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成天喝酒,很容易在政治上犯错误的。退休转业人员心中常存忿忿,怀才不遇朝天骂娘,这类朋友我成箩成筐,像陶先生唠骚发得这么雅,这么深,真是我辈退休哥儿们学习的好榜样。
说酒人志不在酒的还有个欧阳修,其实是怕人称作酒鬼而已,他那句人人叫得口滑的:“醉翁之意不在酒”,是在酒醒时期做的文章,如果真醉得一塌糊涂,哪里还有甚么“意”不“意”的念头?此公原本就是颇能玩政治的人物,做篇不太相干的小文章,原是可以的。……
《红楼梦》大观园看门的“骂街大王”焦大,敝友黄裳兄称他为大观园里的屈原,真是活灵活现。
论酒,论酒性情,论酒人,论得通体透明,还有袁中道的那篇《饮酒说》。文中立体地谈到酒和人的关系,酒人和酒人的关系,不少幽默自己的地方。把酒描写得既可爱,又可恨,又堪怜。人酒合一,又一分为二。说情翱翔,翻飞曲折,是一篇有酒写不出,无酒更写不出的短妙文。不像李白一写到酒,几十岁的人忽然天真烂漫起来,令人难受。
最让我弄不明白的是敝楚的先贤屈原,就他的身世、际遇、文采、脾气,应该像是很能弄两杯的人,不然,他不到不得已很少提到“酒”。通观巨作二十九篇:
《离骚》《九歌》《天问》《九章》《远游》《渔父》《大招》,皇皇万言只有勉强的三处提到“酒”字。这对于我们打算引经据典抬出屈原夫子为发展湘西“酒文化”找个牢实的后台希望渺茫。
屈原先生两千三百年前到我们湘西“旅游”,虽然当时没有旅游局,古老类似“接待处”的公关是会有的。“三间大夫”相当于我们今天的副总理,(郭沫若曾做过副总理,人问他,三闾大夫是个甚么级别时,他说相当于今天的副总理。后来又补充一句:“副总理这个官并不区区也”)小地方来了个大诗人兼大官的人物,一定照顾得很合乎“规格”,事实如此。
《离骚》《天问》《九歌》如不在湘西,没有好的导游,好的款待,好的山水、树林,怎么写得出?你看!老爷子高兴,一住就是九年多。一个老文艺工作者如此深入生活:“不想爹、不想娘、不想屋里俏婆娘”,用今天的“毛主席延安文艺座谈会讲话”标准衡量,少不了也是文联主席台上的人物。湘、资、沅、澧,四水走遍,傩愿祭祀演礼看透,灵山秀水,烟霞春谷,每每无不回荡肺腑。薜荔、女萝、石兰、杜蘅以及“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石磊兮葛蔓”,这都是我们湘西特点景致。有心人若沿凤凰城北门河西上,直至两义河、后洞、麻冲、田冲、豹子洞一带感染一番,必认为自己原来就是写《山鬼》的屈原。
外地朋友神往屈原《山鬼》中所铺叙的植物花草,本地人看来却是十分平常,无须如此喧哗。
论酒,屈赋中,《东皇太乙》里有“……瑶席兮玉王真,盍将把兮琼芳。蕙肴蒸兮兰藉,奠桂酒兮椒浆”的“桂酒”和“椒浆”。桂花可以泡酒,市面上也有称名“桂花酒”的可买。真的桂花泡的酒不耐久藏,很容易变馊。馊后香味也就失去,没有意思了。我看,可能是“肉桂”的“桂”,这酒在意大利和德国及南欧一般都能喝到,有时也能吃到香馥带辣味的肉桂糕点,菜肴中也少不了肉桂做料。至于“椒”应不是花椒和辣椒的“椒”。“肉桂籽”这东西,湖南人嚼“槟榔”时会明白,夹在槟榔里状如“花椒”粒,带甜辣味的“肉桂籽”。老一辈称其为“椒子”的,怕就是屈先生所说的“椒浆”所浸泡的饮料?至于像一般解释为“花椒”泡的酒或“辣椒”泡的酒,那除特殊癖性爱好,麻、辣、烫的川湘大爷之外,恐怕很难端上筵席。有没有可能简直就是辣椒“酱”?但跟上头“桂酒”混不到一块;总不会喝一口桂酒再来一筷子辣椒酱的。
《大招》里的“四酎并孰,不涩嗌只。清香冻歆,不歠役只。吴醴白蘖,和楚沥只。”这只是对酒性的介绍和分析。说给要“招”的“魂”听,其实自己并不热衷。看起来屈老前辈对酒的态度颇为客观冷静;至于酒量,顶多跟我的水平差不多。
《渔父》中论到酒,这是大家都熟悉的“众人皆醉我独醒”。这个“独醒”是什么意思呢?跟大伙儿痛饮因为自己量大而不醉仍然清醒呢?还是自己根本就滴酒不沾而那么直昂昂地醒着?
