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呢,我想准是东北的天寒地阔锻炼了我,让我的体质像小伙子一样强壮,要不就是朴寡妇在那边人缘不好,阎王爷抵弄她,不让我和她团圆。
出院后,我陪我妹夫回了他的家。
我妹夫一进门就哭个不停。
他摸着门框哭:弘啊,要不是为了你,我盖这么好的屋为了啥啊?我自个儿窝哪儿不是睡啊?
他拍着电视哭:弘啊,要不是怕你在家闷,我换这三十四寸的大彩电干啥啊?我自个儿看啥不是看啊?
他拍着我妹的床铺哭:弘啊,这没了你的家你让我怎么呆啊?
他抱着我妹的遗像哭:弘啊,我给旁不相干的人都送了终,临了连见你一面也没见着啊。你一辈子跟我没享过福,临老还受了我的害,死的该是我不该是你啊。
我没法劝他,就像当初没法劝我妹一样。
我妹夫哭着和我数落着他和我妹的一切,他说他这辈子委屈,从打他娶了我妹那天起,我们家就让他抬不起头来,特别是我妈鄙视的目光更让他压抑,要不他当年也不会找食堂的那个女人,他实在是太憋闷了,找个发泄的地方,没想到沾了那个女人触了一辈子霉头,伤了我妹害了自个儿。后来,他做了太平间管理员这个没人愿意干的行当,就是想从心里断了对我妹的念想,让我妈彻底厌恶他。没成想这行当又让我妹回到了他身边,先是打点了我妈后来是我哥我弟,我家所有的大事都经了他,我妈死了,我妹回心转意了,他们的好日子刚开头,他还没过够呢,我妈就把我妹带走了。
我知道我们家欠他的,不过话说回来,这也是他的命,当初他要不找上我妹,也许他和我妹都不会遭这些罪。
人这一辈子没有也许,想吃冰天就下雹子得有那造化。
我妹夫自打我妹死就种了病,再也做不了医院太平间的管理员,他听不得死者家属的哭天抢地,那哀号让他心乱,一看见死人他就想起我妹,想起我妹他就觉得全身瘫软,连死人的一只胳膊他都无力抬起。
知道自己应不了这份差事了,我妹夫当着我的面孩子一样大哭一场。
他说这都是报应,是当初他背叛我妹的报应。
我知道他心里是系下疙瘩了。
我想了想劝他说:过段时间就好了。
我妹夫说:二哥,你不知道,我心里不干净,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是这感觉。在早秉弘把我带进你们家的时候,老太太的眼神让我觉得就像主子看下人,我不上你们家饭桌子,是为了秉弘不夹在中间为难,老太太嫌弃我的长相和我的身份,我也受不了老太太的穷讲究,与人方便与己方便。可那时,我在哪儿吃都吃得坦然,我是为了爱一个人受的屈,我心是干净的,别人膈应我无所谓,只要秉弘不嫌弃我我咋都行,回到家我们夫妻还是同桌吃饭。等到我劳教回来,我连自个儿家的饭桌子都上不了了,没人不让我上,我是觉得自个儿从里到外都不干净了,和老太太和秉弘在一桌上我吃不下饭,我自个儿开始膈应自个儿了。
我说:你其实没必要总把那件事情放在心上,哪个男人一辈子也不敢保证自己不打回野食,你不过是点低而已,人家在地下,你搞地上来了。
我妹夫说:二哥,不瞒你说,我那会是真想娶那个女人来的,不是打野食。
我有些生气:敢情你不爱我妹?
我妹夫说:二哥,你也是男人,我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在你妹子身上硬不起来。
你有病?我问。
没有。不是那儿的事,是这儿的事。我妹夫指了指脑子。
我知道,我妹跟我说了那么多,我毕竟是个男人,兄妹再近也比不得夫妻,终究还隔着层衣裳,她肯定有和我难以启齿的,我妹夫和我都是男人,两个老男人没有什么不能讲的。
我妹夫告诉我说,他当初娶了我妹觉得自己娶了个天仙女,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就是晚上干那事,我妹夫也总怕我妹不情愿。
女人的性欲要靠男人激发的,我妹夫对我妹的心理注定他不是个好骑手,我妹压根就没被开发出来,没被开发出来的我妹注定对男女之事不感兴趣,只是作为了一种义务来尽。我妹夫在我妹身上找不到感觉,没有感觉我妹夫的成功率就大大降低,导致我妹夫逐渐怀疑起自己的能力,怀疑的结果是我妹夫转而另辟了一份试验田。
我妹夫说他没想到他和那个女人偷了一次,就再也收不住手。那个帮厨的女人是个结了婚的女人,家境不好出来挣点钱补贴家用。我妹夫那会儿是食堂管理员,有权力调配食堂任何一个人的工作,那女人手嫩,洗了一冬天的碗,手上全是裂着嫩肉的口子,我妹夫心软,给她调了个卖饭票的工作,那个女人感激不尽,一来二去的和我妹夫越来越近乎,直到近乎得没了一点间隙。
我妹夫说那个女人丰乳肥臀,一看就拿活儿。
