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也可能事先开了定时,人已经走了)按下录音机播放键,哀丝豪竹就那样奏了起来。他看看她胳膊搁在一个狐狸毛皮垫子上,她马上说:“哦,你误会我了。”她拍拍垫子,狐狸就睡眼惺忪地醒转,跟着就一溜烟跑了,并不曾回头。他说:“我怎么误会你了?你要和我打架?”她看看他。他说:“你为什么要和我打?”她不作答,他们的友谊在一瞬间被发现从未离开或减弱,对他二人比二人对彼此还忠贞不渝,不用解释和核对。夕阳娇艳欲滴。她略作停顿,开口懒散散轻悠悠说:“和别人打不好玩儿啊。”说得又有点儿做作的小样儿,又还是很诚挚动人。他有些恼。过了一会儿他们说了一起吃顿饭,她找了个理由开溜,他知道是借口,没挽留,于是背景音乐换作《小象散步》,她画片儿似的一颠一晃一蹦一跳地走了,在升起的字幕里,怎么也找不到眼熟的名字。
总之那一回梅投瑙没有动手,布高兴也就健全地活下去。
18
在我笑嘻嘻地掉头走开时,哀痛狠狠地给我来了那么一棍子。长空中迤逦着淡红色的云彩,还有一道浅金色的飞机经过的细长痕迹,空袭警报经年累月不曾拉响。我们都是茁壮成长了的青少年。与其说我感到的是不能同你一起生存的世界不名一文,不如说是我们克服不了的冷漠将你我置于单面镜子两侧,不管一方哭也好叫喊也好,另一方都依然故我。我们将是闹剧式的恐怖电影,你是个武士,我是被冻在坚冰里的公主,你来救我,这时如果你亲我,你的嘴唇就会牢牢粘在冰块上,你瞪着我,我也瞪着你,肚子里骂你是个蠢蛋把你从头到脚都骂遍,于是你就没亲我,你有常识,你拎起一只消防罐往冰上砸,最后一下终于把冰砸开了,不光这样,还把我的脸砸了个稀烂,而我渐渐苏醒,幸福感充满了我,望着你我绽开了一个微笑,可你呢,你拎着消防罐站着,呆了,我的双腿还在冰里,等着拥抱,你马上会跑,我在后面追,仰着头,因为脸上有些东西和脸会掉下来,——我暂时还没有出来,你暂时还呆立着。那是毛骨悚然的幸福感,布高兴武士大人,我们不断被揍着,结结实实的一棍子接着一棍子,谁更疼痛是没法比的,谁更知道也没法交流,既不能同盖茨比或大卫·科波菲尔比,也比不了自己的昨天和明天。明天我将从你的梦境里跑出来,脱掉腐朽的古代礼服和布满霉斑的皮,做一个更幸福的人,你也会停止做梦,像拧紧一个水龙头。我给你寄故事书的插图,但最后我还是个杀手,我得工作,挣一些钱,去买台电视,带到北极的冰窟窿里专心致志地看,看MTV,看新闻,看旧电影,看加密台。你不知道我曾在一条街外热泪涔涔,你若知道,问我,我也必矢口否认,再说我根本听不懂你用的语言。我只是有间歇然从未放弃过地祈求赐我一个绝境,赐我一个真正生机得以怒放的绝境吧。
我一步步走着,不快不慢,直到一个有影子的墙角停下来,呼吸还是很均匀,一点儿没喘,我克制住了要杀死布高兴和要向他表白的冲动,那恐怕都是幻觉。我真是个冷静的热血杀手……一阵小风把墙上的一只蚂蚁吹跌入我衣领子,我动身去看布高兴,去观察他,阴凉宁静如夏天的学校医务室,小风轻拂晒得发白的帘子,窗台上放着一只玻璃杯,盛着沙、黄豆粒和浸饱水的棉花,日光的界线落在边上,我们的心硬硬的、凉凉的躺那儿,最后却胀破了外皮,带着小蚂蚁去看布高兴,它在我背上惶恐地爬。布高兴是怎样的人呢?他总那么美丽朴素,即使站在漂走的浮冰上,他也那样静、狷且和、平衡而轻重有致吗?几乎出于嫉妒和爱护,我脱口而出:“不可能!”他绝非理想的人,我不能被他那魅人状态迷惑,我得找出他的罪,这和指令是两码事,他和这世界是否达成了秘密的协议,他们真的关系亲密、心照不宣么?至于什么身为庞大的地下政府核心人物,或干着走私的行当云云,诸如此类指控,恐怕是诬陷,但我也照单全收,将它们抄写在便条纸上贴在方便看见的地方般储存在脑中,像暗房里挂着的一条条胶片,我不了解你,布高兴,事到如今我还说不了解你,我了解拼装玩具的布高兴,他在河上,河的前头有一个大落差,我要努力穿过薄薄的世界,我要努力击破薄薄的世界,我要努力挤入薄薄的世界。
“……布高兴其人,一介书生,百无一用,烂命一条,反掌可取……不过食之有味,弃之可惜呢——”那天夜里,我和哈泊一起吃晚饭,我有心没心慢吞吞地说,说完之后我抬起头看他,他对我笑笑,我也笑笑,他低头吃饭,我忽然看了他好一会儿,他从碗上抬起头奇怪地看着我,我说:“你少白头。”哈泊说:“唔,没错。”
19
第二天哈泊向我告假,说老家来了人,要去照应,我便说好,哈泊叫我自己小心,我顺嘴说你也小心。
一星期后有天我照常跟踪监视布高兴,布高兴在路上走,路是新修的土路,路旁用大篾晒着长虫的栗子,有人在布高兴身后喊他,戴副深色框眼镜,手里提口小锅子,布高兴回了头,他好像不认识那人,那人却兴冲冲冲他过来,我认出那人是哈泊。哈泊看起来中学老师模样,头发上掉了很多粉笔灰,因为我想他的少白头不会一下白得那么厉害。布高兴危险,我直觉,不过没有杀气。哈泊来到布高兴面前,说了一句:“你小心,我来杀你的。”然后闪电般抡起小铝锅往不高兴当头砸过去,哈泊的个子很高,佝着背也高过布高兴,布高兴惊得低呼了一声:“啊”,抬起拿着书的右手来挡。我未作任何反应。哈泊突然住了手,定睛看了看布高兴,布高兴吓坏了般站着,哈泊若无其事地扶了扶眼镜,说:“对不起啊,借过。”拍着袖套上的灰走了。布高兴很害怕,布高兴朝我这儿瞟了一眼,我道是我心里作用。原来不光派了我,还有其他人也来了,也可能哈泊没存心要杀布高兴,哈泊倒有点意思,他在干什么呢?
