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4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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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4年第1期- 第6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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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哥死后,我妹和我妹夫日子才好过起来。本来我妹单位盖了家属房,在二环边上,我妹没买,她和我妹夫住惯了平房,一来我母亲他们葬在这里,二来我妹说人老了,住平房接地气。 
  话虽这么说,其实我妹也羡慕她们同事住进新楼房。前几年,我妹夫扒了旧房,在原址上起了这两层小楼,我妹夫对我说秉弘这辈子和我没享过福,我起意盖楼就是不想她受屈,现在她想住楼房住楼房,不想住楼房住平房,咱不是没有钱,咋舒坦咋活呗。 
  我妹夫说这话时脸上充满了得意。 
  吃过早点,我妹夫要坐车去医院上班,我妹递给他衣服时碰到了他的手,我听见我妹问他:唉,你手咋有点烫?你发烧了? 
  我妹夫抬手摸了摸额头说:没觉着啊,我就是感觉身上没劲,昨天,有俩治糖尿病的不知道好好的咋得了肺炎?前后脚死的,看死前那难受样,像活活憋死的,吐得身上上下没一点干松地方,可能连着打点他俩人累着点儿,歇歇就过去了。 
  我妹抬手摸了摸我妹夫的额头:还不觉着呢?我摸着都有点烫手了,不信你让二哥试试? 
  我看了看我妹夫说:不用摸就知道你发烧了,你的脸跟喝了二两酒似的。不舒服就在家歇一天吧,身体当紧。 
  我妹夫说不行啊,今天我当班,顶多是个感冒,我守着医院开点药还不方便?没大事,别不放心我,晚上,秉弘,你多准备几个下酒菜,我和二哥喝两盅。 
  我妹夫说完就上班去了。 
  我妹说:他这人能抗病,有个头疼脑热的从不当回事,天生劳作的命。 
  我说一看解强就是个过日子人,你这辈子找他也算找对了,换个人就咱家这么多烂事早容不下了。 
  我妹说就是这点让我和他过到现在。他当初对我有恩,后来又对咱家有恩,二哥,你妹子这辈子就是报恩来的。 
  两行泪顺着我妹的脸滑落,我知道勾起了我妹的伤心事。我上前递给我妹一块手巾让她擦泪,我说: 
  妹子,哥知道你心里苦,哥也知道你没处说,你要是想说就跟哥说个痛快,别把自己憋闷坏了。 
  我妹哇地哭了出来,我上前擎住她,抱紧她,感觉那痛楚从头蔓延到脚,是切肤之痛。 
  这么多年来,我们在最需要手足支持的时候天各一方,我们早该拥有这样的搀扶,这样的相依,命运让我们痛失了太多的亲情,太多的心灵扶助。 
  在我妹断断续续的诉说中,我看见二十一岁的秉家大小姐在家庭支离破碎、生活窘迫的年代将同情误作爱情,投入了那不该投入的怀抱。我看见二十三的纤弱女子独自走入没有任何喜气的老屋,让那本不该是她归宿的男人做了她的归宿。没有亲人的祝福,没有初为人妇的不安和喜悦,爱情是枚苦果,酿就的婚姻是杯苦酒。娘让这杯苦酒苦上作苦,哥令这杯苦酒苦中加盐。 
  我妹本该能做母亲的,在警察走进她家小院,告知是解强而不是秉宸进了监狱时,我妹心里的支柱轰然倒塌,她一直安慰自己的是她嫁的虽说不是她爱的人,但是却是个好人,而现在这惟一的安慰也成了莫大的讽刺。 
  悲愤绝望中,我妹腹中的胎儿流产了,从此再不能怀孕,解强瞬间的放纵断送了我妹做母亲的机会。 
  解强三年劳教,我妹离婚的念头动了又动,每次都让我母亲哀怨的目光打退,那是一种无声的质问和谴责,我妹从那目光里读出的除了冷漠还是冷漠。 
  生活在这种目光下的我妹只有牙掉了往肚里咽,哪怕是生她的母亲也看不见她嘴角的血痕。 
  我妹有外遇了。那个男人是她的同事,他们都是厂科研所的,他们在一起工作了很多年,一起做了无数次化学实验,他们的感情都没有发生化学反应,我妹夫被劳改后,我妹精神极度压抑的时候,那个男人无声的关怀让我妹感情的天平发生了倾斜。 
  我妹说哥,你看见过硫酸倾倒在皮肤上的情景吗?我当初就是那种感觉。 
  我点头,那种痛腐蚀皮肉穿透骨髓。 
  对于这一段我妹没有细说,只说后来他们分手了,经历过所有的情人之间经历过的一切后,我妹忽然发现那个应该称为知识分子的男人同样具备了知识分子的怯懦,他柔弱的肩膀承担不起她的情感,她和他交往只能在黑暗里,永远走不到阳光下。 
  我妹最不能容忍的是做情人,情人一词总让我妹与我们家的命运发生联想,联想的结果我妹知道只能有一种结局。 
  我妹说哥,人要是生活在苦井里还不知道苦的滋味,还要在自讨苦吃,就自作孽不可活了。 
  我妹经过了一年的时间才让自己的心恢复平静,平静下来的我妹心如止水,我妹的同事说她得了厌男症,所有的男人对我妹都不过是一道风景,她远远地欣赏不再走入,不再走入便不再迷失。 
  解强劳教回来就给我妹跪下了。 
  他没想到我妹还会等他,他以为等他的应该是人去屋空。 
  我妹没有离婚,而他们的婚姻已形同虚设。 
  她和解强除了吃一锅里的饭再没有任何共同之处,他们不再同床,后来,解强做了医院太平间的管理员,他们吃饭也不再同桌,他们相敬如宾,他们是住在一个屋檐下两个熟悉的陌生人。 
  直到我母亲去世,直到我哥和我弟相继去世,直到起了新屋。 
  我妹说哥,解强把我的心焐化了,爱情长久了就是亲情不是?感激长久了也是亲情。这么多年解强不容易,他是咱家的恩人。儿女如何?大哥和三哥也做妈儿子一场,妈是喝过他俩端的一次水还是吃过他们一口饭?兄弟姐妹又如何?大哥、三哥也算是有过女儿的人,死了还不是得的解强的济? 
