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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怕露馅儿,就拉九九上山玩。正是酸枣缀满荆棘的季节,我们跑到后山头,那里山高路险,羊肠小道两侧荆棘丛生,绿叶中间缀满了圆圆的、鲜红的、紫红的大大小小酸枣,馋得我们直咽口水。
我们每人挎一只小篮,披荆斩棘,伸手去摘酸枣,手啊脚啊都被扎破了。蝴蝶和蜻蜒在头顶上飞舞,蚂蚱在脚底边的草棵间蹦来蹦去,偶尔还能看见松鼠大战。几只翘着大尾巴的小松鼠,以惊人的敏捷在酸枣林间,在荆棵之上穿梭般地相互追逐、打斗,弱者在失利的情势下落荒而逃。
当我们采满一篮子酸枣坐下来休息时,我看到不远处有一个坟包,上面长了茂密的比麦穗谷穗还巨大的毛狗草,还长着一些莲蓬头一样的花朵迎风摇曳。坟包的背后更是红黄绿蓝紫,山花烂漫,有模样像旋转风车一样的花,还有柔和的集束花球。我在猜想,这一定是好人的坟墓,那些热烈的花草是对墓中人的深情追思吧。
看到坟头,我又想起了郭姥爷,心里十分沉重。他连一座可供凭吊的坟都没有。我差点掉下眼泪,差点把“秘密”说给九九听。
不到天黑,我们就下山回家。九九在村头遇到玩耍的小孩子,就捧了一把把的酸枣送给他们吃。孩子们便高兴地围在我们身旁跑,一跟就跟了一大群。九九简直又成了孩子头儿。
那天傍晚我们刚回到家,正信就告诉我快回家去看看,说我姥娘来找过我,我姥爷病得很厉害。我撒腿就跑回姥爷家,姥爷正在炕上捂着肚子打滚。姥娘说,姥爷喝酒喝得严重胃穿孔,一犯病就疼得止不住,吃药打针都不行。
那夜,姥爷折腾了一夜没睡,痛疼折磨得他死去活来。姥爷是条硬汉子,以往胃疼,脸色煞白并冒着冷汗,他都没有躺倒,更不会叫喊,仍然嘻嘻哈哈地端着酒杯,说什么宁愿喝酒喝死,也不能忌了酒让酒馋死。这次他疼得承受不了,到了忍耐的极限,说明他的病情一定很重了。姥娘找人连夜去镇上给我妈打电话。
第二天,天一亮,我妈就坐单位的吉普车来接姥爷去医院看病。
一个星期以后,我妈给姥娘来了一封信,说不用担心,已经给姥爷开刀了,很快就会恢复健康。因为妈妈在信中并没讲姥爷得了什么病,我和姥娘还有舅舅姨姨也就放心了,以为还是那个胃穿孔,开刀堵一堵就好了。
这个秋天,真是挺不顺的。没有一件高兴事。一个月之后的一天下午,吉普车又开来了。我们以为是姥爷病愈回家来,却见只有驾驶员小赵叔叔。小赵叔叔说我妈叫我回去,每天到医院陪着姥爷,看着姥爷。姥爷开刀快一个月了,刀口一长上就躺不住了,四处乱溜达,不是跑去看钉马掌,就是帮着这个医生家扛米,帮着那个护士家劈小木头生炉子。我妈需要我去看住他。
我去跟九九道个别,说过几天就回来,她又是“嗷嗷”大哭。她简直一天也离不开我。吉普车开出村子,还能听到她的嚎哭。她的哭声总是令我心碎。
到了医院,见到姥爷,把我吓了一跳。姥爷,我的豪气万丈、高大威猛的姥爷,手术后却瘦成皮包骨头,可怜巴巴地卧在一片白色之中。
很快我便知道了问题的严重性。姥爷患了癌症,是胃癌。医生给他开刀,拉开肚皮一看,里面长满了毒瘤,又原封不动地给缝上了。
那年月,治疗癌症的水平有限,谁得了癌,那就是得了绝症,被判了死刑。
听到这个消息,我难过地哭了一天一夜。难道又要失去我的姥爷? 好人为什么要得病? 好人为什么会死? 我想起和正信、九九一起读的那本书中说的,“上帝总是在关上一扇窗户的时候,又把另一扇窗户打开”那句话,感到受了欺骗和愚弄似的。不对呀! 上帝关上了一扇窗户,又要关上另一扇窗户! 还要一扇接一扇地关。
姥爷好像一点也不怕死,身体极弱,精神头儿依然很大。他人一消瘦,个子显得更长了,躺不住就下床乱跑乱窜的,一会儿去这儿,一会儿又去那儿。我得紧看着他才行。他一要跑出去,我就把他按倒在床上。
姥爷不像正信,只要给他读书、和他一起唱歌他就很开心。姥爷听不进去我给他读的雨果的小说,他说洋鬼子作家是洋骗子,中国读者是傻子被他骗。只要我看小说看到伤心处掉眼泪时,他就哈哈大笑说:“作者是骗子,读者是傻子,那么当真,犯得上吗? 眼泪不值钱! ”
如果我给姥爷唱歌跳舞,他就高兴。他把旁边病房的人也招来,都坐在他的病床上。他向病友们显摆,有时还吹乎儿两句,引得那些病友直夸我。
