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4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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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4年第1期- 第5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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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以为脱俗的男人刻画的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女人。我曾试想曹雪芹让黛玉早折必有他的道理,倘若宝玉娶了黛玉,他们生了儿女,倘若后来贾家衰败,弱不禁风的黛玉将怎样与宝玉同甘共苦,共渡难关?曹雪芹设计的林黛玉只能做男人的情妇,而不能做男人的妻子和孩子的母亲。 
  为了养家硏口,我父亲去铁路局做了一名文员,每日抄抄写写总算找到了营生。月薪一分为二,我父亲往来于和平门和后海似一只工蜂,无论这只工蜂如何勤奋,也难满足两窝幼蜂的嗷嗷待哺,他微薄的薪水总是捉襟见肘。 
  四合院开始出现新面孔,先是父亲的书房住进了拉洋车的王三,然后我和我弟归并到了我哥的屋里,小妹住了厢房,四合院陆续搬进了四户人家,成了名副其实的大杂院。 
  外来者似乎比我们活得更理直气壮,我母亲的清高让我们秉家在邻居眼里像病菌,她所有的生活方式都被他们讥笑,我们生活在一个人挨人的大杂院,却没有一个朋友。 
  两年后,新婚姻法出台了。我父亲从单位回来,没有吃饭就进了我母亲的屋子。那一夜我母亲屋里的灯光长明到天亮。天亮的时候,我父亲喊住正要上学的我们兄妹四人,开了家庭会议。 
  没有人征求我们的意见,我母亲将我父亲拱手让给了我大妈。 
  做惯了少奶奶的我母亲根本无法适应贤妻良母的角色,她以为我父亲不会割舍下我们,她以为凭借她的姿色和她的年龄,我大妈永远不是她的对手,我父亲住在哪里不过是个应付政府的形式,他仍是一家之主,孩子会一天天长大,不会总是她的拖累,而我父亲会一天天衰老,她最终会由少奶奶沦为保姆,放弃我父亲,她不会失去什么,我大妈承接的只是她那份照顾丈夫的责任,其他什么也落不下。 
  父亲搬回和平门了。没有人知道这将意味着什么。 
  先是父亲每月支付给母亲的12元钱入不敷出,我哥终止了学业,高中没毕业,铁路局招工我父亲给他报了名,秉家二房的大少爷曾想念完高中上大学,然后漂洋过海的,他的梦想随着父亲的离去破灭得无声无息。 
  大少爷终归是大少爷,我娇宠惯了的大哥每月的工资只够他自己消费,他单薄的身躯永远担当不起长兄如父的角色。上班半年后,我哥的胸前多了个照相机,从此摄影成了我哥的业余爱好,这爱好让我们本来不宽余的日子雪上加霜。 
  而我的父亲和母亲在解除婚姻之后,开始了定期的性生活。 
  我父亲每隔一个星期来探视我母亲一次,见过我们兄妹之后,我们便退出母亲的房间。属于父母独处的时间里,我母亲插上门,我们知道他们在做什么,邻居知道他们在做什么。邻居诡秘的目光剥落着我的自尊,我父亲在屋里赤身裸体,我在众人面前赤身裸体,我感觉从未有过的龌龊和肮脏。 
  每逢我父亲来后海的时候,我都借故不归。 
  我的毛病就是在那时养成的。事隔多年,回想起这一刻,我都悔不当初。恶念一时,恶果一世。如果说在这之前我的命运行走的还算是一条直线的话,而此刻它却做了抛物线的起点,让我一生大起大落,悲苦叠加。 
  14岁的我,世界是在一瞬间掉个儿的,生活也是在一瞬间掉个儿的,没人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没人导引我走出少年的茫然和青春期的困惑。我按照自己的方式排解着迷惘。 
  先是在学校,同学们的小刀、钢笔不时成为我囊中之物,在同学和老师一次次的兴师动众中,我体验着独属于我的快感和刺激,满足着生活和家庭里的缺失。索取的同时,我将那些偷来的东西隔三差五地再丢回众人面前,在同学的惊喜中我品尝施舍的惬意。我主宰着别人的喜怒哀乐,我戏耍着驾驭我的生活,我做得诡秘而毫无破绽,全然没人怀疑到我这个老实有些木讷的少年。 
  首先发现我偷盗的不是我父亲也不是我母亲,而是我大妈。 
  那次我父亲病了,我母亲差我和我妹去和平门探望父亲。尽管以前父亲曾带我们兄妹来过这里,但是走进我父亲的这个家我还是非常别扭。 
  我肥胖臃肿的大妈正在做着下人的粗活,坐在院子里的水龙头前抱着大盆洗衣服,见我们进来,我大妈的眼神像把刀子,似乎要从我身上剜下块肉来。我没有搭理她,拉着我妹径直走进父亲的房间。 
  大妈生的大哥正拿着一本书和父亲谈论着什么,那父子间的亲热一下子刺痛了我,我站在父亲床边如同面对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机械地回答着父亲的询问,我眼角的余光瞟视着周围的一切,那一切都是我大妈和她的儿女剽窃我的,仇恨让我恨不得烧毁这里的一切,然而我知道我什么也做不了。 
  临走,我将父亲教我唤做大哥的那个人随手放在床边的书顺进了衣襟。我的这位大哥正在念大学,为了不中断他的学业,我父亲变卖了所有的家私,供养着他,指望他这个名正言顺的长子光宗耀祖。 
  我偷的是一本大学课本,我看不懂那里面的东西,一路上,我撕碎着那书沿途丢弃着,我妹问我在干什么,我告诉她没你的事。 
  后海岸边,我撕完了最后一页,在看着天女散花般的碎片飞上天空的那一瞬间,我的心情明朗痛快得像后海的水面,层层舒展,余波四散。 
  把妹妹差遣回家,我在后海岸边打起了水漂儿,我捡着地上的石子瓦片,侧身扔去,石子瓦片在水面划过,击溅起浪花,每一次都让我兴奋得欢呼雀跃,我少年时期最快乐的事情就是一个人在后海岸边打水漂儿。 
  玩够了回家,等待我的是我父亲正襟危坐地坐在堂屋,桌上是一把鸡毛掸子。 
  我和我妹走后不久,我大哥发现他的课本没了,我大妈闻声进来,一口咬定是我干的,她迎着我父亲不满的目光斩钉截铁: 
  到了是小老婆生养的!我一看那孩子贼眉鼠眼的就知道没好事,要不是他偷了你把我的眼珠挖出来当泡踩! 
