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不高兴的欢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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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不高兴的欢乐- 第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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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九,重阳,布高兴在回家的路上意外见到了梅投瑙,穿着一条绿色裙子,头发轻绾于脑后,衬得皮肤很白,还珠圆玉润,她颔首同他打招呼,风吹皱春水绿裙,腹部明显高高隆起。布高兴缓缓一愣。她漂亮清闲,含笑如茶花,挺着个肚子。他手里提着重阳糕,朝她走去。她手白生生的,捧着一小纸包梅子,用手拿着咬一小块一小块地吃,眼睛那么黑——她把一包梅子都向他脸上摔过去,这时她的腹部杀出一个骨头生病的孩子,像一颗雷炸向他,梅投瑙一瞬后即抽针,小魏击中了布高兴被打得飞回来,梅投瑙不管不顾,针脱手掷出,直迎着小魏将其刺透一个窟窿射向布高兴咽喉,布高兴跌落河谷,两岸层林尽染。梅投瑙被震飞丈余,撞塌一座水文观测站的小房子。她爬起身,眉骨上裂了条口子,面无表情,撇下小魏就走。小魏大声呻吟了起来,越呻吟越愉快。布高兴死了,梅投瑙走了,这有多么好啊,身上有个窟窿算得了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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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没完。还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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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放的路非常的长,对我对谁都不无裨益。我感觉好多了,轻微脑震荡也算不上什么。我和布高兴也许相隔千里天各一方了,却终于走在了复苏、也是重逢的路上。
  路上碰到越来越多的人说上少年宫去,我问什么少年宫,有人答得头头是道,我终是听不明白到底说了什么、想说什么、什么是少年宫。跟他们走上一会儿,我发现他们很多话是打别人那儿听来的,他转头再胸有成竹泰然自若地告诉别人,一字不改,他们很爱说话,说的话全然不带一丝想象力和创造力。我还发现从局势上看他们是获认可的,将来会在少年宫占据有利的位置,承担十分重要的工作,他们成为中坚力量之事难以扭转,从某种程度上说,他们也是有力量的,且相当巨大。他们就是奔这个去少年宫的,此外再问“为什么要去少年宫”的话纯粹是多余,问了也答不上来,因为从未想过。他们令我时常处于忍耐中。较之回答不知道或是给一个简短答案的人可爱得多,当然也有讨人喜欢的酒馆演说家,作为精彩讲话的回报,就有一个丰满的粉红色妓女跳上年轻人的床。所听到的再摸不着头脑,也终归是有了个大致的印象,少年宫约莫是个名胜,建筑宏伟,此建筑功用有说博物馆的,有说神庙祭坛的,有顾名思义说是宫殿的,并住着青春永驻的王子公主,亦能赐人永生,还有说不过是规模空前的剧院、电影院、娱乐城、购物餐饮中心,又有耸人听闻说世界末日今番总算是真要到了,故少年宫实为诺亚方舟,到时候拔地而起,向新殖民地进发,又说根本不拔,是钻入地下过个三五百年,待云开雾散,子子孙孙重见天日。 
  不巧我去流放地是同路。这些人有的两手空空,有的带着大堆行李家当,或快乐,或沉吟,或单个儿,或扶老携幼、妻妾成群,各色车、马、牛、骆驼、驴子、大象并行不悖。有一整个乐团一齐上路,一道惩奸罚恶,做了很多好事,赢得了美人美誉。有的人家用积蓄买了辆破卡车,边走边做生意,卖茶水零食盒饭,出租文娱用品,应有尽有,后来换成辆黑亮黑亮像尺蠖那样的长轿车,当天就被人刮花了,写上了很多词句,大多文理不通而颇有气势,有的干脆就写“卖”、“茶水零食盒饭”、“出租文娱用品”、“应有尽有”,但其中竟也出现了惊世妙语,像“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之类,第二天清早引人围观,观而称奇,以致竞相传诵,脍炙人口,老板一家喜从天降,破涕为笑,靠拍卖写有这句话的车,又狠挣一笔,从此改行做卡车生意。像这类事举不胜举,我还是继续想心事。想累了抬头看看,远近高低,风景寻常,倒也趣味盎然。 