姥爷经常犯病。因为肚子里的瘤没有取,扩散得到处都是,疼起来时肯定是翻江倒海的劲头儿。杜冷丁的用量已禁用到最大,有时候还不能止住他的痛疼。记得有一次姥爷被剧疼折磨得用头直撞墙,幸好当时我爸爸妈妈下班以后来医院,我们三个人才拉得住他,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姥爷不犯病时,也经常躺在病床上,眼睛瞅着天花板发呆。有时我问他想什么,他的眼泪便淌下来,抓着我的手说:“俺是不是快死了? 俺不想死啊! 得这个病没办法! 唉,俺想来想去,这辈子没做缺德事儿呀! 对外人从来没有! 就是那次鬼子扫荡,俺一时鬼迷心窍,把你姥娘和你妈妈扔半道儿上,扛着俺侄儿跑了……”
我劝他别想那些事。可是一个知道自己快要死的人,他会把自己一生的事都过一遍。
“俺想来想去,这辈子没做缺德事,怎么老天就把毒瘤长俺身上! ”
姥爷总是爱寻思以住所做的事,“能是那个死了的大个子八路军? 当时俺使了吃奶的劲儿,背不了两个呀! 大兄弟啊,救不救得了你,难说。
要是救不了那个小兄弟,把他扔下,他死了,他的鬼魂也得来找俺呀! “
我听姥爷每天忏悔一样的絮叨,心里真的难过万分。我不知道用什么办法可以安慰他,不知道用什么办法可以把他从死亡的恐怖中解救出来! “艾莉啊! ”有一天清晨,姥爷一睁开眼就拉住我的手说,“俺做了个梦,俺知道俺为什么长毒疮了! 是因为俺这一辈子打了那么多的牲口! 马也跟人一样啊! 记住,以后千万别打动物。打它们也伤天害理哪! 俺想通了,人总有一死,俺这辈子也没什么遗憾的啦! 不过就是要死,俺也得好死! 临死给俺弄一坛子好酒灌上,醉死多带劲! ”
听姥爷这样一席话,当时我不知怎地突然也有了灌一坛子酒同姥爷一起醉死的念头。
姥爷猛地坐起来,抓住我的手说:“咱俩跑吧! 俺想回去再看看‘高太子’和‘大黑’! 以后它们就不知跟了谁呢! ”
“好,咱溜! 回村子去,还要看姥娘! ”我纳闷儿,姥爷怎么不说看姥娘一眼呢? 舅舅姨姨三天两头来医院看他,不惦记也罢,难道他不挂念姥娘吗? 我们计划好逃跑时间、路线,就等着早饭后查过病房,我们就偷偷溜出医院,坐公共车奔长途汽车站,赶上午十点那班车回乡下去。
计划实施得颇顺利。我们成功地溜出医院,乘上了回乡下的那班长途汽车。
第十五章
中午,我和姥爷在一片猪鸣狗叫声中回到了村子。一吃过午饭,他便直奔生产队的马棚而去。
当姥爷走进马棚大门,几十匹骡子、马几乎同时仰天长啸,嘶鸣声震荡山谷。
这座四合院一样的马棚,四围是整齐的拴牲口槽,六十多匹骡子、马整齐排列着拴在里面,老骡子、青壮年马、幼马,所有马匹见到姥爷,都久别重逢似的连声嘶鸣,情绪激动地纷纷用蹄子刨着地面。
我姥爷站在马棚院子中间,昂着头,好久不见了的红晕又重新出现在他瘦削的脸庞上。我发现他的脸上有雨点样的东西在太阳光下熠熠闪亮,我分不清那是汗水还是泪水。
骡子和马们依然高声欢叫,高高低低、长长短短,那阵容颇像迎宾的军乐团.我姥爷威风八面地围着马槽走了一圈,一个一个地检阅它们。我跟在姥爷身后看,看到那些大骡子大马的眼睛都水汪汪的,有的还流出眼泪。啊,马儿也会哭! 姥爷走到“高太子”和“大黑”旁边,同它们脸贴脸的亲热,它们就像好久没见娘的孩子,眼里淌着泪,直往姥爷的怀里扎。姥爷解开它们俩的缰绳,说要拉他们上山遛遛。
我突然想起,正信特别想再跨骏马,回味一下当年驰骋沙场的那种感觉,便对姥爷说了。姥爷肯定满足正信的愿望。他当时一定想,自己的生命不会长了,他最后能为正信他们做的事,恐怕也只有这一件。
姥爷牵着“高太子”和“大黑”,并在它们背上放了马鞍子,“高太子”背上的鞍子上还架了柳条驮筐朝九九家的大宅走去。
九九看到我们来了,高兴得“嗷嗷”大叫,丢下饭碗跑出来,背起我来就满院子跑,一口气跑了好几圈才放我下来。她正在给正信喂饭。我告诉她快些喂饱正信,大家骑马上山兜风。正信听见,连说不吃了不吃了,吃饱了。九九为他擦了嘴巴,又把他抱到炕上,端了一大盆温水进去,大概是为他擦身、换袍子。果然,九九抱他出来时,他身上已经罩了那件挂满军功章的天蓝色棉布袍。
“高太子”驮的两只驮筐是崭新的柳条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