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4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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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4年第1期- 第6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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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不住这样的洞穿,低下了头。 
  瞎眼老丈人指尖摸遍我弟的手掌,松开的时候长叹了一口气,这次他什么也没说,端起刚斟满的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将身体移开饭桌,坐在炕头一言不发。 
  晚上,我弟看着我弟妹并排放好的两个枕头,迟疑了片刻,借口伏天屋里闷热,抱起枕头和被单来到院子里。月光如水,如水的月光里,我弟将倒在墙边的梯子立起,支在西屋屋檐的矮墙边,爬上了屋顶。我弟妹家乡的屋顶都是平顶,夏天的屋顶是穿着短裤、光着脊梁的农村汉子天然的凉炕,星空下,夜风习习以躲避屋内的炎热,秋天的屋顶是各种粮食的晾晒场,常见女人们在上面翻弄豆子、白薯和谷物,躲避院落鸡刨狗咬的糟蹋。 
  我弟的入乡随俗让我弟妹苦不堪言。 
  漫长的夏夜,我弟妹浑身躁热难耐。想象着睡在屋顶的男人,她的手蛇一样在自己的身体上滑动,口中喃喃地喊着我弟的名字,身子在土炕上像条翻滚的白蟒。屋顶上我弟的鼾声正随着夜风弥漫四散。 
  我弟请的探亲假是一个星期,第五天头上,一早,瞎眼老丈人牵着狗出了家门,回来的时候背着半扇狗肉,扔在院子里吩咐女儿支上锅。 
  我弟妹一看见狗肉就哭了,那条黑狗养了五年了,是她在这家里惟一能呼来唤去、明白她心思的东西,平日里,她宁可自己不吃也不会少了黑狗一口。 
  狗肉的香味儿在我弟妹家的院落弥漫开来。我弟第一次闻见这让人垂涎欲滴的香气。在那个物质贫乏、精神亢奋的年代,一锅狗肉会让一村老少爷儿们过年一样激动。瞎眼老丈人牵出一条狗,拖回来半扇狗肉,另半扇狗肉是对杀狗人的酬谢,也顺便婉拒了村人的叨扰。 
  吃饭的时候,我弟第一次没坐枕头就盘好了腿坐在了炕上。 
  我弟妹不吃,我弟和他的老丈人推杯换盏地喝着吃着,瞎眼老丈人今天的话格外多,我弟专注地咀嚼着烂透了的狗肉,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老丈人的话头,直吃得满嘴流油。他长这么大从没有吃过如此的美味,吃得我弟妹在一旁寒心,到底是和这个家没什么感情,换了她是不忍动筷的。 
  酒足肉饱。晚饭后,我弟破天荒地帮助我弟妹清扫白天凌乱的院落,压水机把在我弟手里起劲地上下压动,清澈的水流出来,我弟妹舀水泼着毒太阳照了一天的院子,热气被压住,空气清凉起来,看着压水机边我弟孔武有力的后背,我弟妹第一次感觉到了家的温馨。父亲到底是过来人,一锅狗肉拉近了本就早该亲近的他们,这一刻,我弟妹甚至忘记了黑狗的死给她带来的痛楚,如果一条狗的性命能换来我弟对她的亲近,我弟妹知道该如何取舍。 
  只是这份亲近只维持了片刻。我弟打量着收拾干净的院落,在压水机旁擦洗干净满是汗水的身体,然后问我弟妹:还有啥活吗?我弟妹摇摇头说没啥了,你歇会儿吧。我弟转身回屋,抱出他那套睡具走了出来,我弟妹惊诧地看着他,她以为他今夜会睡在屋里,我弟快走过她身边的时候,我弟妹小声地说睡屋吧,贪凉受病。我弟回答说没事,我睡习惯了,挺好。 
  我弟一步步迈上梯子,我弟妹的心一步步沉下梯子。 
  半夜,我弟躺在屋顶翻来覆去也躺不舒坦,酒劲、肉劲搅动着胃,他感觉心里开着一锅油,他所有的血管和神经都是管道,热油流经哪里,哪里就灼热焚烧。从没有吃过狗肉的我弟,第一次见识了吃多了狗肉的烧心。 
  屋里,瞎眼老丈人摸索着来到女儿的房间。 
  我弟妹慌忙坐起,黑暗中,枯瘦的父亲像幽灵,声音诡秘而耍骸�
  孩子,你想做女人吗?做那个不肖之夫的女人? 
  我弟妹点头。 
  我知道拦不住你,这是命啊!穿上这件衣服上房,无论他喊你什么,无论他做什么都由他,爹为你能做的就这些了。去吧,什么也别问,爹不害你。 
  我弟妹接过瞎眼父亲递过的衣裳,那是一件人造棉长衫,酷似农村殡葬时孝子穿的孝服,肥大而无任何腰身。 
  我弟妹在瞎眼父亲面前,赤身穿上长衫,走出她独自睡了三十年的闺房,走出堂屋,走进院子,走上了墙角的梯子。黑暗中,我弟妹感觉她此刻的心情像她看的电影里那个江姐一样悲壮。 
  我弟躺在星空下欲火焚烧,忽然看见一袭白裙灌满夜风翩翩而至,朦胧的夜色里我弟仿佛进入了天堂,我弟匍匐着爬起,爬向他面前的女神: 
  是你吗?是你吗?你来了,你到了还是来了,我想你,想你想断了情,想绝了心。你干吗那么狠心呢?你一定是后悔了,后悔撇下我,让我人不人鬼不鬼地活在世上,你是来带我走的吧?把我带走吧,我就等着这一天呢!我不怕你,不管你是人是鬼,我要定你了——宝贝!心肝! 
