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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开始在书房里搜找没读过的书来读,躺在书房的大炕上,放松肢体,舒服惬意地读。一口气又是十几本书读下来,夏季过去了,秋天来到了。
村子里发生了一件大事,可以说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那个叫郭宝宝的造反派头头,因强奸了邻村的一个未成年少女,被公检法逮捕了。这下子,村庄恢复了安宁。其他造反派也都散伙,洗心革面地下地参加劳动了。
群众奔走相告,有腿儿快的年轻人跑到公社邮电局给我姥爷打了电话。我姥爷正在城里快憋出毛病来了,一接到电话,夹起自己的小包袱,连等我妈下班回来都等不及,同邻居家老太太打了个招呼,跑到长途公共汽车站,乘车回来了。
姥爷的归来,使我们两家人有了主心骨。马上就要秋收,生产队也有很多事情要忙,他这个村支书又忙得一天到晚不见人。他离开这段时间,生产队的马匹死了好几匹,新长大的有些烈马不服使唤。姥爷又重操旧业,开始驯服烈马。他早晚都去侍候他的爱马“高太子”
和“大黑”。从我姥爷走了以后,这俩太子就彻底歇了,谁也别想使唤它们。
我姥爷一回到农村,欢快赛神仙,一下子年轻了许多似的。他是个闲不住的庄稼汉,了不起的车把式,在城里住着那是受罪,坐着躺着都浑身不得劲儿。提起这段时间,他说如果不是他有一天晃荡到城乡结合部那儿; ,发现了一个钉马掌的小铺的话,他不知道能不能在城里呆到这么长时间。他每天揣着两手,跑去蹲在人家小铺外面看人家钉马掌。第一天蹲那儿看,没有出声。第二天再蹲到那儿,就开始指指点点,若有哪匹马不肯配合,他就上前去帮人家把马匹按倒在地,教给人家怎么钉掌最安全最结实最抗磨。人家一看他这么专业,就邀请他每天来玩儿。于是,他就天天去给人家做义工,以打发难熬的时间。
我姥爷开始带领社员们秋收了。社员们割倒的豆子、刨出来的花生、地瓜,收获的秋玉米等等新鲜粮食作物,在山上的一片片梯田中堆成一座座小山。有一部分粮食就在地里用大磅秤过过重量,按每家每户分成一堆堆的,各家各户自己来把所分到的粮食运回家。
到分粮食的秋天,山里十分热闹,大人孩子齐上阵,忙着往家搬运粮食。九九家的粮食还是按三口人分。我姥爷给他们家分了双倍的花生,双倍的黄豆。他一直在使用他的“特权”照顾九九家。我姥爷点了几名年轻力壮的社员,给九九家把所有口粮送上门去,并帮着囤好。
九九把分得的充足的鲜花生晒了一院子。她把饱满的鲜花生拣出来,每天煮一锅,搁一点盐,搁一些香料,香咸可口地给大家吃。她每煮一锅,都要装上~竹篮去送给我姥娘姥爷尝鲜。因为后来我才知道,给九九家双份花生,是我姥爷把我们自己家那份让给了九九家。九九的爸爸清楚,他是猜到的,但我姥爷没承认。所以每年夏秋多分到的细粮和油料,郭璋总是打发九九给我们家送一些来。
这段时间,九九突然喜欢小孩子。她每次端着煮好的花生走在街上,见哪位媳妇或老太太抱着小孩子在街上聊天,她就凑过去,抓了花生给小孩子吃。那一阵子,九九特别喜欢笑,喜欢抱抱别人的孩子。
这位像永远长不大的三十多岁的女人,突然显露出了母性的光辉,亲近小孩子是她的一件快乐的事。她甚至满街追着小孩子,给他们发花生吃,逗小孩子跟她一齐大笑,同小孩子们跑着跳着玩耍。
九九有时候会想起爸爸,盼着爸爸早点找到那个大领导。当时正信讲给我们的“秘密”,不知道是真事还是他为了安慰九九而编造出来的美丽的、善意的谎言,反正对九九起到了很好的安抚效果。她总是在希冀在期盼中生活。她没有痛苦,没有太大的担忧,也没有绝望。
我的心情其实同她一样,盼着郭姥爷在阳光中正大光明地、迈着欢快的阔步走回来。
可是直到秋末的某一天,我发现了另外一个天大的秘密以后,才知道郭姥爷他永远也回不来了。从那以后,我每当看到九九,想起九九,心中都隐隐作痛。因为她和正信到死都不知道,在那个开满野花的路边送别了他们的父亲,却是他们最后的诀别! 那一天,我突然想起我有一条特别漂亮的苏联乔其纱料的长纱巾,淡蓝色的底,黄色的小花朵和深绿色的大叶子,花色同薄如蝉翼的质地一道半透明着,该清晰的清晰,该朦胧的朦胧,既柔软又绚丽。这条纱巾应该在姥娘的衣柜里。
想到这条纱巾,我就想立刻把它翻出来。我跑回家,姥爷姥娘不在家,大门二门都只扣着锁链,没有挂锁。我拿下门扣,打开两道门跑进屋,大狗太福好些天见不上我一面,高兴地在小院里满地打滚儿。