过几天哈泊回来了,我约他去钓鱼,为着钓鱼时的谈话常含机锋,可是我最后是没说什么。我从眼前一片水的涟漪见哈泊的浮子颤个不停,他不提竿,顺竿往上看到哈泊的手微微抖着,我收回目光,重新将之抛向河中。倒是哈泊开口说:“家乡已经下雪了。”我说:“唔。”他说:“过两天要回去结婚,家里希望是这样,我亦有这个意思。”当时我不知道哈泊手何以抖,看他一眼,又说:“哦,好啊。”哈泊似乎看出我不信,说:“是真的。”于是我说:“真的好啊。”
做晚餐的两条鱼却全是哈泊钓得的,一条清蒸,一条原说红烧,我说想烤着吃,就做烤的。我在哈泊的厨房突然看见当日他端的小锅,随手拿起一看,竟发觉底朝里凹进,有书卷纸页的形状,惊得非同小可。再想那日情状,哈泊出手,布高兴举书来挡,哈泊一击不中,不出第二招就走。布高兴是什么人?有这等武功!哈泊又是什么人?这样骄傲飘逸的俊鹘作风,令我想起一个听说过的同行,名字和他的放在一起,是身为杀手还能获得的欣慰。传说中此人是个白化病人,白衣白马,雪天杀人,出没东三省,后来到了京城,人莫能窥其用,鬼莫得蹑其踪。此时哈泊用心烹制着鱼,并未注意我。鱼的香味丝丝散发出来。我又开始想:布高兴连那人都对付不了,到底什么人?怎么会有那么高的武功?我被吓坏了,哈泊叫我拿筷子尝鱼,筷子筒放太高我抽不着筷子,哈泊就把筷子筒捧下来,——这时我幻想他拿着筷子筒的手开始抖,抖得很厉害,直到三支筷子掉了出来,“啪嗒”,断了两根,好像是个什么卦相——哈泊把筷子筒递来,我回过神,抽了两双筷子抓在手里。哈泊夜观天象,眼中尽是死物;哈泊看人所见也早晚将死,是颠扑不破的真理;哈泊高高瘦瘦一条汉子,佝着个背,像只停着的大鸟,跟我说话就把微垂的脑袋转过来,染黑的眉睫像古画上墨皴的石头。我说:“哎,你说我们做拍档会怎么样?”哈泊看着鱼语调平缓地说:“你别逗了。”
哈泊走后,不知是否他的鱼做得太可口,我总是饿不可遏,又找不到适合胃口的食物。
20
那时我没有反应。有人要杀布高兴的时候,我在场,但坐视。要说“我早感到布高兴不会被杀”,连自己听也是扯谈。不辩解不是清高,是我没话说。布高兴像质量很大的星星。哈泊之后,也许还有人尝试杀害他,只是我看不出来。卖栀子花白兰花的妹妹,卖汤包煎饺的胖子,猪肉荣,同事小张和小何,邮递员,房东潘艾丽,邻居吉它飞,就连电视上新闻播报员都可能是……跟踪监视者必失去更大自由,我讨厌围着他转。时间拖太久,损耗过于大,非我所愿,孰难忍受,我极度疲乏,陷入虚无,就想除掉布高兴。后来我同意了小魏关于联手的建议。小魏是个毒孩子,深明见机用人行事之大义。小魏说:“你老了。”我说:“走开。”小魏说:“没有拍档是很可怜的事。”我说:“就凭你,永远不配做我拍档。”小魏说:“我知道。”可我心里已经很明白我要杀布高兴了。
我不知道布高兴是谁,是怎样的人,我不恨他,也不爱他,我知道他不是个概念,不是抽象的东西,不是寄托,布高兴是个活人,是我一个朋友,我想杀之而后快,事情就是这么着到了这一步。说得出的就这些。
我自私,懒惰,脑子也不太好使,冷酷无情,怎么说都好吧,他再怎么是朋友,也改不了我深深厌烦执著这类东西,一个名字挂在嘴上,提得太多,一遍一遍,没完没了,他也随之脱水走样变得呆板乏味死气沉沉,我是没法忍耐的,我有其他朋友,有其他人要打交道,其它很多很多事要做要想,有关布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