  我弟抱住我弟妹,搬倒,然后像骑手将我弟妹压在身下,撞击。 
  我弟妹被他的语无伦次吓得筛糠,让她无处可逃的不是我弟的癫狂,而是那响在她耳边的瞎眼父亲的叮咛: 
  你不能逃,再逃你就没有机会了!再也没有机会了—— 
  房上不停的翻滚震落了屋顶的尘土,我弟的瞎眼老丈人在纷落的土屑中,脸上的皱纹一条条舒展、绽开。女儿终身有托了,谁说天命不可违?一锅狗肉成就了一段有缘无份的姻缘,瞎眼老丈人庆幸自己的神机妙算,解放后被禁了十多年的看家本事今天在自个儿女儿身上派上了用场,他那自以为聪明、眼里根本没放进他宝贝了三十年的女儿的不肖女婿,根本想不到他一说出生日,一伸出手,他的前生和家世就被他什么也看不见的老丈人洞穿了。 
  是时候了。瞎眼老丈人聆听着房顶上我弟的梦呓和癫狂,在女儿痛苦而幸福的呻吟中喝下了他搀兑了东西的老白干,歪倒在土炕上,口吐白沫,睁开了他那双从未睁开的眼睛。 
  办完了瞎眼老丈人的丧事,我弟带着悲伤欲绝的我弟妹回了京城。 
  第二年,我的小侄女出生了。 
  户口随母,我的小侄女成了农村户口的北京人,一落地就矮她的同龄人半截,那年月户口是通行证,没有通行证,我小侄女的成长注定不是一路绿灯。 
  进了城,我弟妹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不出院子知道自己家住哪里,出了门就不辨东西南北,有好几次是劳顿警察给她送回来的。我弟专门给她写了纸条带在身上,胡同、门牌号、户主姓名一应俱全。用不好煤气罐,我弟妹就在墙角垒了个冷灶锅,用我弟给她换煤气的钱买了几蛇皮袋劈柴,我弟吃着我弟妹农村习惯做出的饭菜倒没说什么,只是反感我弟妹的农民习性。每次我弟妹在案板上剁完肉馅或菜馅,都会用刀刃将案板上残余的东西刮净,然后用手指抹进盆里,我弟一看见那混杂着案板上的木屑和肉泥、菜泥的东西就作呕,骂了我弟妹几次又摔了几次盆子,我弟妹才纠正过来。 
  我弟和我弟妹一生都是在纠正和被纠正中度过的。 
  上街买衣服,我弟纳闷,北京城里那种又土又侉的衣服好像专门给我弟妹预备的,菜市场的撮堆儿菜一准让我弟妹碰上,无论什么时候进门,准会看见我弟妹高挽着裤腿、袖口,一副刚下地回来的样子,我弟不明白做饭收拾屋子这么点事情怎么值得我弟妹花那么大的气力? 
  我弟妹惶恐,一天没有听见我弟的指责,如同过年。 
  生了女儿后,我弟怕我弟妹按照农村习惯带孩子,逐条给我弟妹立了章程,喂奶定时,喂奶前要用温水洗奶头,抱孩子前要先洗手换衣服,不要对嘴亲吻女儿,不要给女儿吃自己咀嚼过的食物,诸多规定,让我弟妹觉得自己不是母亲而是保姆。生活在风吹不着雨打不着的城里,我弟妹丝毫没有感觉到预想的幸福,如同飞鸟入笼。 
  已经没有放飞的可能了。我弟上班的时候,我弟妹抱着女儿站在院落里,常常望天,不知道那片被邻居随意搭建挤占得越来越小的天空有什么看头,有几次被我母亲撞见,我母亲叹息,要是我弟妹见过昔日秉家院落的天空,肯定会长成院子里那棵古槐了。 
  我弟和我弟妹的日子不咸不淡地过着,我的小侄女在这种不咸不淡的亲情中一天天长大,上幼儿园、上学前班、上小学、中学,每次升学,我侄女都要经历一次验明正身,每一次验明正身都让我侄女感到矮人半截,低人一头。尽管我侄女继承了我弟的遗传,身材修长,面似皎月,但是那个小小的红户口本让我侄女永远都是借读生,昂贵的借读费常常让并不宽余的我弟一家捉襟见肘,四处告贷。 
  高考的时候,我侄女回到她户口所在地她母亲的原籍河北考学,正好与那些外地就读回城考学打地域分数差的北京考生反其道而行之,北京较宽松的学习环境无法与河北拼时间耗学时的学习方法抗衡,那平均高出北京考生六七十分的录取分数线还是让我侄女名落孙山。 
  高考落榜后我侄女无心复读。北京各类民间学校常见我侄女出入的身影,先是电脑班,学了一个月后,我侄女再也不愿意整天枯坐在屏幕前。后来是英语班,上了半个月我侄女见了那些小蝌蚪就头大如斗。我侄女在模特学校呆的时间最长,T型台上的猫步让我侄女在瞬间找到了行走的惬意和快感,很快我侄女就迷失在这惬意和快感中了,在学校组织的为广东几家知名服装企业的服装展示会上,我侄女被一个财力雄厚的厂商看中,成为这家企业的形象大使。 
  我侄女所有的一切都不在我弟的掌控之中了。 
  我弟在接到女儿一次又一次的汇款的同时,对我弟妹不再恶声恶气,我弟妹终于过了几年舒心的日子。我弟单位集资盖房的时候,我弟买了两室一厅,搬进新房不久,我侄女出事了。 
  我侄女最初是作为企业的形象大使被那个企业家聘用的。开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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