跟它玩了一会儿,我就进屋动手去翻姥娘的那扇古老的嫁妆朱漆木柜。
我刚打开木柜,一眼就瞅见了一个手提袋。我一愣,这不是郭姥爷出走那天提的那个手提袋吗? 上半截是黑帆布的,底部是棕色皮的,一个长方形的提袋。我一把抓出了那个提袋,疑惑地把它拿到炕上去看。我诧异,这包怎么会在姥爷家呢? 郭姥爷明明提走了啊! 而且姥爷也说过,郭姥爷根本没去城里找他。姥爷还遗憾,他们老哥俩连面都没见上,郭姥爷就这么离家去远方了。
我站在炕边,拉开那只手提袋。我翻着看,里面有牙具、香皂头儿包在一张油纸里、两只白线手套、几包配好的中药……郭姥爷有偏头痛病,一直在自己配中药吃……还有一本地图册,在地图册里夹着一个黄色信封。
我抽出信封,没有封口的信封里正是那封由于莺亲笔写的,盖着生产队公章的证明信。
我非常的震惊! 难道郭姥爷被人抓走了? 是于莺出卖了他? 不会呀! 那个于莺能冒着危险连夜赶来报信,是绝对不会再去出卖郭姥爷的,那样她自己也完了。除非他出了什么意外? 正拿着信发愣,我姥爷一步跨进来了,看见我正守着那只提袋,手里拿着证明信,姥爷什么都明白了。他和蔼地把我抱到炕上,说:“你可真能翻腾,老鼠洞都能戳打到。”
我瞪着姥爷问:“郭姥爷的手提袋怎么在咱们家? ”也就是在那个年代,如果是在当今社会,还真会让我怀疑到谋财害命呢! 郭姥爷走时,身上带了不少的首饰和钱票。
“既然你都看到了,俺就告诉你。不过你得答应姥爷,绝对不能告诉九九和正信! ”
“姥爷,快说! ”
“你郭姥爷他……他已经死了。”姥爷沉痛地说。
“什么? 他死啦? ”我倒抽一口冷气,僵住了。我不相信这是真的。
“半个月前,公安局来人了,找我这个村支书了解是不是开给郭璋这封介绍信,俺说是俺开的。公安的人问,你的字能写这么好? 俺说是找人代写的。俺以为公安是来查这封信的。没想到公安说:‘那么说,死者就是郭璋。’然后他们给俺看了广东某县公安局寄过来的材料,说在广东的一个小渔村发生了车祸。一辆拉货车撞翻了一辆长途公共汽车。公共汽车爆炸着火,车上的人有五名完全烧焦,无法辨认身份与面目。其他二十名伤者都已认领了自己的东西并由家人接走。在汽车残骸不远处的草丛中,公安人员发现了一个手提袋,从手提袋中又发现了证明信,断定五名死者里面,有一个是这证明信上的郭璋,因为伤者里面没有人叫郭璋。他们核实完证明信和遗物,要见一下家属。俺怕九九受不了,这事不能叫他们夫妻知道,就说这人不在村里常住,村里没有亲属,出门去也是为了找失散的孩子。公安人员留下手提袋,让俺在一张单子上签了名,就走了。”
我半晌说不出话来。公安都认定郭姥爷死了。难道他没有找到大领导? 他为什么去了广东的小渔村? 我的脑子里一片混沌。
姥爷赶紧嘱咐我:“千万千万不能叫九九他们知道啊! 反正人都烧焦了,也没有办法入土为安,搞不搞发丧、立不立墓坟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要为活着的两个人想想。这两个人,一个残,一个傻,往后他们没有了盼头儿,日子能过下去吗? 尤其九九。如果她知道了她爸爸死了,对她的打击该多大啊! 本来就半疯癫,再受刺激会不会完全疯掉呢? 她要是垮掉,正信由谁管? 对不对? ”
‘’九九在她爸爸刚走那天就开始哭,不顾一切,谁安慰都没用。是正信说她爸去北京找解放前的地下党领导去了,九九这才每天傻呵呵地盼着她爸找到大领导以后就回家来呢! 真的不能告诉他。她知道她爸爸没了,她一定受不了会疯掉! “我也这样说。
姥爷一听我这样说,放心了。不过他还是嘱咐我:“你这张嘴呀,没把门儿的,不能说漏啦? 要时刻记住,不管跟九九说什么,就是不要提她爸爸。九九说等她爸回来,你就说一定会回来。记住啦? ”
“记住啦。”
“不能忘了? ”
“不能。”
“要是说漏了,就送你走,以后也别来俺们村啦! ”
“不会说漏! 向毛主席保证! ”
姥爷就把手提袋藏起来。我没心思再找乔其纱了,爬下炕,又去九九家。
走在路上,我真想放声大哭。郭姥爷离家远行那天的情景都浮现在我的眼前。他是多么好的一个人啊! 他长得精神、见闻甚广,饱读诗书可谓博学之士! 在他那龙蛇游走的笔端下,还曾记叙过那样一幕革命的话剧! 虽然他始终戴着“混进革命队伍中的旧知识分子”的帽子,可我觉着他是进步的、要求革命的,向往革命队伍的正派人啊! 我着实替他委屈,革命队伍为什么不要他献出的知识和力量呢? 为什么非要把他扔出去呢? 他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