  我父亲忍受不了我大妈的讥讽,拖着病体来到了后海。 
  从我妹怯怯的眼光里我知道我已躲不过这顿皮肉之苦。 
  不成器的东西!败家子!不是正应了你大妈的话了?往后,你怎么让我扬着脸去见她? 
  我父亲手里的鸡毛掸子抽打着我的皮肉,我母亲嘴里的话抽打着我的心,她的苏州软语像把利剑挑破了我和她之间和这个世界之间仅存的那点温情。 
  仇恨就是在那一刻种下的,对我母亲和父亲的仇恨。 
  我怒视着我父亲,我对我母亲冷笑: 
  你怎么也学会倒打一耙了?这结果不是你和他种下的?是你愿意做小的,是你愿意把他让给他们的,是他不负责任生下我们的!是你们先我丢人败家的! 
  我父亲在我的话喊完后,慢慢地像被吹了一口气的叶子朝后飘去。 
  我哥冲过去擎住他,我妹和我母亲哭做一团。 
  混乱中我逃出家门。 
  正是秋天。秋风梳理着后海岸边的柳树,残叶飘落下来,天女散花般飞向水面,浪花簇拥着它们,毫不嫌弃地将它们纳入后海的怀抱。 
  我立在栏杆上痴痴地注视着落叶的归宿,真想一纵身与它们为伍。 
  我想到了死,世界在我这个十四岁的少年眼里是那么的灰暗,毫无暖色。我知道那一纵身的结局,后海在吞食我片刻之后,必会将我吐纳出来,我会像一条死鱼漂浮出水面。我曾见过那样的场景,后海几乎每年都吐纳出尸体,后海是干净的,它的怀抱从来不藏匿死鱼烂尸,只有鲜活的生命才能生活在它的怀里。 
  我注定死不成。我在后海岸边的徘徊早被街道的大妈看在眼里,我被呵斥着离开。 
  我背离着家的方向沿着后海的南沿向东走,拐过银锭桥,走出烟袋斜街,走上鼓楼大街,街两边店家的门匾到处是我父亲的墨迹,我的目光抚摩着它们,金色的字号衬在黑亮的匾底,似乎闪烁着我父亲的风流、我母亲的华丽,闪烁着我们兄妹幸福快乐的旧日时光。  罪恶的念头就是在那一刻生成的。 
  我的手伸向了一个我父亲题匾的店家,这是一家卖食品的老店,叫“聚香阁”,我盯上了摆在柜台上的一袋绿豆糕,掌柜的应酬客人时,我将它迅速地塞进衣襟下,然后转身若无其事地离开。 
  回家的路上,我吃着偷来的绿豆糕,除了品尝着偷的刺激,心里还充满了一种巨大的快感,我心里明白这刚是开始,我要偷遍所有挂着我父亲牌匾的店家,我要让那个生我不养我的男人再也没脸踏上这条街,我要让那个做妾的女人为她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以后的日子里鼓楼大街发生了许多希奇古怪的事情,那些挂着秉承荫题匾的店家隔三差五地就会发生失窃现象,起先是一些不起眼的物件,后来失窃的东西逐渐贵重起来,店家开始警觉了。 
  我以为自己做的很隐蔽,我不知道会被人认出我是秉家的二少爷。我知道早晚会有那一天,但是却不知道这是他们做好的圈套。 
  那家挂着“齐古斋”的店家是个古玩老店,我清楚地记得我父亲为他们题匾的情景。客厅,我父亲正襟危坐,店家诚惶诚恐地递上银子,不但要我父亲题匾还要我父亲给他起个字号,我在旁边逗着罐里的蛐蛐,我看见我父亲捻着下巴上的胡子沉吟了片刻说就叫“齐古斋”吧,店家赶紧答谢。我父亲说三天后你来取匾。店家告辞走过我身边的时候,讨好地对我父亲说大少爷真乖巧,我父亲纠正说这是老二,店家改口说秉老爷真是多子多福啊,我听见我父亲说哪里哪里,比不上权老板家大业大。 
  三天后的下午,权老板来取匾,我父亲和我母亲午睡还没有出房,下人安排权老板在客厅等候,我在院子里玩耍,权老板在客厅招呼我进去,我站在他面前,权老板从兜里摸出一个小玩意儿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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