总而言之,屈老夫子不是个贪杯弄壶的酒人,皇皇二十九篇华章中少见酒气,是个事实。
屈原夫子到过湘西,是我们湘西人的光荣,湘西山川灵秀触发了夫子的灵感,写出《离骚》《东皇太乙》《山鬼》……是我们湘西人的骄傲。
说到放逐,对屈原好像比较优待,自由自在,真有点余秋雨先生“文化苦旅”的意思。
“流放”,俄罗斯沙皇时代似乎用得多,有点头脑有点名气的文学家、诗人不少人都尝过俄罗斯画家列维坦所作的“弗拉基米尔路”上西伯利亚的味道,包括列宁、斯大林这些政治活动家。看记载好像也是比较自由,活着回来的希望很大,期间还可以写小说,写诗,搞些串连活动,时空也不显得那么局促。当时监理人员都蠢,思路不宽,看不到“阶级敌人磨刀霍霍”的苗头。
到了斯大林,局面就灿烂多了。“剃人头者人亦剃其头”,轮到他老人家玩兴起时,会连头带皮都给你剃刮下来的。规模和深度,远不是沙皇那么孤陋了。
“流放”得有点意思的是三百年前吴季子宁古塔故事。吴季子因为不满考试行贿复考而交白卷流放黑龙江宁古塔二十三年。苦虽苦,绝望归绝望,居然那里“流放”单位的领导会是个文艺“追星族”,不单请季子先生做他儿子的家庭教师,还任他在那里出诗集,一个月和同案犯三次雅集,饮酒吟诗……在京城的朋友也远远地跟他唱合。……纳兰性德家宴时,吴季子的好友顾贞观在座,明知顾不胜酒,却说:“你把这盅酒干了,我帮你求家父把吴季子弄回来,顾贞观跪饮了这杯酒。”吴季子绝塞生还时,顾贞观已去世,吴季子在纳兰容若府上,每见到那块顾贞观下跪处的牌子,都恸哭一场。
五七年“反右”,我的一大帮尊敬的朋友都被送到西伯利亚隔壁的黑龙江去“劳动改造”,简称为“劳改”。就字面上看,好像一副慈善的“救命王菩萨”心肠的措施,一意要将人往人间天堂送的意思。这种安排毫无回旋余地,也没有远近唱合的胆量。喝不喝酒呢?不知道!(有机会偷偷喝一点怕也会有。)至于诗,因为监管人员不懂,见到劳改犯聂绀弩孜孜不倦,还以为他在写学习“毛选”心得,而不知道他在偷偷作诗,漏过了。……多少年后,“人间天堂”改造回来的人提到“改造”,脸上总免不了显出一种“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惨绿色表情……在“反右”运动中,王震把艾青这个“大右派诗人”带到新疆军垦农场,过了好些年的师级待遇生活,算得上是件绝无仅有的“行为艺术”。
“递解”、“押解”如林冲,可就算倒大霉了;如武松,主动性在他,却又宽松得多,一路吃喝的过去,好不自在。
玉堂春的苏三呢?一边走一边唱,半路上还认了个干爹,那日子虽比不上吴季子和艾青,只是有个干爹和没有个干爹,味道可就大不一样。看起来苏三是个颇为懂得钻“政策和策略”空子的才女。
最近我一直有个特别念头在脑中盘旋,屈原的“流放”到底有多少“成色”?“放”到甚么程度?
像“反革命”胡风带着那一伙“愧对”的“战友们”被撕裂成四面八方呢?(写到这里,总有个后来变成“好人”的周扬神圣的影子在眼前晃荡……)还是前头说到的我那一大帮尊敬的师友北大荒“劳改”的形式?或是被送去“三线”幽居的老帅们的形式?或是几 百万几十万孩子送去“上山下乡”糟蹋青春的形式?或者是在湖北成宁农场让钱钟书管农具库房钥匙,唐兰河边守砖,沈从文管菜园……的形式?或是像河北大平原上让解放军看管着每天三十二里来回的刘开渠、李桦、李可染、李苦禅、常任侠和我们几百人种水稻,割麦子的形式?……我跟大个子常任侠不在一个村,有天晚上在打麦场看演出时在小便所碰到了,他年纪大,他那么大块头,居然会瘦,相对潸然。我说:“全国人都爱社会主义,就‘他’不信!”
常任侠说:“有人要我们为江青同志‘争气’,我三十年代就认识她,不晓得她今天又‘气’哪个?……”
总而言之我们那些年所有人的遭遇,都活在一两个人的“气头”上。
所以屈原的流放令我怀疑。应该不会像彭老总下放三线性质这么严重吧!屈原被放逐过两次或三次,是历史家研究过的。单独的放逐而不监管,可见犯的罪不是太大。自己脾气不好,上头又有了误会,之后觉得冤枉了他,加之外患不已,便把他召了回来。这是第一次和楚怀王的过节。
出了什么事呢?顷襄王二十一年,白起大将攻破了郢都,看起来要亡国了。战火期间,顷襄王带了人马逃奔河南。并非公家机关和老百姓都跟皇帝爷一个脑子。“七七事变”蒋介石把政府从南京迁武汉,再迁重庆,诸如此类的情况,并非全民走一条道而是大家东逃西散才是正理。老百姓就地举材,各跑各的。
屈原远在湘西山洼里听到传闻,能不揪心如焚吗?就创造了一个流放期间偷回郢都探亲,不经领导批准的先例。(我们在河北军垦农场劳动的三年时间里也是有人偷跑回北京探亲的,要不是家有急事,谁敢去学屈夫子的?)偷偷把家属安排到陵阳去,然后又循规蹈矩地回到湘西贬所。不到一年半时间,白起从前头打了过来,蜀守张若又从四川横扫而至,乱兵之中,屈原只好赶忙顺沅江往有家人的陵阳那边奔逃,