  我妹说一个人要是用一生弥补一次过失是不是该得到原谅?年轻的时候我不知道什么是爱情,老了才尝到了那么点滋味。哥你说要是你整天牵肠挂肚地惦着一个人,他不回来你就感觉心里空落落的这是不是爱情?要是一个人知道你膈应什么,喜好什么,他宁可自己委屈也不让你心里有丁点别扭,你说这不是爱情是什么?人要知足不是?年轻时受罪不是罪,老了有个好归宿才叫福气。 
  我妹说完了哭,哭完了说。我懂,我不打断她,我让她说个够。 
  我能为她做的只有听她说了。 
  电话是什么时候来的?我记得电话铃响的时候,我妹的脸上已经没有泪水,我们在笑着回忆我们儿时的趣事。 
  我妹拿起电话,电话是我妹夫从医院打来的,我妹夫说: 
  秉弘,让二哥听电话。 
  我妹把电话交给我,我妹夫的声音里充满了惊慌和恐惧: 
  二哥,别打断我,我没时间多说,先听我说,我昨天打理的那两个人是得一种叫“非典型肺炎”的传染病死的,刚知道他们已经传染了一屋子病人和七八个医生,这病发烧、咳嗽、浑身乏力,我现在就是这症状。医院已经乱了阵脚,得这病的人马上要隔离,不许家属探视,医院现在正在排查和这俩病人接触过的人,马上就会轮到我了。我不知道进去是否还能出来,无论我发生了什么事,秉弘就交给你了,二哥你要替我照顾好她…… 
  我妹夫在哽咽,我脑子一片空白,我赶紧安慰他:别着急,要相信医院,现在医疗技术这么先进,会治好的,家里你不用担心,有我呢,你要是需要什么,我去医院给你送去。 
  别来,二哥,千万别来。这病可厉害了,沾上谁谁就跑不了,我死活不打紧,不能传染上你们。二哥,我不能再说了,医生来了,他们要我去拍X光,二哥,替我看好秉弘,千万别让她来医院!千万,千万啊! 
  电话里充满了纷杂的脚步声和吵嚷声,我听见有个严厉的声音在训斥我妹夫,不让他打电话。 
  我妹抢过电话喊着:解强,你咋了?咋了吗? 
  电话断了。 
  我妹惊慌地看着我:哥,解强得的啥病? 
  叫什么“非典型肺炎”。我努力想着这个别扭的病名。 
  比癌症还厉害?我妹又问。 
  我摇头说:我不知道。好像是一种新病,从来没听说过。解强说这病传染,连医生也被传染了。 
  不行,我得去医院。我妹说着就要动身。 
  我拦住她:秉弘,哪儿也别去。解强再三交代的,听电话里的动静,医院事态很严重,传染面很大,分不清谁被传染了,你现在去闹不好也被关进去,你现在是病人家属。 
  我妹愣在那里:哥,你是说,我们都有可能被解强传染了? 
  我点头:还不知道这病通过什么途径传染的,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你现在还是不要乱跑,现在大街上也不安全,分不清谁是病人谁不是病人,我们还是在家等等消息吧,解强那边有什么事情,医院会通知我们的。 
  接下来的一天非常沉闷。 
  夜里,我梦见朴寡妇来接我,她拖着嫦娥一样的长裙广袖,翩翩而来。 
  她的后面是东北大地苍茫空际的原野。 
  看不清她的脸,可烧成灰我也认得她的身子。 
  勾魂的冤家走哪儿都不放过我。 
  第二天早晨,我起床时没有听见我妹的动静,我有些头重脚轻地推开她的房门。 
  那一刻,我发现我妹面若桃花。 
   
  十二 
   
  我妹死了。 
  我妹终于没有逃过这场瘟疫。 
  我和我妹夫也染上了这病,却挺了过来。医生说像我们俩这岁数能抗过“非典型肺炎”的一百个里也就五十个,幸运的是我和我妹夫都在这五十个之内。 
  我妹夫可能是天天和死亡、恐惧打交道,死神来了反倒奈何不了他。 
  我呢,我想准是东北的天寒地阔锻炼了我,让我的体质像小伙子一样强壮,要不就是朴寡妇在那边人缘不好,阎王爷抵弄她,不让我和她团圆。 
  出院后,我陪我妹夫回了他的家。 
  我妹夫一进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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