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难受。”
赵民说:“你也知道难受啊?忘了当初你们怀疑我了?”他满脸委屈,愤愤不平,“他妈的,瞪眼就把我的队长拿下去了。你说,刘长江杀人和我有什么关系?他干的那些事儿,还用得着我给他出主意吗?随随便便地找个律师,不比我强多了?”
我可能真是冤枉他了。我歉意地说:“赵队,我……”
赵民叹了一口气,“苏岩,我不是和你发劳骚!好了,废话我就不说了,樊丹求我要见见你!我给你们创造一个机会。”
我心想,我正想找这个机会呢!
赵民说完把高军、樊丹他们叫了进来。
樊丹进来之后,全然不顾地扑到我的怀里。这些日子,我在看守所里呆的浑身臭烘烘的,但她一点也不嫌弃,她紧紧地贴在我的身上。赵民他们假装没看见都在互相点烟。
我和樊丹亲密地拥抱着,樊丹在我的耳边小声地说:“咱们回家行吗?”
我真想说:“那太行了。”但我不敢说,赵民让我在这里和樊丹相见已经开恩了。可是,如果不回家,我的计划也不能当着赵民的面去实施啊!
我想了想耍了个花招,我对赵民说:“赵队,我想起了一件事儿。”
赵民问:“什么事儿?”
我说:“我当时记得有一个证据落在家里了。”
赵民认真地问:“落在谁的家里了?”
樊丹接话道:“落在我家里了。”
赵民看着我们寻思着,我向他投去可怜兮兮的目光。他最终说道:“那好吧!咱们一块去找找。”
我们一起走进了樊丹的家。屋子里乱糟糟的,好像已很久没人住了。
赵民打开冰箱拿出一听兰带啤酒,启开后边喝边温柔地问我:“证据在哪儿呢?”
我说:“我得慢慢给你找啊!”
赵民真他妈的够意思,他对高军说:“你把苏岩的手铐打开,让他好好找!”
高军给我打开手铐后,赵民向高军使了一个眼色,他们就到外面去了。 赵民大声地说:“苏岩,你们在屋子里快点找,找着之后就喊我们一声!”
他们出去之后,我抱住樊丹热烈地吻着她。我想抓紧时间尽快完活儿,可樊丹一点也不兴奋,她只是搂着我,一个劲儿地流眼泪。无论我怎么亲她,她就是哭个不停。她的眼泪可真多了。快赶上牡丹江了!
我这个着急啊!她这种状态,我也不好意思太下流!
可是,现在时间急迫,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我狠了狠心打算来点野蛮的。
这时,樊丹忽然说:“樊东说……不知道你会替他去顶罪,他说……他说让你受苦了。他让我对你说……对不起!” 樊丹泣不声了。
我有点不知所措。我轻声地问:“他给你打电话了?”
樊丹没有回答,她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叠厚厚的纸。我吓了一跳,这是樊东的交代材料。
樊丹说:“他让我交给你。”
我吃惊地问:“他……他回来了?”
樊丹点了点头。
我急忙问:“他……在哪儿?”
樊丹紧紧地搂住我,“我……我不知道他当时已经吃药了……我察觉的时候已经晚了。”
樊丹哇地一声地哭了起来。
推开卫生间的门,一股强烈的气味涌了出来。
樊东睁着眼睛静静地躺在浴缸的底部。
浴缸里盛满了透明的液体。
樊丹说:“这是福尔马林……我想让你最后看看他!”她对浴缸小声地说:
“樊东啊,你姐夫来……看你来啦!”
我木然地蹲在浴缸的边上,呆呆地看着樊东的眼睛。我仿佛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
樊丹把手伸进了浴缸里。她的手指穿过浓浓的福尔马林,抵达了樊东的眼皮上。她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把樊东的眼皮合上。
(全书完)
庶出
李绵星
一
民国二十三年,北平三十五岁的才子秉承荫纳了二八妙龄的苏州美女许佩玉做了偏房,从许佩玉沿着苏州河岸的石板路拾阶北上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有了我们这一脉人,人称庶出。
在我大妈切齿的诅咒中,我羞花闭月的母亲让我风流倜傥的父亲娴熟地从女孩变成了女人,又由女人变成了母亲。
我哥在他们婚后的第二年出生,他秉承了我母亲的秀巧和父亲的聪慧,男娃女相,深得我父亲和母亲的钟爱。
爱妾娇子,梦笔生花,美色和情欲像一把钥匙,开启了我父亲才智之门,我父亲的书法技艺日臻成熟。和平门秉家那座娶了我大妈和我母亲的普通的四合院里求字的人开始络绎不绝,京城大凡有文人骚客出没的宴请聚会,都会看见我风神俊朗的父亲携着我娇美娴雅的母亲出双入对,那些混杂羡慕和嫉妒的目光似落叶永远覆盖着他们。
而此刻,弱小而无助的我哥在那间缭绕着我父亲的墨香和我母亲体香的大房子里正在为父母的风流声嘶力竭,我失宠落寂的大妈肥胖的五指在我哥娇嫩的身体上发泄着对我母亲的嫉恨、对我父亲的愤懑。
