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改用湿布擦身。
取了热水与巾布来,他将归青的衣物除尽,较之第一次见他裸裎的样子方远心里已平静很多,但还是忍不住觉得触目惊心。归青变得极瘦,肌肤之下似是只有骨骼的轮廓,皮肤感染在他身上布满大大小小的瘢痕与瘀创,仿佛伤痕的展览馆。
他作为男性的下身枯萎垂然,更丝毫没有生机可言。
注视这具身体,无关情欲,有的只是悲凉。
方远竭力克制脸上的表情替他擦洗,归青也很识趣地不与他目光交流,任由方远摆弄着自己的身体擦擦抹抹。他已没有余力去屈辱与羞愤,仅抵抗病痛就足以耗尽他整个人。何况发病至今,方远早已见证他各种不堪狼狈。他第一次失禁,没有控制不住,浊臭排泄物脏了一床,他近乎崩溃地大哭,最后也还是由方远安慰着一手换下拿去洗。
被病毒消磨的时间里,归青已渐渐懂得扼杀自尊。
方远的动作很轻,生怕他的身体在自己的动作里承受额外的痛苦。眼前枯朽的躯体触动着他心里的茧,那个似浓墨般纠缠不清的盛夏夜,少年的爱欲急不可耐地在彼此唇齿间绽放。他依记得那时归青的身体,年轻,丰盈,健康。那时蝉鸣在他们四周涌动,星辰与风,他在懵懂之中被扯入难以挣脱的漩涡。象牙色泽的交缠与湿红的吻,成了他此生背负的光鲜灿烂的罪孽。
归青是个极漂亮的少年,抽屉洞里永远有女生的情书与糖果。高中之后他们各自都经历了初恋,然而直到那个夏夜里方远才知道,真正的爱与欲望,究竟是什么样的。
归青凝视他的眼眸,是那个盛夏里最明亮的星辰。
他的爱,足以吞没方远的一切。
他的爱,是方远一生都不能面对的罪。
二十年后,已近中年的方远在病床上清理着旧友破败朽坏的身体,仿佛赎还。他以为自己是一切的始作俑者,可他没法承担归青全部的感情。他想着那个他窥探过的世界,其中的绝望太过深重,方远明白自己永远帮不了他。
他轻轻将人翻过身来,擦洗后脊尾椎一带的渗血皮肤。
归青侧躺着,口中轻轻哼唱。
“。。Que sera;sera。 Whatever will be will be。。。”
The future is not us can see。
☆、落窠
中途回过一次城市。
从民政局出来,领了离婚证,二人都十分平静。即便是在离婚的过程中也全然不曾失态,实是难能可贵。
这就是好合好散?
方远站在民政局门口,难得的自嘲。
“过年女儿就十岁生日了,她想和你一起过,若是没有事,还请过来一起过个年。”
临走前,妻突然说。
方远想想无可推辞,毕竟骨肉难舍,就留了下来。
新年在岳母家吃饭,双方彼此有过照应,老人尚不知婚变,春节时热络地为一家人包饺子准备年夜饭。方远坐在客厅里陪老丈人看电视,小姑娘抱着洋娃娃走过来,委委屈屈地朝方远怀里一钻,声音软得沁水。
爸爸,你为什么不跟我们在一起。
方远有几分震动,然而没有作声,只是轻抚着孩子的头发。
妈妈说,爸爸心里有个人,装不下我和妈妈。是这样的吗?
孩子湿润的眼眸哀哀地看着他,满是乞求。
爸爸,让那个人出去吧。宝宝想跟你在一起。
方远笑着,把孩子抱起来,一下一下哄着。
说什么呢,爸爸永远最爱你。
一旁的老人看着电视,见状问道。
“怎么了?大过年的耍起性子来了?”
“没什么,”方远轻抚着孩子哭得直抽的后背,哄着,“小孩子脾气罢了。”
之后回到小镇,他推着归青走过他们曾经的学校,归青怂恿着他去找当年扔在教学楼顶层废桌子洞里的钥匙,打开天台的锁。
钥匙是当年的学生偷偷配的,午间总有恋爱的学生借此上天台享受独处时光,归青与方远也在那里消磨了不少个无所事事的午后。
冬天尚未完全褪去,顶台的风凛冽而冰寒,夜间偶有几处放着烟花,色彩斑驳,意兴阑珊。方远用自己的围巾把归青裹好,想起大衣口袋里还有几根未燃的仙女棒,女儿临别前送给他的礼物。
方远坐在归青旁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几根冷烟花,点一根放进归青手里。
银白的光带着微微的破损声,在眼前燃烧。
归青低低地笑,眼里有不甚明亮的光。
他人虚弱,精神却很好。
“你还记得当年追你的那个女生吗?她嫁了一个本地人,开毛纺厂的,据说生了一对双胞胎。”
方远点点头,有些无奈的笑。
“我记得高一我躲了她一年,后来实在没办法,她成了我同桌。”
“你倒是挑剔,”归青笑他,“果然是和校花谈过恋爱的男人啊。”
方远不答,归青回溯过往的能力实在比方远强很多,这让他有些头痛。
至于那个校花,却实实在在是个三角故事。
那是镇书记的女儿,母亲出过国,整个班级里她唯一欣赏得上的男生,其实是归青。
然而方远不知道他是无知还是有意为之,总之最后他和校花在了一起。
二十年后归青笑着揭露:“她向我来告白,我便跟她说了一句话,我喜欢方远,你只看得见我,我也只看得见方远。”
方远有些沉默,但是看到归青说完这句话就轻轻地笑了起来,心中又松懈下来。
一根冷烟花灭了,又燃起一根。
方远盯着手里轻轻炸裂开的冷色花火,忽然问。
“归青,那个人,是谁?”
