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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才上去,站正,对着虞啸卿行了个标准的军礼,虞啸卿没搭理。成才不在意,开始说话了,“我叫成才,今年十八岁,破格提升的上尉军衔。”
那边正忙着打字的张立宪闻言抬起头,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虞啸卿听了成才的名字,来了精神,“我听过你的名字,十二岁就上战场的娃娃兵,是东边战区有名的神枪手,杀的鬼子不计其数。”末了,他指着蹲一边的死啦死啦,心痛地道,“你是个优秀的军人,可怎么跟他这种货色搭在一起,这会毁了你,知道吗?”
堂上的众人一阵唏嘘。
成才扯了扯嘴角,试图拉出一个讽刺的笑,可顶着俩小酒窝,效果打折了不止一点半点,“会不会毁了我,我不知道。您说过,中国军人都该去死。是,现在软弱无能的,贪生怕死的,被一个小岛国的矮子军追得屁滚尿流、哭爹喊娘的中国军人是都该去死,可不是死的毫无价值,当了小鬼子枪下的炮灰!我们还有血性,还有尊严,光是为了我们自己的家人,我们也会留着这条贱命去跟小鬼子拼!我们要留着这条命去杀鬼子,而不是在明知道没有必要的战争中跟小鬼子死磕,然后死不瞑目!”
虞啸卿认为成才在为他们的临阵脱逃狡辩,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他一眼,转头对宪兵说:“带下去!”
那两个宪兵又走了上来,想要把成才拉下去。成才使了个巧劲儿挣脱了他们,顺手拔出其中一个腰间的尖刀,狠狠插在桌子上,发出“咚”的一声沉闷的响声,满堂有瞬间的安静。
成才直勾勾地看着虞啸卿,“先让我说完,之后要关押要枪毙,随你们。”虞啸卿盯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挥挥手示意宪兵下去。喘了几口气,成才接着说:“我很敬佩我的老师长,就是东边战区五十五师的那个战死的王师长,他说过,每回打仗从来不敢妄谈胜利,只想让自己的部下少死一个,因为这才是军人的人道。”
听了这话,虞啸卿的瞳孔骤然紧缩,死啦死啦睁大了眼,然后露出一个干净的笑容,眼角有些微微的湿润。
“虞师长,你看不起我们,可你要想想,日军一个月之前就已经打到怒江了,那时候你虞大师长还不知道在哪儿调兵遣将呢,是我们这些被你看不起的炮灰们在江对岸拿着从小鬼子那儿夺来的武器在和他们拼命!”成才咬了咬牙,“南天门的那一战,上峰丝毫没有提及,我们在那儿留下了一千个弟兄,一千座坟墓,他们全被您别在领子上呢。固防有功,您摸摸领子上的师长军衔,再摸摸自己的良心,您说,您晚上的时候,睡得安稳吗?”成才的声音幽幽的,让人听了背脊发凉。然后脸色一正,瞟了虞啸卿旁边坐着的两位,“有些人,当然,不包括虞师长您,您是个合格的军人,有着作为一名军人最高的觉悟,我成才佩服您,我说的是有些人,既然适合混官场,那就去官场勾心斗角,别到战场上来指手画脚,拿弟兄们的性命当你们谈判桌上的筹码!好了,我说完了。”
然后看也不看众人的反应,跨着标准的军步走了下去,回到炮灰们中间。他知道刚才说的话很大胆,甚至有些大逆不道,把看得见的高官都给得罪了,想要混功名,那几乎是不可能了的事。不过,谁在乎,反正他年轻,他年少轻狂,有狂的资本,再说了,他们就是一群没有记载的散兵,溃兵,要死他们先冲,有功名,谁搭理他们。
虞啸卿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呼吸急促起来,拿过惊堂木一拍,吼了声“休庭”之后,也不管脸色难看的唐副师座和陈书记,大步管自己跨走了,临走前,不着痕迹地看了眼被炮灰们摁着头的成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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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死啦死啦的炮灰团
炮灰团的弟兄们被拉回了那个低矮破败的收容所,下车前,阿译营长曾试图向带他们回去的长官打听对死啦死啦的审判结果,可惜长官目不斜视,连个眼角也没给他,就当他在放屁。
炮灰们又恢复了吃完睡、睡完吃的猪一样的生活,唯一的消遣,就是出去禅达城的条条巷子里溜个弯儿。
看到了法庭上虞啸卿那个架势,不辣他们都认为死啦死啦这次凶多吉少,可迷龙固执地认为死啦死啦他死不了,说如果有谁敢说个死字,就让人吃他老拳,而且,他还不知道从哪儿捡来好几块砖头,啪啪啪地像切豆腐一样用肉掌把砖头切成了一块一块,吓得炮灰们都闭紧了嘴巴。其实成才也觉得那人死不了,有句老话叫啥来着,祸害遗千年,而死啦死啦就是个祸害、妖孽,上天天不收,下地地不要,只能在人世间蹦跶。
