地笑。有些人很好,但是总是无法在一起。很久以前,我就明白这个道理。好像我对你说过,生活是无法选择的。
  任何时候,任何地点,任何人。
  5 让我们慢慢彼此遗忘
 
  ……倪辰,我在机场旁边的网吧写这封信给你。刚刚我买了一盒哈根达斯冰激凌,瑞士杏仁香草口味。我觉得很快乐。它真的是好滋味。
  我去北京,然后一路到贵州,就在那里停留下来去山里面教书。这是我目前惟一能想到可以做的事情。想教那些孩子绘画。
  离开林,感觉好像从一个沼泽里爬上来,终于可以走出去,呼吸到赖以生存的空气。我不相信爱情,却是个离开爱情不能活的人。它对我而言,是一剂吗啡,对抗着生命的空洞。
  你不同。你是我在一条河边走的时候,听到的歌声。来自对岸,但是我没有船可以摆渡。
  让我们慢慢地彼此遗忘。
  …………
  倪辰在黑暗中看着信。他的晕眩感已经消失,却感觉自己的手指一点一点地冰冷下来。文件夹里一大排的信,太多的太多的信,标题一律是JQ,她名字的缩写。这是让他负担深重,难以自拔的文字。一个相见过三次的女孩。
  他看着它们,发现自己没有任何声音可以表达。
  6 手心里的空白
 
  靳轻终究是音讯全无。
  倪辰决定去美国留学。在上海他待了近26年,但是白开水,棉布衬衣,挤公车的简单生活,似乎已经无法承担起倪辰的记忆。他是个平静的人。
  他始终相信爱情,并且热爱它。
  就在那一晚,倪辰在准备把电脑转送给鲸之前,开始处理里面的东西。他看到那个以JQ取名的文件夹。他点击打开它,一行一行地,近乎于盲目地缓慢地阅读它。从第一封一直到最后一封,他从来不曾计算过它们到底有多少封。他曾经在无数个夜晚阅读它们。
  倪辰微笑着,轻轻地按住了全选,然后选择了“delete”(删除)。
  就在一瞬间,所有的符号和文字不翼而飞,屏幕上只剩下一片白雪茫茫的空白。
  原来一切真的是曾经有过的。
  原来一切都是空白。
  Start
  1
  和Joe的初次相见,在我的记忆中是没有声音的。
  好像一场出了故障的电影,看到半途意外地停格。黑暗中银幕上凝固的是突兀的画面。没有说完的语言,没有做完的事情。徒留空白的怅然。
  我忘了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那一天是她的网站举行的酒会。波特曼温暖空旷的大厅,从网络背后出现在日光之下的人群,像一群面目全非的鱼。盲目的喧嚣。
  我看到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漫不经心地喝着一杯冰冻可乐。他重复着这个动作,直到开始为孤独感觉可耻。像一个陷入绝症状态的人,清醒而无可救药。
  然后我发现那个男人就是我自己。
  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碰翻了我的杯子。
  2
  她很年轻。穿着脏的仔裤,裤管卷起,边缘已经磨得起须。
  男式的黑色毛衣,空荡荡地裹在身上,能从领口看到脖子的肌肤。
  羽绒外套,球鞋。苍绿色的贝纳通棉围巾,很皱。
  黑发凌乱,脸上的皮肤很干燥,有起皮的碎屑。但是没有任何化妆。
  3
  玻璃杯突然摔落在地上,褐色的液体在地毯上泛起细小的泡沫。
  她恍然的手似乎是在瞬间,紧抓住我的手腕。
  她清脆的惊叫和玻璃一起碎裂在空气里。
  但是我只看到她微微发蓝的眼睛。婴儿蓝。脆弱得好像要化为乌有。她应该对我说过一些什么,比如手指冻得麻木了或者对不起。
  但是我只看到她婴儿蓝的眼睛。
  然后我举起手,用手心蒙住了她的眼睛。
  我似乎对她说了一句什么。也许我是在说,没关系,没有人注意到的。她单薄的皮肤轻触到我的手,我能感觉到脉管里血液流动的声音,她的眼睛在我的手心里慌乱地眨动着,然后安静。
  周围的人群纷纷投以暧昧的漠然眼神。
  那一刻,我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不想让她看见破碎。