  我所知的少年宫,大都是从布高兴那儿听来的,布高兴一度是个少年宫爱好者。——少年宫里可以做航模,男孩拆装收音机,女孩跳舞(跳舞的女孩里应该有一个叫虹虹),少年宫的草地让踩,走廊又宽又长,总是听得见钢琴声,在少年宫里我常想你上哪儿去了,少年宫的雪特别白。有一次我想起这些,就在画汽车旅馆的纸边上信手写了“少年宫”三个字。不管怎么说,少年宫是一个简单朴实的地方。这都过去多少时候了,没想到现在有这么多人看上去是少年宫爱好者。 
  前面提到忍耐,忍耐的外部状态是静止的,就像停在斜面上的木块儿。我还有种想法,就是意识到忍耐还是不妥,和不爱美妾美其美差不多一个意思。这样一来我就很困惑。照这么说,一旦想到了和光同尘,立即顶多只能算韬光养晦。我以为很多话根本用不着说,剩不下几句要说的,不是懒就是犹疑。结果我还不是说出一腔废话。看看周围鲜艳斑驳的人群,我就说我是孬种吧,这也是事实,事实是我既是孬种,又是剑客(其实按兵器说,我是刺客),这一点决定了孬种只能由我自己说,别人最好不要趁机起着哄瞎说。——说吧说吧,说,爱说说,何况谁还没事爱说我呢,我是个无声无息不带走一片鸿毛的人。我有时忧郁。忧郁么,过去了就好,其实过不去也挺好。老是过去,挺没劲的。一个声音说:你就不能不老是忧郁么?——不能。我也没“老是”,只是“有时”。一丁点儿有劲是如山的没劲的结晶,当作忍耐的奖赏障目之绿叶,以资鼓励。 
  看看周围鲜艳斑驳的人群,夹杂着古怪的节奏和离奇的音符。有时会听到有人在说公主和龙的故事。实际上“叶”是城名,有一个小剑客,立了功勋,圣上英明,赐一虚城,取名“叶”,障目,而后能知秋。小剑客遂被称作叶公主(很可能是拿她打趣),她在这个叶城平定叛乱,奖励农业,兴修水利,近悦远来。后来叶公主越来越不爱出去,大家很久见不到她,想念起来,再后来就有传闻叶公主被一条龙囚禁,又说她昏睡不醒。过了很久,期间没有一个人陪着昏睡,城也没有停过一秒钟,出了个武士,听说叶公主文成武德,又像速冻鱼那样保着鲜,意气风发,要去救她。结果他跑到叶公主家,看见家里乱糟糟的,叶公主根本没有睡,而是在走路,穿着绿绒裙子,再仔细一看,不是什么绿绒裙子,是裙子上长满了霉,白的像雪,黄的像合欢花,绿的像春天。串珠子的绳子都烂了,价值连城的珍宝从叶公主头上脖子上手腕脚腕上不停地往下掉,撒满了院子和荒芜的花坛,叶公主看都不看,只看一条龙。那条龙生下来就没眼睛,所以不会飞。叶公主狠心了心肠,就是不让它有眼睛,她说:“你就算飞出去,也活不了啊。”她揉一揉眼睛,手背上赫然有尸斑。武士觉得那话仿佛是对自己说的,登时肝胆欲碎,吐了一口血,心想:什么文成武德,什么速冻鱼,留下一句遗言:“他们说的,哪里是真的呢!害死我了。”就死了。公主和龙对他看都不看,他们彼此谩骂,嘲笑,奚落,挖苦,沉默,哀求,倾诉,沉默,笑,漠视,忽略,忘记,沉默,倾诉,嘲笑,笑,此后又过了很久很久。这个故事最有道理的是武士的话,这话是为了留下来被人听到记住才说出声而不做内心独白的。如今也是,他们说着故事,他们说的,哪里是真的呢,害死我了。但我想了想,花上一些力气,抑制住了说出我是当事人的冲动,那也是没必要说的话,等想说笑话说不出来的时候再说吧,不过估计是不会有那样的时候的。 
  看看周围鲜艳斑驳的人群,真好玩,好玩死了。

24

  老虎的段落。
  老虎光焰灼灼,燃烧在黑暗之林。傍晚的黄金,黑夜变成火红,令河流中的笑声结冰。恐惧使老虎失去了面目,紧紧收缩成一个诡谲微妙的点(点总是一副无辜面貌),在演绎为一种错觉的时间上游来荡去。 
  我们来想一下那次发生在老虎与武松间著名的相遇。它们都想掉头跑,可是没有。对老虎来说,还有些不公平。武松,一个孟浪的俗人,喝了酒,此刻仿佛在一个荡漾流动起伏的面上碰到了老虎——他在此已无意识地以一个点的概念想老虎,在饱满的醉意中瞬间升腾至颤栗的狂欢,而后两者都呈现为平静,注视了一秒。头脑里的只在头脑里,且只在活下去的那个头脑里,在那里它们有可能无限逼近却毫无觉察,只要它们不重合在一起,它们什么也不占据什么也不持有地游来荡去,然而武松曾经几次梦见过老虎,并记不清梦里自己在哪儿。武松喝了不少酒,随后看见一只老虎。清醒的老虎却曾有一刹那被酩酊袭击,随后是那人的拳头,它自己的利爪正按在那人的心上。老虎很疼,武松更是,关于它们有可能无限逼近却毫无察觉的印象提前扎进了脑袋。最后活着的是武松,他永远也说不上来是怎么把老虎打死的,他说不出来,别人就更说不出。他王故左右地说小时候看过出戏,戏里有一个人唱:“猛虎伏尺草,虽藏难蔽身。有如张公子,肮脏在风尘。”此后他从一个木讷的人变得爱说话,依旧那么暴烈,逢天气不好,身上的伤口就像合唱一样痛起来。 
  这是唯一的老虎。 
  九尺之虎,日取其半,万世不竭,每块碎片都自成为一只虎。武松的被实体的老虎和抽象的老虎撕扯开,同独立的一次性的片段一齐散落在山林河谷游来荡去历经重逢重合至一方消亡的可能性,但他单个的灵魂承担片段的累积,恐惧与虚无水乳交融此消彼长。每一只单独游逛的老虎常免不了将武松也认作是群体,它们无法串供,默默繁殖具有了能抵御武松的素质、带有武松的秘密印记的后代。很可能那个人早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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