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4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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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4年第1期- 第6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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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的本能让她破天荒走进了谢家。我母亲同样领受了儿子在这个家庭的待遇,她的面前被礼貌地放上一杯清茶后,她就在主人没完没了地打电话的过程中等待,临走,我母亲也没有找到开口的机会。 
  我弟眼里的坚定让我母亲知道她的任何规劝都将是徒劳。有一次,我母亲在饭桌上讲了个过去一个穷书生和富家小姐相爱,遭到对方家庭反对,两个人生米煮成熟饭,先斩后奏的故事,我弟听完不认识似的看了我母亲片刻,便放下吃半截的饭回了自己的屋,我弟没有想到这样粗俗的故事竟然出自我母亲之口。 
  我母亲在儿子的目光里羞怯地闭上了嘴,她已经知道自己无力回天。 
  66年,24岁的我弟与谢何已经相恋了三年。我弟的深情让谢何感动,她决定向父母摊牌。 
  谢何在犹犹豫豫中还没来得及和父母摊牌,命运已经向她的父母摊牌了。 
  这一年的夏天,她的父母再一次被打倒,红卫兵们将电线抽出铜芯,拧成几根抽着她死不改悔的父亲,她高傲的母亲戴着高高的纸帽跪在台上接受着小将们的批斗,头发被剪得半分人半分鬼。 
  谢何在单位的日子也越来越不好过,新当权的造反派早就垂涎谢何的美貌,只是原来位低人轻,不敢造次,现在谢何成了走资派的子女,他终于找到了机会。 
  那一晚我弟的单位开批斗会,我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长了草一样地坐不住,他开了半截会借着上厕所的机会开了小差。我弟从工厂回来直接去了谢何家,推门而入的时候,谢家一点声息也没有,我弟大声地喊了几声谢何,没人应声,我弟转身离开,谢何的母亲何心懿从卧室支撑着走出,她喊住即将走出大门口的我弟:秉汜,等等—— 
  我弟回转身来,看见这个高傲的平时从未喊过他名字的未来的丈母娘被运动得面目全非,我弟上前扶住了她。 
  我弟三年多来第一次从何心懿冷漠的目光里看见了一个准丈母娘看待未来女婿的亲切,何心懿拉住我弟的手说谢何下班还没回来,我们现在这个处境,难得你还这样对待小何,以前阿姨慢待了你,看在小何对你忠贞不二的分上,你别记恨阿姨。往后,小何就交给你了,你可不可以和你妈说说,让她暂时先住到你们家?我和你谢叔叔都不知道是什么结果,我最担心的是谢何了。 
  我弟安慰她说阿姨您不要多想,挨斗的不只是您和谢叔,您们要想开些,事情会过去的。您不用牵挂谢何,我会照顾她的,不会让她受一点屈。 
  从谢家出来,我弟直接奔了谢何的单位。我弟找遍了他知道的谢何能去的所有地方,问遍了所有他遇见的人,都没有发现谢何的行踪。一种不祥的预感在我弟心头缭绕,他像一头困兽在谢何的单位至回家的路上发疯地奔跑,路上所有独自行走的女性都被他错当了谢何。 
  我弟再次回到谢家时,何心懿正在不安地等待。谢何依然不见踪影,何心懿给亲戚、谢何的同学都挂了电话,依然没有谢何的消息。何心懿哭着抱着我弟说秉汜,谢何出事了,她是个懂事的孩子,从没有让父母着过急,她一定是出事了。 
  闻讯赶来的谢家亲戚和谢何的朋友分成几拨四处寻找谢何。 
  我弟再一次奔跑在谢何下班回家的路上,天将亮的时候,我弟再次从烟袋斜街走上银锭桥,朦胧中他看见后海南岸围着一群人,有人正在将一个白色的物体从水面拉向岸边。我弟的头嗡地大了,他发疯地冲向人群,面目狰狞,形似厉鬼。 
  等我弟赶到时,人们已经将投水的谢何抬上了岸,何心懿抱住谢何的尸体哭得死去活来,我弟冲进人群,跪倒在谢何身旁,他看见他心爱的女友穿着他用两个月工资为她买的那套白色连衣裙,包裹着肿胀变形的身体,惨白的脸完全不是他平日捧在手里模样,刚说了句小何,起来,别吓唬我,就抑制不住胃里的翻江倒海,他跪在地上不停地呕吐,直吐得见了胆汁,一头栽倒在地上。 
  我弟吐干净了胃里的一切,也同时吐丢了魂。 
  没有人知道谢何的死因,人们猜测谢何是因为父母再次被打倒而精神崩溃,我弟在谢何死后的一年里,每天下班都等在谢何的单位门口,直到她单位所有的人走静,我弟才慢慢离开。 
  漫长的一年里,我弟让谢何的同事唏嘘不已,只有一个人躲避着我弟,只要看见我弟站在门口,那人宁愿绕道侧门。 
  多少年过去,清算“文革”,那人被划为三种人。 
  有一天,我弟在家休礼拜,一个陌生的男人走了进来,将一张病历放在我弟面前,然后跪地痛哭流涕,他说他对不起谢何,那年他趁人之危,诱奸了谢何,他以为依谢何的姿色和年龄,早该不是处女,等他做完看见挣扎的谢何下体殷红的时候,他就吓呆了,他想占一次便宜,没想到却占尽了一个少女的全部。谢何寻了短见后,噩梦缠绕他一生,现在他终于要解脱了,在去向谢何谢罪之前,他要先向我弟谢罪,我弟站在他们单位门口的一年多里,他从没睡过一个安生觉,现在报应终于来了,他被划成三种人,又被确诊得了肝癌,他央求我弟说:兄弟,你打我一顿出出气吧! 