这恶毒的报复是我母亲在一次与我父亲一番云雨过后,母性大发来到奶妈的房间抱起猫儿般瘦弱乖顺的我哥时发现的。
先是我哥屁股上的一块淤痕引起了我母亲的注意,然后奶妈躲闪的目光让我母亲顿起疑心,我母亲快速地解开我哥的襁褓,襁褓里的我哥小小的胳膊上指痕累累,屁股上新痕叠旧痕。
我母亲哀号着举着儿子跪倒在我父亲榻前,我父亲目睹儿子的惨状,如一头暴狮,全没了往日的斯文,抄起他附庸风雅每日必练的青龙剑冲出了屋门。
当院里,我父亲冰冷的剑刃搁在跪在地上的奶妈洁白肥硕的颈上,奶妈面无惧色只任泪水长流:
老爷,我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的,您杀了我吧,省得我难做人。
我父亲踹倒奶妈,直奔我大妈的卧房。
我大妈立在当下,神情一片漠然:我做下的,要杀要剐随你。
我父亲手起刀落的当口,我大妈的一双儿女如丧家之犬爹啊妈啊地搂住他们的母亲哭做一团。
我父亲手中的剑咣当落在地上。
第二天,我父亲雇了辆黄包车带着我母亲和我哥离开了家。
东富西贵。北平后海文人名流云集的地方,我父亲又置了个四合院,另辟新巢,乐不思蜀。
从此,皓月当空,晚风拂柳的后海四合院夜夜流淌着苏州评弹的婉转悠扬。
从此,寂寞冷清,寡宿孀居的和平门四合院夜夜弥漫着我大妈无尽的诅咒,像乌鸦在歌唱:
——小老婆生养没好的!破败了!破败了!
我哥三岁的时候我母亲生下我,然后又相继生下我弟和我妹。我和我弟都秉承了父亲的遗传,高大健壮,除了脸上依稀可见我母亲南方人的痕迹外,我们俩全然没有我哥的乖巧和聪敏,我们由新雇的奶妈一手带大,母亲和父亲只在吃饭的时候坐在我们身边。
我妹的出生让我父亲激动异常,他原以为在我母亲这块单薄但不贫瘠的土地上他只能种出青瓜蛋子,不想老天爷终归没有辜负他的辛勤,在他四十五岁几乎失望的时候喜得爱女。
我妹白皙,细眉凤眼,活脱我母亲的再版,我父亲将她抱在怀中,欣喜若狂。也许上苍嫉妒他的福分,也许命中注定他这一生只能拥有一个如花似玉的女人,生下我妹不久,我母亲得了心脏病,我父亲求医问药,请遍了京城所有的名医,几近倾家荡产,我母亲虽保住了性命,但是却如残花败柳一枯难荣。
我母亲南国落英般漂浮的病躯再也无福消受我父亲北方骠骑般的雄健,后海南沿那幽静的四合院再也飞不出女人婉转悠扬的弹词唱腔,我父亲如同困兽,整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毫飞墨舞,地上满是涂鸦的宣纸,那上面浓浓的墨迹似我父亲心头的黑云挥之不去。
乱世也让我父亲觉得黑云压顶,往日那些重金求墨的商贾变卖着家资,那些饮酒作乐的达官显贵安排着后事,民国的金銮殿摇摇欲坠,解放的硝烟包围着偌大的紫禁城。
那一年,我父亲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落魄文人所能做的惟一一件事就是把自己关在书房,没日没夜地挥毫泼墨,他在为两个家做着后事,在他看来,无论谁当朝当政,世道平稳了,他的妻妾儿女都能靠他的墨迹吃饭。
我父亲将写好的书法和他这些年的收藏分装成两个紫檀木箱,一箱留给我母亲,一箱他亲自送到和平门。战乱让我父亲忘记前嫌,随着大房儿女的长大,我母亲和我大妈已经像两块重量相同的砝码平衡着我父亲情感和责任的天平。
惶恐和不知所措中北平和平解放了。
日子没有像我父亲预想的那样连年战乱、烽火连天,解放军没开一枪一炮就接管了北平,让我父亲相信这绝不是个孬种政府,这样的政府一定会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期待中新中国成立,期待中老百姓当家做主,期待中我父亲无所事事,他的字画,他的专长在这个热火朝天、百废待兴的时代无人问津。
剥削人可耻,下人和奶妈相继离开。我林黛玉般养尊处优的母亲面对繁杂的家务一筹莫展,秉家大院再没了往昔的干净规整,少爷小姐也没了过去的光鲜漂亮,每日战场一样混乱的秉家找不到下脚的地界。
相反的是,我父亲从和平门回来,再不是衣衫不整,他好像是换了个人,往日的秉先生再走进后海南沿的朱红大门时,谦卑得像老北京无数个过日子人家的男人,被大老婆打理妥帖得不能再妥帖,一家人都看见了他进门时微蹙的眉头,只有我母亲一如既往地喊了声:老爷,您回了?
多少年后,当我长成一个男人,当我想起我的母亲,我都会想起《红楼梦》,想起曹雪芹书中的林黛玉,想起他为许多自以为脱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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