这回,却是轮到轮椅上的那个人沉默。
“我们都有过错的…”
归青看着他,笑得苦涩。
方远将手放进他掌心,轻轻捏了捏。
“他从外面来,是一个医生,镇里只有他知道我的事情,我想着总要有个生活,便和他在一起。”
归青低下头。
“后来他突然失踪,我等了几年没有结果,期间也遇到一些人,来来去去,却都是萍水之间。真正有过的,只有你和他。”
冷焰火渐渐熄灭在末端,方远没有放下,指尖猝不及防流过一阵热烫,他没有放手。
☆、落窠
归青第三次住院,没能离开。
他被转去了大医院,安排在无菌室里,里外进出都需要穿特制的隔离服。方远开始每天五点起床,买菜做饭打扫,把准备好的饭菜装在饭盒里,接着坐城际公交去归青的医院送饭。
归青只吃得下他做的东西,于是他每天变着法儿的做出清淡饮食,而归青每天都要吃一碗他做的鸡蛋羹。
有时他看着他输液,突然呕血,多种并发症使他由内而外溃烂,最严重的是肾衰竭。他猝不及防被吐了一手血,却也顾不上什么,轻抚着他后背,脊柱在掌心的形状几近尖利。
后来他站在盥洗室里洗手,呆呆地看着手套上的血迹被冲刷干净。
回镇的旅途不算短,方远却清楚记得有三十二根电线杆四家超市六十幢房屋。
新的血液化验单里,归青的血小板和白细胞都不足1%,他一直都在输血,只是没有一个人的血液能够拯救他。
医生告诉他已经可以考虑准备后事了。
他坐在回镇的公交上,手里捏着化验单,脑子里在想,分明早上归青还在吃他煮的粥。
回来时微微下起小雨,他看着窗外的景色渐渐被雨冲走,再也看不清电线杆和房屋。
他想起归青的无意义论。想他的冷烟花,苍白无力的光,却也依旧有灼手的温度。
他想一切何以至此。后来又想不过如此,他是归青亲友联系人里的唯一一人,很明白了。
可是没有意义,又为什么要有爱。
他做了归青爱吃的鸡蛋羹,放在保温煲里的最下层,小心翼翼拿出来,放在折叠板上。
归青看着,已经没力气吃。
“等凉一会儿吃也行,我喂你。”
方远坐下来,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头,又取过棉签蘸了点水,润了润他干涸的唇齿。
他的视力也开始衰退,方远有时拿他架上的书,坐到身边读给他听。
归青看不见,于是偏着头听他念,方远的声音是男子的低缓,却有一丝不确定般的恍惚。一如他本人。
“I dreamed I stood upon a little hill。
And at my feet there lay a ground ;that seemed like a haste garden;
Flowering at its will。
With buds and blossoms。 There were pools that dreamed
Black and unfretted; there were white lilies。
A few ;and crocuses; and violets
Purple or pale; snake…like fritillaries
Scarce seen for the rank grass; and through green nees
Blue eyes of shy peryenche winked in the sun。”
“I dreamed I stood upon a little hill。
And at my feet there lay a ground ;that seemed like a waste garden;
Flowering at its will。
With buds and blossoms。 There were pools that dreamed
Black and unruffled; there were white lilies。
A few ;and crocuses; and violets
Purple or pale; snake…like fritillaries
Scarce seen for the rank grass; and through green nets
Blue eyes of shy peryenche winked in the sun。
。。。。。。”
归青静静听着他念,突然打断他,黑色眼眸一如当如纯澈。
“方远,这些年,你过的好吗?”
方远顿住,他握住他的手,在他开始涣散的视线里灌注目光。
“好的,我很好。”
归青听见了,于是恍恍地笑,竟很是满足。
“那就好,”他慢慢转向他:“方远,那时我对校花说,我的眼中只看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