  我弟看着那个男人脸上的乞求和猥琐,指着门外说:滚——别脏了我的门口! 
  那会儿,我弟已经另娶妻室,我的小侄女刚好七岁。 
  我弟以为时间也许磨平了心头的创伤,那人走后,我弟还是感觉到了刻骨的痛恨,他不知道那人怎么敢这么做?谁给他的权力?年轻时毁掉别人的一生,老了还想求得心理平衡,我弟一直以为世上最严酷的惩罚是自我惩罚,肉体的疼痛永远不能与精神的疼痛相提并论,那种人是该下地狱的,他一辈子不可能求得宽恕,也不可能到那个世界向谢何谢罪。 
  在我弟的心里,谢何在天堂。 
  谢何去了天堂以后,我母亲一天天揪心起来。她担心她的儿子有一天会追谢何而去,让她和谢家夫妇一样生不如死,活在地狱里。我母亲开始信佛,在外面到处破四旧、立四新的时候,我母亲把自己关在小屋里叩拜着菩萨,求他保佑她的儿子早日回转过神来。 
  我母亲的功课见效不大,我弟日益恍惚起来,修理厂已经不再安排他正式工作,他不到三十岁就被安排到保卫科。说是保卫科实际就是门卫,我弟和三个快退休的老头看着工厂的大门,一干就二十年。 
  我弟三十岁的时候,我母亲托人给我弟介绍了个农村姑娘。 
  这个农村姑娘和我弟同岁,这么大没出嫁不是因为自己长得丑,而是因为她有个瞎眼的父亲,在农村坐地招夫或者带父出嫁都不是件风光的事情,姑娘等来等去就错过了出嫁的年龄。 
  介绍人将姑娘领进我们家的时候,我弟刚下班回来。他掀开门帘一愣,姑娘正侧身回答着我母亲的问题,那个侧影像极了谢何,以致我弟差点就喊出了谢何的名字。听见声响姑娘回转身来,我弟一看心就凉了,谁都不是他的谢何。 
  我弟木偶般地被我母亲按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介绍人说破了嘴,也没听见我弟言语一声,这已经是从谢何死后我弟见过的第六个女人了,前五次都是人家先看上了我弟的外表,等和我弟接触了一段时间后都先后离开了我弟,她们给我弟的评价是模样还说得过去,只是脑子里少根弦。 
  这也是我母亲同意将农村姑娘带进家的原因,城里姑娘条件高,农村的自然就不那么苛刻了。那会儿,我哥刚离婚,我劳改释放也没有成家,我母亲惟一的指望是让我弟给秉家续个香火,不管这个女人是谁,只要我弟愿意,就是丑八怪,只要愿意嫁给我弟,我母亲就烧高香了,何况这个农村姑娘看上去还顺眉顺眼。 
  这桩婚事在我母亲的极力张罗下,在那个农村姑娘的满心欢喜中促成了,只有我弟没有表态,就像不是他的婚礼,他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嘉宾,出席不出席都无关紧要。 
  结婚那天,我母亲脸上露出了这么多年少有的笑容,她仿佛又回到了做秉家少奶奶的好时光,她脸上焕发出来的神韵让街坊四邻第一次见识了苏州美女即使迟暮也不是北方女人的懈怠,那种美在骨子里,岁月拿走的只是岁月能拿走的部分。 
  成了我弟妹的新媳妇只在我们家住了三天,便要回农村服侍她瞎眼的父亲了。 
  这三天里,我弟白天像个木偶,我母亲吩咐他做什么他就机械地做什么,夜里我弟又变成了木头,他躺在自己的女人身边睡得像头猪,全然忘记了一个男人的本能。 
  我弟妹临走的时候,终于支吾着向我母亲开了口: 
  妈,秉汜是不是有病啊? 
  这一问让我母亲无从回答,她替儿子遮掩说别看秉汜长得人高马大,性子像个女人腼腆,你们处的时间不长,日子久了有了感情就好了。 
  我弟和我弟妹再次相见是他们新婚后的夏天,我母亲催促我弟去乡下看他的媳妇和老丈人,我弟休了探亲假。 
  第一次坐到丈人家的炕头上吃饭,我弟怎么也盘不上腿,我弟妹顺手扔给我弟一个枕头,我弟才坐舒坦。瞎眼的老丈人问了我弟的生日,我弟如实说了,老丈人沉吟片刻说:人不能总活在过去里,别和自己较劲,凡事要记得向前看,人是朝前走的,自个儿的身子挡着光亮呢,朝后看谁后边都有阴影,我说的对吗?秉汜? 
  我弟点头,他忘记了他老丈人看不见。我弟妹捅了下我弟,我弟这才想起所有动作在他老丈人面前都不具备任何意义。瞎眼老丈人又让我弟伸出手,我弟迟疑地将手伸过去,刚被老丈人握住,我弟浑身一激灵,好像他面对的不是一个盲人,而是一个浑身都长满眼睛,目光犀利的幽灵,他禁不住这样的洞穿,低下了头。 
  瞎眼老丈人指尖摸遍我弟的手掌,松开的时候长叹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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