女人不放骚,男人近不了前。我妹夫是在周末值夜班的时候,叫那个女人来他宿舍的,那女人来了就没走。我妹夫说:二哥,说了不怕你笑话,我活这么大,跟秉弘结婚三四年,那个晚上,头一回知道什么是女人,什么是男人,那滋味就是当时就让我去死,我也二话不说的。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从那以后,我妹夫和那个女人一有时间就往一块儿凑,凑来凑去就凑出了感情,那女人什么都肯为我妹夫做,好像她身上所有的部件都是为我妹夫长的,都是长来供我妹夫享用的。我妹夫沉浸在挖掘的巨大快感中,享受着开发和被开发的惊喜,享受着一辈子也不可能从我妹身上能享受的快乐,渐渐地动了离开我妹的念头,而我妹那会儿顾及着躲避我哥债权人的骚扰来她家住的母亲,还要应付着我哥日复一日、变本加厉的借钱,完全没有注意到我妹夫细微的变化。我妹夫说倒是老太太的眼神让他受不了,他一回家,就感觉无论他做什么,老太太都在盯他,那目光就像跟踪一个贼。
我妹夫说其实什么都是天意。他和那个女人刚策划好双方同时闹离婚,那一晚就被女人的丈夫堵了个正着,赶巧那天是周末,赶巧那天女人的儿子发高烧,赶巧他和女人正干在兴头上没听见外面的动静。
赤身裸体的我妹夫和女人被前来找女人的丈夫捉奸在床。
女人的丈夫大闹学校,学校的领导都被惊动了。我妹夫和女人同时被带到了保卫科,开始女人死不开口,我妹夫把责任都揽在了自己身上,好汉做事好汉当,我妹夫觉着冲女人对自己的这份情意,也得给女人澄清。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分别审讯完他和女人后,保卫科就给公安打了电话,警车尖叫着把我妹夫带走了。在拘留所,公安给我妹夫看了女人的口供,口供上说她是被迫的,说我妹夫强奸了她,不满足我妹夫我妹夫就让她干最脏最累的活儿。
我妹夫说什么也不相信女人会这么说,可是公安点着两个红红的手印说:你看清了这是什么?你还想翻案?
我妹夫盯着两个手印看了许久,他认出了这是女人右手的食指,没调工作前,女人被冰冷油腻的水浸泡得连手指的纹路都看不清,他给她调换完工作一个月,女人就把正在变得细嫩的手放在了他的手心。他仔细地看过女人的每个手指,女人除了右手的食指指纹是个钵外,其余的九个指纹都是斗,他听老人讲过,斗是圈套圈的纹路,钵是网开一面的纹路,他当时疼爱地把她的食指含在嘴里告诉她说,九斗一钵稳吃稳坐,好命。女人撒娇地说:啥好命?洗碗的命!我妹夫说有我你不用洗碗了,俩男人疼你还不知足?女人听了越发撒娇地捶打他,骂他坏种。
我妹夫没想到就是这网开一面的钵把他送进了监狱,让他在大牢里蹲了三年。
我妹夫说:二哥,我到死也不明白,女人咋这么善变呢?山盟海誓地刚说完,转眼就变脸。
我说:没准她有苦衷,你出狱,没再找她?
我妹夫摇头说:我找她有什么用?弄清楚啥根由又怎么着?我蹲了三年大狱的事实也改变不了,我在秉弘面前抬不起头来的状况也改变不了。我出狱时,想着秉弘咋着也不会等我了,没想到她还为我守着,要说那个女人哪点儿都和秉弘比不了,脸子、身条、学问,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我当初咋就昏了心了?为这点鸡巴头的想头毁了自个儿的名声,砸了饭碗,伤了夫妻情分?要没那事,我也许还在学校干,不会干这差事了,不干这差事就不会被传染上这病,不传染这病,秉弘也不会死。二哥,一想起这,我肠子都悔青了,我恨不得阉了自个儿。
我劝他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男女都一样,谁都免不了做错事。
我妹夫说:古人说一失足成千古恨,我算知道这滋味了。我就是一步错,步步错,出来后,工作没了,我也没有别的本事,正好人家给我介绍这个工作,我想这差事来钱多,反正我和秉弘也回不到从前了,我能做的就是多挣俩钱,让她生活好点,我没犹豫就干了。后来,日子好过了,打点了老太太、小弟、大哥,秉弘对我不再像从前那样冷着半拉心了。起了新屋后,日子算是过起来了,夫妻俩和和美美,我想着这回我是彻底跟过去一笔勾销了,这才几年啊,要不是我干了这工作,传染上“非典”,秉弘何至于死啊?
我不知道如何给他解扣,回想起来,我何尝不是一失足成千古恨?我们秉家谁不是一步错步步错?命运说白了其实就是一串连环扣,人们往往在躁动的青春期,在混沌懵懂之中一不留神就系好了第一道扣,很少有人能当时觉察到它的微妙,以为自己还年轻,还有资本,以为一切还来得及修正,孰料以后所有的扣都会和第一道扣发生千丝万缕的关联,即使你不情愿,冥冥之中自会有一种力量推动你,让你无法挣脱,等到醒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