一个灰蒙蒙的天儿,被炮灰们念叨着念叨着的死啦死啦突然一身崭新的军装,神气活现地出现在了收容所门口,还别说,换了身新衣服,真有点人模狗样。
虞啸卿最终还是放了死啦死啦,为局势,也为军人的人道。他承诺给死啦死啦一个团,有装备、有兵力。
川军团的交接仪式是在个下着绵绵细雨的早上,淅淅沥沥的雨,像是谁断断续续的眼泪。死啦死啦用锅勺儿刮着锅底,发出指甲磨砺玻璃时让人起鸡皮的声音,催魂似的叫着他团里那帮扶不上墙的货起床。一群人用着各种方言骂贼老子,不甘不愿地套上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军装。
死啦死啦打头,带着十几条人爬山路,中途的时候却抽风似的突然拐了个弯,走上了和虞啸卿等人站着的方向完全相反的祭旗坡。炮灰们知道他为什么要到这个地儿来,因为祭旗坡的对面,就是南天门,那个埋葬着炮灰团一千个弟兄的丧葬场。
死啦死啦用树枝拨开面前浓密交错的杈桠,左手举着望远镜看对面小日本造防御工事。
“日军战线拉得太长,现在要据险为守啦。”嘴角带着宁儿坏的笑。
可是突然,他笑不出来了,渐渐下沉的脸色,有些森然。
成才像是想到了什么,劈手夺过阿译营长手中的另一副望远镜,借着树枝的掩护向江对岸看。
有一种刑法,叫做掘祖坟,还有一种行径,叫做鞭尸。他们现在正在被日本人掘祖坟和鞭尸。
透过望远镜,不辣看到自己亲口承认的兄弟康丫被两个小鬼子从土里掘出来,扔进滚滚的怒江,溅起好大的水花。
他悲痛欲绝,他失声痛哭,他像绝望的野兽一般嘶吼,“为什么不开炮,开炮啊!”可他却被丧门星和迷龙捂住嘴巴死死按在地上。他们现在在敌人的射程里,一旦被察觉,迎接他们的,将是血肉之躯根本无法抵挡的钢炮。
他们愤怒,他们憎恨,他们想喊、想叫、想发泄,可是他们不能,他们只能把自己死死钉在原地,流着泪,一个一个轮流接过望远镜,自虐般地看着小鬼子掘开他们的祖坟,糟践他们弟兄的尸体。
他们的心中埋着一股屈辱一股恨,只等着一个契机,完完全全地爆发出来,然后把小鬼子和自己,通通烧成灰烬。
交接仪式弄得很不愉快,那是自然,没有哪个长官喜欢在雨里久久等着自己的下属,还是他极其看不上眼的下属,更何况,虞啸卿向来是个雷厉风行的人。
虞啸卿走了,带着他的精英他的亲信,留下了一班子老弱病残的所谓兵力和几箱他的特务营淘汰了的或是用废了的机枪步枪,以及一面用裹尸布做成的川军团旗帜。
虞啸卿漂亮地摆了死啦死啦一道,他给了他兵力和装备——一群被饥饿迫使的难民和一堆破铜烂铁。死啦死啦的壮志雄心被一盆当头凉水给彻底浇了通透,咬着舌头在那儿想了半天,终于露出了猥琐中带点儿狡黠的笑,虞啸卿啊虞啸卿,你会来阴的我还不会来损的吗?
死啦死啦的方法确实很损,损得让人拍手称快。
他在收容所里摆起了流水席,猪肉白菜炖粉条,一阵阵往外飘的香味儿勾引了一拨又一拨虞家军中的底层人员,让他们对着川军团死心塌地。至于武器,他撺掇着迷龙这个前黑市老条子把虞啸卿给他的那堆破铜烂铁不择手段地淘换成了有用的家伙。
炮灰们幸灾乐祸地猜测着那被气炸了肺的虞大师座脸上该是怎样扭曲的表情。
日本人的又一轮进攻很快就打响了,这次他们用了远程炮,隔着怒江打到了禅达城里,其中一枚精准地落到了师部虞啸卿的地盘上。
“虞师座死了!被日本人炸死了!”不知是谁先传开来的,谣言越传越广,越传越真,于是一直让虞啸卿骄傲的所谓虞家军,所谓主力团,像是塔米诺骨牌一样接连失去了战斗的勇气,拿着枪一个接一个往回跑,溃不成军。
成才看着在街道上你推我攘的主力团的残兵败将,心里干着急。小鬼子的炮火都打到眼皮子底下了,可他们那群本该守卫禅达固防的主力团却跑得比谁都快!
“弟兄们,给我把路堵住,一个也不准放过去!”成才果断对着川军团的炮灰们下令。成才是这里唯一能够指挥得动他们的人,一则军衔够高,二则他们对这个团里的神枪手有着本能的信服。至于军衔最高的阿译营长,可以忽略不计,他一直没有自己其实是个官儿的自觉,总是唯唯诺诺,完全不符合他校官的气势。
炮灰们纷纷举起了手中的枪,黑洞洞的森冷枪口毫不犹豫地对准了本该是他们同僚的逃兵,整齐的上膛声让对面完全忘了自己也有枪甚至好上几倍的主力团们咽了口口水。
一个士兵挤了出来,成才不认识他,可烦啦他们认识,他是羊蛋子,征调到缅甸之前被迷龙打折了腿只能留在禅达的羊蛋子,曾经也是炮灰们的一员。
“你谁啊你,虞啸卿都死了,我们还打什么打呀。”羊蛋子高声说道。
成才把眼一瞪,咬牙切齿,“难道没了虞啸卿你就不是中国军人了,就不用守卫自己的国土了?”
羊蛋子把眼瞪得更大,破口大骂,“我日你的,要打你自己……”
还没说完,就被一枪崩了脑门子,红的白的溅了一地。开枪的是赶上来的死啦死啦,杀鸡儆猴,这时候,最不能动摇的,是军心。
所有人都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