  在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我的心里没有留下声音。
  只有她似笑非笑的黯淡的脸。
  4
  我的公司在外滩。是一幢陈旧的法式建筑,已经被时间抚摸得颓败不堪。
  我常常站在宽大的窗台后面,眺望远处矗立的高楼大厦。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个悲观的人。
  我做的是保险业,在这个行业里应该属于业绩尚可。但是我并不是一个能够把工作当信仰的人。因为我不觉得健康和生命能够用金钱来替换。
  业务单上有密密麻麻的姓名,如果一旦兑现,那些名字就意味着死亡和意外。
  这使我感觉空虚。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个离死亡很近的人。
  在大学里读的是物理。下铺的男孩来自广东,黝黑而健壮,名字似乎是叫陈。
  陈在校队踢足球的时候,常常有女孩坐在操场上期待他活力充沛的射门。但是在大一快结束的时候,陈突然割脉自杀。
  早上发现他的死亡,拉开被子,里面是凝固成硬块的血,坚硬得黏稠。
  很多人疑惑,因为他们觉得喜欢运动的人都应该单纯而健康。但是我知道事实并非如此。常常在凌晨的时候,我会无端地惊醒,然后听到陈的哭泣。
  他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哭声听上去短促碎裂。这种原因暧昧的哭泣,让我感觉非常恐惧。那是一种气息。
  我想也许我能够闻到死亡的气息。
  大学毕业以后,我抛弃专业,选择做人寿保险。
  多年的工作似乎已能够麻木我的恐惧。也让我领悟,人的不可承受的脆弱。
  恐惧太重的东西渐渐会失去分量。就像陈苍白的手臂上,那一道腐烂的伤口。是没有时间可以愈合的。当我的手指抚摸在丧失水分的皮肤上,心里平静如水。
  生命是一座恢宏华丽的城堡。轻轻一触,如灰尘般溃散。
  5
  Joe和我的第一次约会。我们约定的地点是外滩,我公司的附近。
  下班以后,我走出阴暗的门廊,感觉到天空中冰冷的雨滴,暮色中车流和人群拥挤不堪,喧嚣的城市是落幕前的戏院,在感觉中有空彻的预想中的寂静。
  她站在路口。高大建筑之间的狭窄通道,呼啸着冷风。周围是优雅而颓败的欧式旧楼,时光一去不复返,只留下满目荒凉。
  她站在楼群之间的阴影里,像一只鸟,微微颤抖着,被逼仄的寒冷所淹没。
  那是我看到她的第一眼印象。
  她很寒冷。
  她和在酒会上的装束一样。脏的仔裤,羽绒外套。空荡荡的毛衣,从松垮的领口里能看到脖子的皮肤。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
  有时候明亮的眼睛会细细地眯起来,那应该是她真正在微笑的时候。
  她看上去落拓和纯真。在她模糊不清的笑容里面。
  而我发现自己,有想用手撕下这一层笑容的欲望。
  冷吗?我说。
  不冷。她说。她问我借烟和打火机。
  烟瘾重的人常常会忘记带烟。
  就好像自认为游泳不错的人常会淹死。她抽烟的样子,随便地吐着烟圈,神态轻松。
  但她对烟的依赖应该是无可救药的程度。
  因为她已经无法控制自己。
  很平淡的一个夜晚,我们去徐家汇吃饭,然后找了个地下室玩电动。
  她提出来的建议。我感觉自己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的样子,似乎不太适合出现在不良少年出没的地方。但她打游戏的样子全神贯注。唇间叼着烟,一下一下,沉着地把嚎叫着猛扑上的僵尸击毙。她的认真和沉迷,让我释然。
  我们一起打,连闯四关。直到凌晨店铺打烊,才走出乌烟瘴气的地下室,我发现自己的手臂已经酸涩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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